雨水敲打着屋檐窗棂,噼啪作响,如万千细密的鼓点,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厉无咎沉默了许久,久到烛火都摇曳了几回,才缓缓开口道:“使者所言,确有道理。此案疑点重重,确不可草率定论。”他顿了顿,转头看向面色铁青的萧镇岳:“镇岳,天机阁苏晓之伤,若真如星澜使者所言是有人模仿蚀心引嫁祸,此事便需重新彻查。那枚玉佩的来历,也要再细究。”
萧镇岳躬身道:“是,卑职明白。”
“至于欧阳立新与霍云骥二案……”厉无咎的目光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厉天阳与韩正,“既然韩按察使已有眉目,便由按察使继续审理。本座会呈报陛下,此案涉及天机阁与萧家,为示公允,后续事宜,当由三法司共议。”
这番话,几乎是将刚刚攥在手里的主动权,又松开了大半。
厉天阳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未发一言。
韩正则起身,朝厉无咎与星澜使者分别一揖,沉声道:“下官定当秉公办理,不负柱国与使者期许。”
星澜使者微微颔首,清冷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道:“既如此,我便不多叨扰了。柱国,侯爷,韩大人,萧长老,望诸位以大局为重,莫令亲者痛,仇者快。”
说罢,她转身,素白的身影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没入门外滂沱的雨幕之中。
她一走,厉无咎脸上看似温和的笑意便淡了下去。他看了一眼厉天阳,又看了看韩正,最终目光落在萧镇岳身上。
“都散了吧。”他语气里透出一丝疲惫,“本座也乏了。”
厉天阳放下茶盏起身道:“柱国早些歇息,本侯告辞。”
韩正亦行礼告退。
萧镇岳将二人送至楼下,看着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雨夜回廊尽头,返身回去,见厉无咎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漆黑的雨夜,背影竟显得有些孤峭。
“柱国……”萧镇岳低声唤道。
“这位星澜使者,”厉无咎没有回头,只道,“出现得可真是时候。”
“她怎会突然插手?”
“先前我以为,陛下忽然改变主意派遣韩正来北疆,是云妃在陛下耳畔吹的风。”厉无咎冷笑一声道,“看来,夕照城的暗流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不过,她给了台阶,我们便得下。至少明面上,此事到此为止。天机阁动不得,至少现在动不得。”
“那霍云骥……”
“按原计划,要做成铁案,不能让人挑出毛病。至于欧阳立新,韩正既然要查,就让他查好了。”
窗外,雷声隆隆滚过,雨势似乎更大了。
......
......
楼外风雨如晦。
厉天阳与韩正披着湿重的夜色回到侯府,径直入了书房。屏退左右后,只留魏瑧在侧。
烛火在雨声中摇曳,映得三人面色明暗不定。
“厉无咎不会罢手,霍云骥被送入夕照城,便是要将此事彻底纳入朝堂博弈。届时刑部、大理寺、乃至御前,皆可化作他的棋枰。”厉天阳顿了顿,看向魏瑧道,“宇文云舒当年叛出药王谷的缘由,查清了么?”
魏瑧躬身道:“回侯爷,尚未探明根本。不过……宇文云舒与萧家,似有旧怨。”
“哦?”
“据零星线索,她年轻时曾数度行刺萧镇岳。蹊跷的是,萧镇岳也未下杀手取她性命。”
“好,你抽时间,去见一见。”厉天阳道,“看能不能求得蚀心引的解法,也了却本侯一桩心愿。”
“是。”
厉天阳转而望向韩正,神色凝重地道:“眼下最急的,还是欧阳。”
“明着要人,萧镇岳断不会松口。若是劫牢……”韩正摇头道,“四海楼如今戒备森严,堪比龙潭虎穴。”
“本侯自然知道。”厉天阳起身走至窗前。雨点急叩窗棂,噼啪作响。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良久,才缓缓道:
“实在不行,便只好行一步险棋了。”
话音落下,惊雷骤起。
......
......
城外,竹舍在风雨中飘摇。
李慕白没有点灯,只凭窗而立,听着屋外竹林被风雨摧折的声响。他肩头披着南宫婉强行给他加上的外袍,脸色在偶尔划过的闪电映照下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沉静,深处仿佛有两簇幽火在燃烧。
“李大哥。”南宫婉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走到他身边,眼中是掩饰不住的忧色,“先把药喝了吧。魏先生说了,这药能帮你稳固心神。”
李慕白接过药碗,浓重的苦味扑鼻而来。他仰头一饮而尽,面不改色。
这时,吱呀一声,门开了。
“谢兄。”李慕白迎上两步。
谢云流把伞靠在墙角。南宫婉搬了张椅子递给他,谢云流也不客气,坐下便道:“四海楼那边,暂时无事。天机阁,保住了。”
李慕白悬着的心放下了大半:“哦?谢兄此话……”
“此番来邺城的,据说是星澜使者。”谢云流道,“似乎太后也介入了此事。”
李慕白脸上露出诧异的神色。
南宫婉忽然问道:“谢大哥可知道宇文云舒此人?”
“我以前听师父提起过,此人似是隐居在夕照城西落凤坡。”谢云流沉吟道,“李兄弟身上的蚀心引……”
李慕白笑道:“已然无碍。”
外面的雨渐渐小了。
......
......
南宫婉给谢云流倒了茶,问道:“谢大哥,据说萧辰的婚礼上,听雨楼楼主会亲自前来道贺,此事是假是真?”
谢云流深深叹了一口气。不用再说,他此刻的神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而这种场合,谢沧浪一旦出现,便是释放了极其重要的信号。
甚至,有可能牵动整个河洛局势。
“楼中还有一两位长老极力斡旋。但是,楼主重振宗门之念,非常之深。”谢云流看向李慕白道,“所以......”
李慕白明白,这是希望能够从天机阁那里,得到能够让谢沧浪放弃与萧家合作的消息,于是道:
“谢兄所托之事,慕白这就去办。”
南宫婉忧虑地道:“可是,你身上的伤……”
“无妨。”李慕白道,“萧辰的婚期已近,萧家忙着筹办婚礼,再者,他们也以为我已经死了。此时去天机阁拜访,正是时候。”
谢云流深以为然地点头。而且,星澜使者可能知道更多关于剑魂谷之事,他很是希望李慕白能在星澜使者离去之前前往拜访。
南宫婉却仍忧心忡忡地道:“李大哥……”
“南宫姑娘,去天机阁不比去四海楼,不会有危险的。”李慕白神色坚定地道,“令牌给我。”
那枚观星令,他在独闯四海楼之时交给了南宫婉,因怕落入萧镇岳手中。南宫婉很不情愿地还是把令牌交到李慕白手中道:
“我跟你一起去。”
李慕白神色坚定地摇头道:“观星令只有一枚。我一个人前去,方便行事。”
“你的意思,我跟着你是累赘!”
“不是。只是天机阁规矩森严,此令仅限使用一次。”
南宫婉道:“苏姑娘是不是也在观星楼?”
“南宫姑娘,苏姑娘在天机阁闭关,不在这里。”谢云流笑道,“你若是担心李兄弟会去见苏姑娘,那可大为不必。”
南宫婉因心思被窥破,有几分羞赧,否认道:“他要见谁,跟我可没关系。”
谢云流也不再抢白她。
......
......
观星楼是一座八角形的石塔。
石塔周围百丈是一片空旷的广场,以黑白两色石板铺成八卦图案,寻常人靠近不得。
李慕白在广场前驻足,深吸一口气,才缓缓迈步踏上黑白石板。他易了容,即便萧家之人见到也未必认得出。
一步,两步,三步……
当他走到第十步时,前方空气忽然泛起涟漪,两名身着星纹白袍的修士无声无息出现,拦住去路。
“观星重地,闲人止步。”左侧修士不容置疑地道。
李慕白递上令牌。
两名白袍修士目光落在上面,同时一震。他们对视一眼,同时躬身道:“贵客请随我来。”
......
......
登上三楼,白袍修士在一道门前停下,侧身让开道:“贵客请进。使者已在等候。”
李慕白点头致谢,推门而入。
一间不大的静室,一张蒲团,一张矮几,几上一盏造型古朴的青铜油灯,灯焰如豆。靠墙有一排书架,上面整齐码放着竹简与玉册。
西面墙上开着一扇圆形窗户。
此刻窗外正是星斗满天。
窗前站立着一位身着深蓝色星纹长袍的身影。袍袖宽大,长发以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背影清瘦挺拔。
听到推门声,缓缓转过身。
是一位看起来约莫四十余岁的女子,面容清雅,眉目温润,眼神却深邃如夜空,仿佛容纳着万千星辰。
李慕白拱手:“晚辈李慕白,见过使者。”
女子微微颔首,示意他在矮几对面的蒲团坐下。她自己也在主位蒲团落座,姿态自然如行云流水。
“我名星澜。”她目光始终落在李慕白脸上,“令牌既在你手,便是阁主认可的因果。你可以问三个问题,我会视情况回答。”
没有寒暄,没有试探,开门见山。
李慕白沉吟片刻,问出第一个问题:“黑袍人手中的东西,是否真与天道残碑有关?”
“是,亦不是。”星澜顿了顿,解释道,“神兵阁得到它,如同孩童抢走了神兵利器,或许能伤敌,更可能伤己。”
“第二个问题,”李慕白继续问道,“萧家与厉无咎的真正目标,是否也是天道残碑?”
星澜看了他一眼,这次沉默的时间稍长。
油灯的光在她眼眸中跳跃。
“确实与此有关。昊天神朝,需要更巩固的秩序。”
“剑魂谷,又是怎么回事?”
“剑魂谷在白石村。你需要的答案,只能自己去找。”
三个问题问完。李慕白沉默了片刻。
接下来的问题,星澜还会不会回答,就不好说了。
“我想知道,苏晓现在何处,是否安好。”
星澜深深看了李慕白一眼,沉吟良久。
“苏晓神魂受损,修为倒退,正在阁中秘地闭关疗伤,由阁主亲自看护。暂无性命之忧,但完全恢复需要时间。她让我转告你:不必挂念,各自安好,前行无悔。”顿了顿,又道,“你的道,在红尘,在心。或许,答案不在天外,而在人间。”
李慕白浑身一震,似有所悟。
“多谢前辈告知。”
他缓缓起身,郑重一礼。不再多言,转身走出静室。
……
……
走出观星阁,谢云流和南宫婉在外接应。
南宫婉低声问道:“打探到了?”
“星澜使者只说,答案在人间。”李慕白轻声道,“天道残碑现世,最先受影响的不是高来高去的修士,而是扎根在这片土地上的凡人。他们不懂什么大道规则,却要承受最直接的冲击。”
南宫婉明白了:“你想去保护那些可能被波及的凡人?”
“不全是。我想去看看,当天道将变、大势将起时,人间究竟是什么样子。想看看那些在修士眼中如蝼蚁般的凡人,在面对天地之威时会如何挣扎、如何求生、如何守护自己的家园。”李慕白顿了顿,声音低沉,“剑魂谷在白石村,白石村是石大哥的村子。我想替他,在劫变中守一方安宁。”
南宫婉久久不语。
她看着李慕白此刻眼中没有对力量的渴望,没有对宝物的贪婪,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清明。
“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吗?”她终于开口道,“萧家、厉无咎的人可能就在那。你若暴露,就是自投罗网。而且,那些凡人的生死与你何干?这天下受苦的人多了,你护得过来吗?”
“护不过来。”李慕白平静道,“但遇到了,能护一个是一个。”
“李大哥,你真是个怪人。”南宫婉摇头道,“别人争破头想要的天道机缘,你看似在意却又不在意;别人视如草芥的凡人生死,你偏要往身上揽。”
“或许吧。”李慕白也笑了笑。
“我陪你去。”南宫婉道。
“此行凶险,你不必……”
“李大哥,我跟你来河洛,不是因为南宫家的命令,也不是因为什么大局利益。我就是觉得,跟你一起走的路有意思——能看到不一样的风景,遇到不一样的人,做不一样的事。”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所以,别想甩开我……”
李慕白看着她眼中坚定的光,终于点了点头。
谢云流道:“谢某愿与两位一同前往。”
南宫婉问:“何时动身?”
李慕白望向远方沉沉夜色道:“且先看看,萧家想借萧辰的婚礼,布局什么阴谋。”
谢云流也点了点头。
显然,两人的想法不谋而合。
……
……
萧家的婚礼,排场极大。
四海楼张灯结彩,宾客如云。南疆七宗有头脸的人物,几乎都到了,中土各大世家也派了代表,北侯府与天机阁,也都依礼送来了贺仪。
李慕白与南宫婉易容改装,扮作某小宗门前来观礼的弟子,混在喧嚣人潮中。谢云流则作为听雨楼年轻一辈的代表,持帖端坐宾客席。三人目光偶尔在喧闹中无声交汇,心照不宣。
礼台高筑,红绸铺地。
萧辰一身大红喜服,身侧是凤冠霞帔,团扇半掩面容的柳如烟。二人立在台上,宛若璧人。
典礼依古礼进行。赞者高唱,宾客举杯,一派祥和。
直至“纳征”之仪——
神兵阁阁主欧冶风排众而出。
此人身材魁梧,满面虬髯,着一身暗金短打,与满堂华服格格不入。更奇的是,他竟双手空空。
“欧冶阁主,”司仪笑着上前道,“不知为新人备了何等厚礼?”
“欧某此来,不带金银,不送珍宝——”欧冶风目光扫过台下各宗代表,一字一顿,声如洪钟,“只送萧公子一统南疆的契机!”
满场骤然一静。
“南疆七宗,各自为政,内斗不休,折的是自家子弟性命,耗的是南疆一地气运!”欧冶风踏前一步,声震梁宇,“今日欧某便说句公道话:若七宗合而为一,共奉一主,消弭内争,凝聚全力……于宗门传承、于南疆未来,皆是大善!”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萧公子年少英才,背靠萧氏,正是统领南疆的上上之选。今日借此良辰,欧某便问在座诸位一句,谁有异议?谁人不服?尽可站出来,当着我欧冶风的面,说个明白!”
无人应声。
欧冶风将手中长枪,重重顿地!
“砰!”
青石砖面龟裂。
那长枪一杆通体乌黑,唯枪尖一点寒星。
“这杆裂云枪,便是欧某的贺礼!”枪身震颤,发出低沉嗡鸣,一股霸道凶戾之气弥散全场,“若有不服者——先问过它!”
台上,萧辰嘴角微不可察地一勾。
“好不要脸!”南宫婉低声骂道,欲起身,却被李慕白轻轻按住手腕。
“既无人异议,”欧冶风声如雷震,“从今往后,南疆便以萧公子为尊!此枪——便是凭证!”
萧辰含笑上前,正欲抬手接枪——
乐班所在之处,琴音骤变!
原本悠扬祥和的《关雎》,陡然拔高,化作一道凄厉锐响!
“铮——!”
一柄细剑自琴身中暴射而出,剑光如电,直刺萧辰心口!
太快,太突然。
剑光之后,青影如电。
青衫素裙,面蒙轻纱。可那身影,那眼神……
“小蝶姑娘?!”李慕白霍然起身,失声低呼。
太快了。从琴音骤变到剑光近身,不过一息之间。
“有刺客!保护公子!”
台下护卫这才反应过来,刀剑出鞘声如潮涌起。但小蝶那一剑实在太快、太决绝,仿佛将毕生所有的恨意与性命都凝在了这一刺之中。
萧辰瞳孔骤缩,侧身踏步,竟以毫厘之差让过剑锋。同时右手如鹰爪探出,直扣小蝶握剑的手腕!
“找死!”
小蝶手腕一翻,细剑划出诡异弧线,避开擒拿,剑尖上挑,改刺咽喉。但这一变招已慢了半分。
萧辰冷笑,左袖中寒光一闪,一柄短刃已格住剑锋。
“铛!”
金铁交鸣。
此时,最近的护卫已扑至身后,刀风凛冽。
小蝶不闪不避,素手一扬——
十余点银芒激射!冲在最前的护卫惨叫着捂面倒地,指缝间渗出黑血。
但人太多了。
刀光如林,剑影如网,眼看她便要被吞没——
就在此时,两道身影同时动了。
李慕白与谢云流如离弦之箭,一左一右掠入战团!
李慕白身形在刀剑缝隙间鬼魅般穿梭,所过之处,护卫或腕中剑,或膝被点,纷纷踉跄倒地。谢云流剑不出鞘,只以鞘为剑,招式简洁凌厉,每一击必有一人闷哼退开。
“走!”李慕白一把抓住小蝶手腕,“此地不宜久留!”
小蝶挣扎道:“放开我!我要他偿命——”
“活着才能报仇!”李慕白低喝,不由分说扯着她向场外疾退。
谢云流与南宫婉断后,剑光掌影交织,且战且退。
眼看就要冲出大门——
一道幽蓝剑光,如毒蛇般自斜刺里袭来,无声无息,直取小蝶后心!
娄雨!
这一剑狠辣刁钻。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