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雾散去,敌人没有再出手。废墟陷入死寂,只有碎石从断墙上滑落的轻响,一下下砸在残破的地面上。苏辰仍站着,铁棍拄地,掌心贴着冰冷的棍身,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没动,也不敢动,仿佛只要一移开视线,这片安静就会碎。
可他的目光终究还是偏了。
越过断裂的横梁,他看见白小柔跪在瓦砾堆里,双臂撑着楚红缨的身体,十指紧扣那道贯穿肩头的伤口。藤蔓缠绕如网,根须渗入血肉边缘,正缓慢收紧。她的手指在抖,不是因为怕,而是灵力已经到了尽头。指尖裂开,渗出的血混进藤蔓汁液,变成暗红色的黏丝,在昏光下微微发亮。
“再撑一下……”她低声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们还没一起看东海日出呢……”
话音落下,她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藤蔓交汇处。刹那间,那些枯黄的根须泛起微弱绿光,像将熄的炭火被风重新吹亮。藤蔓猛然收缩,强行闭合断裂的经脉通道,血流终于止住大半。
苏辰喉咙一紧。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C级治愈天赋本就不强,强行激发生命缠绕的深层效果,等于是拿命换命。她现在每多撑一秒,都是在透支自己的生机。
他想上前,脚却钉在地上。不是不想动,是不敢动——他怕自己一旦靠近,会打断她最后的专注。他只能看着,看着她把最后一丝力气灌进藤蔓,看着她额头冷汗滚落,砸进泥土,溅起细小的尘灰。
终于,藤蔓不再颤抖。白小柔身体一晃,差点栽倒,硬是用手肘撑住地面才没倒下。她喘着气,抬手抹了把脸,脸上全是灰和血,分不清哪是别人的,哪是自己的。
“好了……”她喃喃道,声音轻得像风里的纸片,“红缨姐……活下来了。”
苏辰这才动了。
他收棍入怀,动作很慢,像是怕惊扰什么。然后蹲下身,脱下外袍,轻轻盖在白小柔肩上。她瘦得厉害,肩膀单薄得像能被一阵风吹折。披风落下时,她身子微微一颤,却没有躲。
“别硬撑,我在这儿守着。”他说。
声音不高,也没起伏,就像平常交代任务那样平实。可这句话落下去,白小柔的眼眶忽然红了。她没抬头,只是把脸埋进袖口,肩膀轻轻抽了一下,又立刻挺直。
苏辰没再多说。
他坐在她旁边,背靠着半堵断墙,铁棍横放在腿上。左手无意识敲了敲掌心,节奏比之前慢了许多,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数心跳。他望着楚红缨的脸。她脸色惨白,嘴唇发青,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但还在呼吸,这就够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那一战,掌心磨破了皮,血混着灰尘结成硬块。他没管,只是把铁棍握得更紧了些。
白小柔缓过一口气,挣扎着要爬起来继续查看伤势。苏辰伸手扶住她胳膊,力道不大,却稳。
“你已经做得够多了。”他说。
她摇头,声音虚弱:“不行……内部经脉还没完全接上,寒气还在往心脉走……我得再试一次。”
“你现在试,只会把自己搭进去。”苏辰盯着她,“她能活下来,是因为你刚才那一口血。再逼自己,下次谁来救你?”
白小柔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知道他说得对。可她也清楚,如果现在不把那股寒气压住,楚红缨就算醒过来,也会落下终身残疾,甚至可能再也拿不起枪。
她挣了挣,想往前爬。苏辰没松手,反而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让她靠在自己臂弯里。
“你不动,我来守。”他说,“接下来的事,交给我。”
白小柔终于停下挣扎。她靠在他肩上,累得连抬眼的力气都没有,只轻轻“嗯”了一声。
苏辰抬眼,看向昏迷的楚红缨。她左肩被藤蔓层层包裹,像缠了一圈圈绷带。火焰长枪躺在不远处,枪尖朝下,插在碎石缝里,枪杆上的纹路早已黯淡无光。
他记得第一次见她时,她在训练场上一个人练枪,马尾甩得笔直,嘴里骂骂咧咧:“什么狗屁世家天才,本小姐迟早打得你们满地找牙!”那时她还不信他能带队,总说“队长你太闷了,打个架还哼歌,怪吓人”。
可就是这个嘴最狠的人,刚才撞向黑气锥时,连眼睛都没眨。
苏辰喉头滚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自己横在腿上的铁棍。这根棍子陪了他七年,从祠堂角落捡回来那天起,就没人看好它。F级天赋,钝铁棍,废物配废兵。可今天,它挡下了三记杀招,虽然裂了缝,但没断。
就像他们一样。
他缓缓抬起手,轻轻碰了碰楚红缨的手背。冰凉,但有脉搏。他收回手,转头看了眼白小柔。她靠着他的肩膀,眼皮沉重,随时可能睡过去,可一只手还死死抓着一段藤蔓,像是怕一松手,人就会没了。
“以后不准再这样了。”他低声说,不知道是对谁说的,“谁也不准再一个人扛。”
白小柔没睁眼,嘴角却动了动。
楚红缨依旧昏迷,可指尖忽然蜷了一下。
苏辰没注意到。他只是把披风往她那边拉了拉,遮住她露在外的半截手臂。然后重新坐正,铁棍横放,掌心贴着棍身,目光扫过两人,最后落在前方空地上。
那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敌人,没有援军,没有下一步指令。
只有废墟,和三个没倒下的人。
他敲了敲掌心,节奏很慢,像在等什么。等风停,等天亮,等她们醒来。他不知道下一波攻击什么时候来,也不知道外面还有没有埋伏。但他知道,只要她们还在这儿,他就不能后退一步。
白小柔终于撑不住,脑袋一歪,彻底靠在他肩上睡了过去。呼吸微弱,但平稳。苏辰没动,任她靠着,右手慢慢移到她背后,轻轻托了一下,怕她滑下去。
他望着楚红缨,又看了看怀里的白小柔。
一个为他挡下杀招,一个为救人耗尽灵力。她们不是最强的,也不是天赋最高的,可她们站在这里,就没想过逃。
他忽然想起七岁那年,在祠堂角落捡到铁棍时,老酒头醉醺醺地说过一句话:“好兵不问出处,好汉不独前行。”
那时他不懂。
现在懂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老茧,那里有常年握棍磨出的厚皮,也有刚才战斗时新添的裂口。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然后,他重新握紧铁棍,坐得更直了些。
风从裂缝吹进来,卷起几片灰烬,在空中打了几个旋,又落下。
苏辰没动。
他守着两个人,守着这片废墟,守着还没熄灭的火种。
远处,一块碎石轻轻滑落,砸在担架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