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填满了视线，不是光，是空间本身的颜色。岩壁消失了，头顶的钟乳石、脚下的裂痕、浮尘与碎屑，全都沉入一片无底的红里。重力在某一刻断裂，岑昭的身体向下坠去，可下一瞬又像是被什么托住——他没有落地，也没有上升，只是悬在了半空。
云漪的身影在他侧方三尺处浮现，单膝跪地，左手撑着一块突然凝结出的半透明冰面，右手仍卡在刀鞘中。她额角的霜环正不断渗出寒气，但那寒气刚逸散就被血雾吞噬，连一丝白痕都未留下。
玄溟低吼了一声，声音像从极深处传来，带着回荡的震颤。它的四肢猛然绷紧，背甲上的山脉纹路全面亮起，金芒顺着血脉涌向额瞳。一道幽光自瞳心射出，在三人下方展开成龟甲形状的浮台。平台边缘微微发烫，将靠近的血雾推开一尺距离。
岑昭双脚落定，掌心贴上玄溟颈侧鳞片。触感滚烫，皮下有节奏地震动，与他胸口残片的频率完全一致。他闭眼，心神顺着这股共鸣探入玄溟额瞳残存的光影中。那里还留着刚才投影的最后画面：巨眼转动，竖瞳睁开，猩红铺满瞳孔。
就在那一瞬，空间规则崩解了。
现在他们不在秘窟。他们站在一只巨大眼球的内部，真实得无法否认。虹膜如环形山脉环绕四周，血管如铁索横贯虚空，远处七座高峰的轮廓清晰可见。而他们脚下这片浮台，正是瞳仁最中央的位置。
玄溟的额瞳忽然剧烈闪烁，光芒断续不稳。它在抵抗某种拉扯——来自虚空深处的力量，正试图撕开它的防御。
第一只魔影从血雾中钻出。
它没有固定形态，肢体扭曲，像是由多具异兽残肢拼接而成。左臂似虎爪，右腿带蛇鳞，背部隆起一对残破翅膜，面部融合三只眼睛，其中一只还在滴血。它无声嘶吼，张口时喉管内翻出一圈锯齿状骨刺，猛地扑向浮台边缘。
金光护罩泛起涟漪。
魔影的利爪触及光幕瞬间，整片区域骤然震荡。玄溟四肢一颤，额瞳光芒急缩，背甲金纹黯淡了一分。它发出一声闷响，像是承受了重击。
“它在吸你的力量。”云漪低声说，手指仍卡在刀柄凹槽里，没动。
岑昭没答话。他盯着那只魔影，回忆起竹简崩解前最后闪过的画面——金红光芒刺入巨眼，血雾翻腾，天地归寂。那不是封印，是镇压。而他们拔出了楔子。
他尝试以意念引导玄溟额瞳释放相似频率的光。念头刚起，玄溟忽然咆哮，背甲金芒喷涌而出，形成半圆光罩将那只魔影裹住。黑雾在金光中剧烈翻腾，魔影挣扎扭动，肢体开始融化、重组。
几息之后，黑雾彻底剥离。
蜷缩在光罩中央的，是一只幼兽。通体雪白，形似小鹿，额间有一点微光闪烁，四蹄未生角，尾巴短而圆润。白泽幼崽伏在地上，呼吸微弱，但气息纯净。
岑昭呼吸一滞。
这不是杀戮，是净化。
他立刻意识到，这些魔影并非纯粹的恶物，而是被污染的灵兽雏形。它们本该是《山海经》所载之物，却被黑雾侵蚀，扭曲成了怪物。而玄溟的金光，能剥去那层污秽，还原其本相。
第二波魔影已逼近。
十几道轮廓自血雾深处浮现，有的头生独角却三目错位，有的尾似蛇身却覆羽翼，爪牙皆带鳞皮，嘶吼声直接撞入神识，让人耳膜胀痛。它们围拢而来，包围圈逐渐缩小。
玄溟再次喷涌金光，将最近的两只魔影笼罩。金罩成型瞬间，它的四肢明显颤抖，背甲纹路明灭不定，额瞳光芒也比刚才暗了几分。每一次净化都在消耗它的本源。
岑昭双手按紧鳞片，感知着那股共鸣。他注意到白泽幼崽脱困后并未逃走，也没有攻击，只是安静伏地，像是耗尽了力气。这过程不像驱逐，更像蜕壳重生。
家族旧训在脑中闪过：“血契通源。”
他忽然明白过来。这里不是普通的牢笼，而是天然返祖熔炉。所有被污染的灵兽雏形都会在此处汇聚，只要以山海之力涤荡魔染，就能让它们回归本相。而这股力量的源头，正是玄溟与他之间的血脉契约。
不能再靠被动防御。
他闭目凝神，不再强行控制幽光方向，而是引导玄溟额瞳自然扩散光芒。心念下沉，如同撒网，让那层幽光如脉络般向四周虚空铺展。金纹沿着背甲沟壑流动，额瞳光芒缓缓扩大，形成一张覆盖十余丈的光网。
首批进入光网范围的魔影同时出现反应。它们的动作迟滞下来，体表黑雾开始缓慢剥离，露出内部蜷缩的雏形轮廓。有的脊背拱起，显出龙角雏芽；有的尾尖分叉，露出九尾狐的特征；还有一只腹部鼓动，像是孕育中的饕餮胚胎。
云漪抬头看向岑昭。
他站在浮台中央，双掌贴于玄溟鳞片，额头渗出细汗，眼神却异常清明。血色虚空中，幽光织成的网络静静蔓延，每一缕光线都在剥离黑暗，唤醒沉睡的本相。
她的左手仍压在霜环上。冰螭在体内躁动，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想要冲出契约束缚。但她死死压制，指节发白。她不能在这个时候失控。
玄溟的喘息越来越沉重。每一次光芒扩散，它的身体就轻颤一次。背甲金纹已经黯淡近半，额瞳的幽光也不再稳定，像风中残火。但它没有停下。
更多魔影从深处涌来。
它们不再急于进攻，而是围绕光网边缘游走，仿佛在观察，在试探。有些停在远处，静止不动；有些则主动靠近光网边缘，任由黑雾被一点点剥离。
岑昭感觉到玄溟的力量正在枯竭。他知道这样撑不了多久。但他也不能停。一旦中断，所有被净化的雏形可能再次被污染，而那些尚未脱壳的，将永远困在这片血色虚空。
他咬牙，继续引导光网延伸。
幽光触及一只半人高的魔影。它身躯粗壮，四肢带蹄，头部隐约有牛形轮廓，但面部被黑雾覆盖，双眼赤红。光网缠绕上去的瞬间，它发出一声低沉咆哮，随即躯体剧烈抽搐。
黑雾如烟剥离。
一头通体灰褐的小兽趴在地上，鼻孔喷出白气，犄角短而钝，尾巴粗实。土兕幼崽伏地不动，呼吸平稳。
又一只脱离污染。
光网范围再度扩展。这一次，覆盖了近三十只魔影。它们陆续开始蜕变，黑雾层层褪去，露出原本形态。虽然多数仍是幼体，气息孱弱，但已无邪性。
云漪的膝盖仍在冰面上。她能感觉到霜环的裂纹又多了几道，寒气外泄的速度更快了。但她不敢松手。只要她一放松，冰螭就会冲出来，而在这片空间里，任何不受控的力量都可能引发连锁崩塌。
她目光扫过浮台四周。
血雾依旧浓稠，但已不再压迫。那些未被光网覆盖的魔影，有的开始后退，有的则静静伫立，仿佛在等待被净化。整个虚空陷入一种诡异的平衡——一边是缓缓推进的幽光之网，一边是沉默观望的扭曲轮廓。
玄溟的四肢已经开始打颤。它的头颅低垂，几乎贴到浮台表面，唯有额瞳仍在坚持释放光芒。背甲金纹只剩下零星几点还在闪烁，其余全部暗淡下去。
岑昭的手心全是汗。他能感觉到玄溟的生命力在流逝，也能感觉到自己胸口残片的震动越来越微弱。但他知道，此刻绝不能收手。
只要光网不断，希望就在。
他深吸一口气，将最后一丝心神沉入契约深处。手掌加重力度，压在玄溟颈侧鳞片上，像是在传递某种承诺。
光网没有收缩，反而再度向外推了一寸。
幽光掠过一只蜷缩在角落的魔影。它体型极小，形如幼猫，浑身漆黑，唯有一对耳朵雪白。光网触及的刹那，它微微抖动，黑雾从体表剥离，露出通体银灰的绒毛，额间一点银光若隐若现。
雷犼幼崽伏在地上，轻轻眨了眨眼。
浮台中央，玄溟的额瞳光芒忽明忽暗，像随时会熄灭的灯。它的呼吸断续，四肢几乎支撑不住身体。但光网仍在运转，仍在延伸。
岑昭站在原地，双掌未离鳞片，眼中映着血色虚空与幽光交织的景象。他的汗珠顺着额角滑落，砸在浮台表面，瞬间被血雾吞没。
云漪单膝跪地，左手死死按住霜环，右手仍卡在刀鞘中。她的面色苍白，唇色发青，但眼神依旧清醒。
光网继续铺展。
血雾深处，更多的魔影静静伫立，等待被照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