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了。”
归明听到这句话时，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了一下。
但他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他没有回家，而是在便利店的休息室里找了个角落坐下，拿出手机，假装在看小说。
他的眼角余光，却时刻注意着店里的动静。
上午九点左右，一辆黑色的商务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便利店门口。
车上下来三个人，都穿着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白衬衫，黑皮鞋擦得锃亮。
他们看起来就像是任何一家大公司的精英白领。
但身上却散发着一种让人很不舒服的，冰冷气场。
为首的是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神情严肃。
另外两个年轻人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文件夹和某种看不懂的仪器。
他们一进店，归明就感觉整个便利店的空气都凝固了。
正在工作的白班同事立刻迎了上去，恭敬地喊道：“刘主管。”
那个被称为刘主管的男人微微点了点头，目光却在店里快速扫视了一圈。
最后，落在了角落里的归明身上。
“他就是新来的夜班？”
刘主管的声音很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的，叫归明。”白班同事连忙回答。
刘主管没再说什么，开始像李叔描述的那样检查工作。
他查看了收银记录，让手下用那个奇怪的仪器对着货架扫来扫去。
甚至还戴上白手套，摸了摸货架的顶端，检查有没有灰尘。
整个过程，他一言不发，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归明始终低着头看手机，但他能感觉到，有一道视线，一直若有若无地锁定着自己。
检查完一圈后，刘主管挥了挥手，让白班同事先去忙。
然后，他迈步，径直朝归明走了过来。
来了！归明的心跳开始加速，但他强迫自己放松肌肉。
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带着点茫然和困倦的表情，抬头看向对方。
“刘……刘主管好。”
他站起身，装作有些手足无措的样子。
刘主管在他面前站定，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锐利得像鹰。
“归明？”
“是。”
“听说你家是农村的，来城里上大学，经济上比较困难？”
他像是在拉家常，但每一个问题都精准地剖析着你的背景。
“嗯……是，所以想找份工资高点的兼职。”
归明老实回答，这些都是他简历上写的东西，没必要撒谎。
“夜班很辛苦，习惯吗？”
“还……还行，就是有点熬人。”
归明挠了挠头，露出一副憨厚的，大学生的标准模样。
刘主管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话锋一转。
“上个星期，有个叫张扬的员工，因为严重违反公司纪律，被开除了。”
“你知道这件事吗？”
归明的心猛地一沉，张扬，就是小张的全名。
他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啊？小张哥被开除了？我不知道啊……”
“我那天跟他上完一个班，第二天就没见他了，还以为他辞职了呢。”
“他犯什么事了？”
他的表演天衣无缝，惊讶疑惑，恰到好处。
刘主管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继续问道。
“你跟他一起值班的那个晚上，有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
“特别的事？”
归明歪着头，努力地回忆着，然后一拍大腿。
“哦！我想起来了！”
“那天晚上有个客人，戴个大墨镜，小张哥还跟他开玩笑。”
“结果那人好像不高兴，瞪了他一眼。”
“小张哥那天晚上后来就一直不舒服，蹲在墙角，我还以为他中暑了呢。”
他把那天发生的事情，用一个正常人的视角，重新描述了一遍。
绝口不提规则，也不提小张后来的疯癫。
刘主管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除了这个呢？比如，有没有见过奇怪的客人？”
“或者，发现店里的商品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这个问题，才是真正的陷阱。
归明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但他脸上却是一片茫然。
“奇怪的客人？没有吧……”
“来便利店的，不都长那样吗？买包烟买瓶水就走了。”
他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商品……商品倒是没啥不对劲的。”
“就是有时候我晚上补货，饿了会偷吃点临期的，主管您可别告诉店长啊。”
他把自己塑造成一个有点小贪心、有点迟钝、但心思单纯的穷学生形象。
这是他在过去几天里，为自己精心设计的人设。
刘主管听完，沉默了。
他那双锐利的眼睛，在归明脸上逡巡了足足有半分钟。
那半分钟里，归明感觉自己像是被扒光了衣服，扔在雪地里，每一寸皮肤都在被审视。
他只能强迫自己保持着那副憨厚又有点胆怯的表情，与他对视。
终于，刘主管的嘴角，向上牵动了一下，露出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行了，我知道了。”
他收回目光，转身对身后的手下说。
“这里没问题了，去下一家。”
说完，他便带着人，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便利店。
直到那辆黑色的商务车消失在街角，归明才感觉自己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他后退一步，重重地靠在了墙上，后背的衣服，已经彻底被冷汗浸透。
他赌赢了。
他骗过了清理者。
他活下来了。
劫后余生的庆幸感还没持续多久，一种更深的绝望就涌了上来。
这一次，他靠着演技和准备，侥幸过关了。
那下一次呢？下下一次呢？他能保证自己每一次都这么幸运吗？
他的人生，已经变成了一场不能后退，赌上性命的表演。
他失魂落魄地走出便利店，阳光照在身上，却没有一丝暖意。
他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想到了李叔，想到了李叔的女儿，想到了那第十三条规则。
长生不死……
这个曾经被他视为诅咒的词，此刻却像一颗毒草，在他绝望的心里，疯狂地滋长起来。
如果……如果不用再担惊受怕，不用再面对监察员的审判，不用再挣扎求生……
如果能成为规则的制定者，而不是遵守者……
这个念头是如此的诱人。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他犹豫了一下，接通了电话。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毫无感情的声音，是王赫。
“归明，店长要见你。”
归明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信息，一个更让他意想不到的画面，出现在了他的视野里。
他看到，在马路对面，那辆刚刚离开的黑色商务车旁。
李叔正满脸谄媚地，为那个刘主管拉开车门。
而在便利店的冰柜监控回放里，昨晚，当归明因为冰柜无故开启而放入三枚硬币时。
一只苍白的手从冰柜深处伸了出来，接过了硬币。
那只手的手腕上，系着一张学生证。
照片上的女孩笑得很甜，和归明的妹妹，几乎是一个年纪。
学生证的姓名栏上，清清楚楚地写着两个字：李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