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衣机依旧在运转，水声被墙体闷住，仿佛某种低沉的鼓点，一下一下地敲击着寂静的空气。陈默静静地坐在次卧的床沿，双手搭在膝盖上，姿势与刚才毫无二致，但内心那根紧绷的弦却越拉越紧。他低头瞥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指节上还残留着方才攥紧毛巾时的僵硬感，仿佛那触感依然停留在皮肤上。右眉尾那道淡淡的疤痕又开始隐隐发痒，他抬起手，轻轻蹭了一下，动作细微而谨慎，仿佛生怕惊扰到什么。
然而，这屋里本就没有醒着的人。
他的目光落在抽屉缝里露出的一截手机充电线上，那是周倩的。昨晚她回来时，随手将它扔在床头柜上，线头还连着手机，屏幕朝下。那时候，她没有锁门，也没有开灯，仿佛只是回家睡个觉，而不是在逃避一场可能的对质。
但他现在想看的，不是她的脸，而是她的手机。
衣领上的那个印子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不是因为它多么刺眼，而是因为它太安静了——没有解释，没有痕迹来源，像一块被悄悄贴上去的封条，堵住了所有追问的出口。
他站起身，脚步放得很轻，穿过客厅时，顺手关掉了料理台下的小灯。主卧的门虚掩着，他用指尖轻轻推开一条缝，听见里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周倩背对着门侧躺着，被子拉到肩膀，一头长发散在枕上，手机就放在离她右手不远的地方，充电指示灯一闪一闪。
他伸手拿起了手机，动作比拿一张废纸还要小心。
屏幕亮了，密码界面跳了出来。
他先输入“0418”——她的生日。错误。
接着试“chenmo”，全拼。系统弹出提示：还需等待5分钟。
他屏住呼吸，等了三分钟，又试“xiaolanzhu”（小懒猪），那是他以前逗她时起的外号。错误。
“love520”不行，“250”也不行。他甚至试了她负责的那个地产项目的编号“LYGJ2023”，手指都有点抖了，结果还是红字跳出：密码错误，剩余尝试次数：2。
他退回次卧，把手机轻轻放在书桌上，打开台灯。灯光不亮，刚好够照清纸面。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张便签纸，撕成一半，开始写：
1024（他们在一起的日子） qianqian zhouqian27 chenmoqq（他俩名字缩写） xiaomoxing（她大学时的网名） wodebaobei（她曾经设过的微信昵称）
他一条条试，每错一次，心跳就沉一分。第八次失败后，手机彻底锁定：需8小时后才能再次输入。
他把手机放回抽屉，没锁，就那么开着缝，像留了个口子，等着自己再动一次手。
桌面上只剩那张便签纸，上面划掉了一排数字和字母，乱七八糟的，像一堆报废的钥匙。他抬头看向墙上的相框，那是三年前在鼓浪屿拍的。那天她穿着白裙子，头发扎成马尾，靠在他肩上笑，他手里举着冰淇淋，两人背后是海，阳光正好。照片是他用老式卡片机拍的，洗出来贴在木框里，挂在家里最显眼的位置。
那时候，她连银行卡密码都告诉过他，说“你要替我管钱啊”。
现在，连个手机都不让碰。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手指轻轻合上相框的盖子，把那片阳光关在里面。然后他回到书桌前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没再看手机，也没躺下。窗外天还没亮，远处有早班公交车驶过的声音，碾过湿漉漉的路面，一下，又一下。
他坐着，不动，也不睡。
抽屉里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来电静音，只有轻微的嗡鸣。他没有去拿，也没有抬头。
他知道，不是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