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柳家登门怒
酉时三刻,夕阳将尚书府的青瓦染成血色。
沈怀远在书房里踱步,官袍未换,眉头紧锁成川字。书案上摊着一封拜帖,烫金的“柳”字在暮光里刺眼如刀——柳侍郎夫妇已在前厅等候半个时辰,言明今日必要讨个说法。
“老爷,”管家沈福小心翼翼进来,“柳夫人说……若再不见,她便直接去敲登闻鼓,告到御前去。”
登闻鼓一响,惊动天子,事情就再无转圜余地。
沈怀远猛地停步,袖中拳头攥得咯咯响。他何尝不知柳家这是在施压?女儿脸上留疤,对官家女子而言近乎毁了一生,柳家若不借机咬下一块肉,反倒奇怪。
可若真让他们得逞,沈家的脸面何在?他这尚书之位还坐不坐得稳?
“更衣。”他终是咬牙道,“我去见他们。”
前厅里,柳侍郎端坐主位,面色阴沉如铁。他身旁的柳夫人则用帕子捂着脸,抽泣声时断时续,眼睛却透过指缝偷瞄门口。
沈怀远一进门,柳夫人便“哇”一声哭出来:“沈尚书!您可要为我家月儿做主啊!好好的一个姑娘家,脸就那么……往后可怎么嫁人啊!”
“柳夫人稍安勿躁。”沈怀远在主位落座,尽量让声音平稳,“今日之事,小女确有不当。我已责罚她闭门思过,并备下厚礼赔罪——”
“赔罪?”柳侍郎冷笑打断,“沈尚书以为,这是小孩子打架,赔个礼就完了?我家月儿脸上那道疤,太医说至少要三个月才能淡去,还未必能完全消掉!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今年秋的选秀,她彻底没机会了!”
选秀。
沈怀远心下一沉。他竟忘了这茬——柳如月今年十六,正是参选秀女的年纪。若能入宫,哪怕只是个美人,对柳家也是极大的助力。如今脸上有疤,第一轮就会被刷下。
这损失,确实不是金银能弥补的。
“柳兄,”他改了称呼,语气放软,“你我同朝为官多年,何必为小辈之事伤了和气?这样,除了赔礼,我愿在吏部考评时,为令郎美言几句……”
“不必。”柳侍郎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他,“沈尚书,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要三样东西:第一,沈清芷必须受家法,至少杖二十;第二,你交出王氏密室中所有与柳家有关的物件,特别是账册;第三……”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我要沈清芷签下契约,承诺永不为正室,只做妾室。”
前两条尚在情理之中,第三条却狠毒至极——这是要彻底断绝沈清芷的前程,让她一辈子抬不起头。
沈怀远脸色铁青:“柳侍郎,这未免太过分了!”
“过分?”柳夫人尖声道,“她毁我女儿容貌时,怎么不想想过分不过分?沈尚书,今日若不给个交代,咱们就御前见!我倒要问问皇上,一个庶女敢在皇后宴上对嫡姐下毒手,这等家风,配不配当尚书!”
话音落,厅外忽然传来清冷女声:
“柳夫人要问皇上什么?不如现在就说清楚,清芷洗耳恭听。”
二、当堂对质锋
沈清芷一身素衣走进来,未施粉黛,发间只簪了支白玉簪。她步伐平稳,神色平静,仿佛不是来受审,而是来赴寻常家宴。
柳夫人一见她,怒火更盛:“你还有脸出来!”
“清芷为何没脸?”沈清芷福身行礼,抬眼时目光清亮如寒星,“今日宴上,琴弦断裂伤及柳姐姐,确是意外。皇后娘娘已有定论,柳夫人若不信,大可去坤宁宫问个明白。”
“意外?分明是你动了手脚!”
“证据呢?”沈清芷反问,“柳夫人说我动了手脚,可有证人?可有物证?若都没有,便是诬陷。诬陷朝廷命官之女,按律……该当何罪?”
她语气平和,字字如针。
柳夫人被噎得说不出话。柳侍郎眯起眼,重新打量这个传闻中“逼疯嫡母”的庶女。
“好一张利嘴。”他冷笑,“但就算没有证据,你伤人是事实。沈尚书,今日若不给个交代,明日早朝,我便要参你治家不严、纵女行凶!”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沈怀远额角青筋跳动。他当然不怕柳侍郎参奏,但王氏的事才刚压下去,若再起风波,难保不会牵连出更多……
“父亲。”沈清芷忽然开口,“女儿有一事不解,想请教柳侍郎。”
她转向柳侍郎,微微歪头,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方才柳侍郎说要王氏密室里‘与柳家有关的物件’,特别是账册。女儿好奇,王氏的密室,怎会有与柳家相关的东西?莫非……柳家与王氏,早有往来?”
空气瞬间凝固。
柳侍郎脸色大变:“你胡说什么!”
“女儿只是顺着柳侍郎的话问罢了。”沈清芷神色无辜,“既然柳侍郎知道密室里有账册,想必是知道些什么。不如……咱们一起去看看?若真有牵扯,也好当着父亲的面说清楚。”
以退为进,反将一军。
柳侍郎万万没想到,这庶女竟如此难缠。他确实知道王氏密室里有账册——三年前,王氏曾托他帮忙处理一批西域药材,他从中抽了三成利,账目就记在那册子上。若真被翻出来……
“荒唐!”他拂袖怒道,“本官怎会与毒妇有往来?沈尚书,你就由着女儿这般污蔑朝廷命官?”
沈怀远看着柳侍郎慌乱的神色,心中疑窦丛生。他想起那笔三千两的不明去向,想起王氏疯癫时提到的“玄机子”,想起柳如月嫁入沈家后,王氏对她异乎寻常的纵容……
“柳兄,”他缓缓开口,“小女的话虽不妥,但既然提到了账册……不如就查一查?也好还柳兄清白。”
“你!”柳侍郎气得发抖。
眼看局势要僵,外头忽然传来太监尖细的通传:
“太子殿下驾到——”
三、太子解危局
萧景珩来得突然。
他仍穿着白日那身杏黄常服,只在外头罩了件玄色披风。侍卫只带了两个,却都是宫中一等一的高手,往厅中一站,气息便压得人不敢大声喘气。
“参见太子殿下。”众人慌忙行礼。
“免礼。”萧景珩在主位坐下,目光扫过厅中诸人,最后落在沈清芷身上,“本王听说,今日赏花宴上出了点意外,柳姑娘伤了脸?”
柳夫人立刻哭诉:“殿下明鉴!沈家三姑娘故意弄断琴弦,害得小女容貌有损,往后……”
“故意?”萧景珩打断她,“柳夫人可有证据?”
同样的问题,从太子口中问出,分量就截然不同。
柳夫人支支吾吾:“虽、虽无直接证据,但当时只有她在弹琴……”
“既然无证据,便是意外。”萧景珩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皇后娘娘已有定论,柳夫人莫非觉得娘娘判得不公?”
“臣妇不敢!”
“那就好。”萧景珩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至于柳姑娘的脸伤……太医说了,用上好的玉肌膏,每日涂抹,三月便可恢复如初。本王已让人从宫里取了两盒,稍后送到柳府。”
玉肌膏是宫廷秘药,每年产量不过十盒,非皇室亲近之人不可得。太子这一出手,既是恩典,也是警告——此事到此为止。
柳侍郎脸色变了又变,终是咬牙道:“谢殿下恩典。只是……小女选秀之事……”
“选秀在秋,届时柳姑娘的脸早已好了。”萧景珩放下茶盏,发出清脆声响,“还是说,柳侍郎对本王的玉肌膏没有信心?”
话说到这份上,再纠缠就是不知好歹了。
柳侍郎冷汗涔涔,连忙躬身:“臣不敢!臣……谢殿下体恤!”
“既如此,便回去吧。”萧景珩摆摆手,“好好照顾柳姑娘。至于沈姑娘……”
他看向沈清芷,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虽是无心之失,但毕竟伤了人。罚抄《女诫》百遍,十日内交到坤宁宫。”
抄书百遍,看似惩罚,实则是在皇后面前露脸的机会。
柳侍郎夫妇再不甘,也只能告退。临走前,柳侍郎深深看了沈清芷一眼,那眼神,怨毒中带着忌惮。
厅中只剩下沈家父女和太子。
沈怀远正要谢恩,萧景珩却先开口:“沈尚书,本王有些话,想单独与沈姑娘说。”
四、月下授机宜
沈清芷随萧景珩走到庭院。
暮色四合,廊下已点起灯笼。昏黄的光晕里,萧景珩的侧脸线条分明,俊美得不似凡人。
“今日之事,你处理得不错。”他忽然道。
沈清芷垂眸:“殿下谬赞。若非殿下及时赶到,清芷恐难脱身。”
“本王不是夸你对付柳家。”萧景珩转过身,直视她,“是夸你懂得借势。用皇后的定论堵柳夫人的嘴,用账册反将柳侍郎一军——沈清芷,你确实很聪明。”
这话听不出是褒是贬。
沈清芷沉默片刻,轻声道:“殿下今日为何帮我?”
“帮你?”萧景珩轻笑,“本王不是在帮你,是在帮自己。柳家近来与三弟走得太近,本王不想看他们借题发挥,再得势。”
三皇子萧景琰。
沈清芷心中一动。前世夺嫡之争,三皇子确实是太子最大的对手。这一世,她竟这么早就卷入了皇子党争?
“那账册……”她试探问。
“是真的。”萧景珩压低声音,“王氏密室里的账册,本王已让人抄录了一份。上面清楚记着,近三年王氏通过柳家,转了至少五万两银子到西域。而柳家从中抽成三成。”
五万两!相当于尚书府十年的开销!
沈清芷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多银子……王氏要做什么?”
“不知道。”萧景珩眼神深邃,“但肯定不是小事。沈清芷,本王给你一个选择。”
他走近一步,两人距离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要么,你继续在沈府当你的庶女,等着柳如月下次更狠的报复,等着那个幕后黑手找上门。要么……”
他顿了顿:“跟本王合作。本王护你周全,你帮本王查清王氏、柳家,还有那个‘玄机子’背后的真相。”
夜风吹过,廊下灯笼摇晃。
沈清芷看着萧景珩的眼睛。这双深褐琥珀色的眸子里,此刻没有试探,没有算计,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坦诚。
他在告诉她:深宅不是你的战场,京城才是。而要想在京城活下去,你需要一个足够强大的靠山。
“殿下需要清芷做什么?”她问。
“第一,继续查你生母的来历。第二,想办法拿到柳如月与外界联系的证据。第三……”萧景珩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青铜质地,刻着龙纹,“这是东宫令牌,可调动三名暗卫。从今日起,他们会暗中保护你。”
沈清芷没有接:“殿下就不怕清芷背叛?”
“你不会。”萧景珩将令牌塞进她手里,“因为本王若倒了,下一个死的,就是你。沈清芷,你我如今是同一条船上的人。”
这话残酷,却真实。
沈清芷握紧令牌,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是啊,从她重生那一刻起,从她扳倒王氏那一刻起,就注定无法独善其身了。
“清芷……遵命。”
萧景珩满意地点头,转身欲走,又停步:“对了,那枚凤凰玉佩,好生收着。那是前朝长公主的信物,牵扯极大。若有人问起,就说是在王氏密室里找到的,已交给本王。”
“殿下为何不自己留着?”
“因为本王拿着没用。”萧景珩回头,夜色里他的笑容有些模糊,“那把‘钥匙’,需要特定的血脉才能开启。而你……很可能就是那把钥匙。”
说完,他大步离去,玄色披风在风里翻飞,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沈清芷站在原地,掌心令牌硌得生疼。
钥匙。
又是钥匙。
王氏疯前说她是钥匙,黑衣人说她是钥匙,如今太子也说她是钥匙。
她到底能开启什么?
“姑娘。”白芷不知何时来到身后,声音发颤,“石枫回来了……受了重伤。”
五、血夜探秘录
西跨院厢房里,血腥气浓得化不开。
石枫躺在床上,胸口一道伤口深可见骨,鲜血浸透了绷带。他脸色惨白如纸,却还强撑着清醒,见沈清芷进来,挣扎着要起身。
“别动。”沈清芷按住他,看向白芷,“怎么样?”
“伤口有毒。”白芷快速处理着,“是西域的‘赤蝎毒’,幸好我备了解药。但失血过多,至少要休养半月。”
沈清芷拧了湿帕子,轻轻擦拭石枫额头的冷汗:“发生什么事了?”
石枫喘了口气,声音沙哑:“属下夜探柳府……在柳如月闺房的暗格里,发现了这个。”
他从怀中掏出一本薄册,染了血,但字迹仍可辨。
沈清芷接过翻开,瞳孔骤然收缩。
这不是账册,而是……名册。
上面记录着二十几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官职、弱点、以及控制手段。有下毒,有威胁,有收买,五花八门。而排在第一位的,赫然是“沈怀远”——弱点:庶女沈清芷;控制手段:长期下药“如梦令”。
原来父亲也一直被控制着!
她继续往下翻,看到了更多熟悉的名字:礼部侍郎、京兆尹、甚至……宫中某位嫔妃。
而册子最后几页,画着一个奇特的图案:九宫格,每个格子里写着一个字,组合起来是——
“天机阁,玄机子,凤巢启,前朝归。”
“天机阁……”沈清芷喃喃。
石枫艰难地开口:“属下正要细看,突然有人闯进来。是个黑衣人,武功极高,属下不是对手……拼死才逃出来。但临走前,属下听见他和柳如月的对话……”
他咳出一口血,白芷连忙喂他服药。
缓了缓,石枫继续道:“那人说……‘主上有令,计划提前。中秋宫宴,务必让沈清芷入宫。’柳如月问为什么,那人说……‘因为她身上的血,是打开凤巢的最后一把钥匙。中秋月圆,血祭之时,便是前朝重见天日之日。’”
血祭。
沈清芷浑身发冷。
所以所谓的“钥匙”,不是玉佩,不是信物,而是她的血?用她的血,在月圆之夜,开启某个地方?
“还有……”石枫从怀中又掏出一物,是个小小的锦囊,“这是从柳如月妆匣底层找到的……里面,是姑娘的生辰八字,还有……一缕胎发。”
沈清芷接过锦囊。里面果然有张红纸,写着她的生辰:永泰十五年八月中秋,子时三刻。
而背面,用朱砂画着一个诡异的符咒,像鸟,又像火焰。
“这是什么?”白芷问。
沈清芷盯着那符咒,前世记忆的某个角落忽然被点亮——她在西域游历时,曾在一个废弃神庙的壁画上见过类似的图案。老僧说,那是前朝皇室的“凤凰血印”,用来标记……皇室血脉。
所以柳如月留着她的生辰八字和胎发,不是为了诅咒。
是为了确认她的身份。
确认她是不是那个流落在外的……前朝遗孤。
窗外忽然狂风大作,吹得窗棂哐哐作响。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紧接着是滚滚雷声。
要下雨了。
沈清芷握紧锦囊和名册,看向床上重伤的石枫,看向满脸担忧的白芷,看向窗外漆黑的、深不见底的夜。
前朝遗孤。
天机阁。
血祭。
凤巢。
还有太子萧景珩那句“同一条船上的人”。
所有线索,在这一刻织成一张巨大的网。而她,就在网中央。
“白芷,”她缓缓开口,声音在雷声中异常平静,“从今日起,所有入口的饮食,你亲自查验。石枫养伤期间,调‘雀影’最得力的三人过来守着西跨院。”
“姑娘是怕……”
“怕他们等不到中秋。”沈清芷站起身,走到窗边。雨水开始落下,噼里啪啦砸在青石板上,“既然我的血这么重要,那么在我‘血祭’之前,他们一定会确保我活着。但活着的方式有很多种——比如,变成听话的傀儡。”
就像父亲那样,被长期下药控制。
就像王氏那样,在虚幻的永生梦里发疯。
她绝不会走到那一步。
“另外,”她转身,眼中闪过决绝的光,“想办法联系太子。告诉他,我答应合作。但有一个条件——我要知道,关于前朝皇室、关于凤巢、关于我身世的所有真相。”
既然躲不过,那就迎上去。
既然要做棋子,那就做最有用的那一颗。
有用到……足以反噬执棋之人。
雷声滚滚,雨越下越大。
这一夜,京城许多人都睡不着。
柳府里,柳如月对镜看着脸上的纱布,眼中恨意滔天。
东宫里,萧景珩对着烛火研究那张羊皮地图,神色凝重。
而尚书府西跨院,沈清芷坐在灯下,一页页翻看那本染血的名册。
每翻一页,心就冷一分。
原来这京城,这朝堂,早就像一株生了虫的树。外表枝繁叶茂,内里却爬满了蛀虫。而她现在要做的,不是修剪枝叶。
是把整棵树,连根拔起。
哪怕自己,也曾是树上的一片叶子。
雨声中,她轻声对自己说:
“沈清芷,你怕吗?”
沉默良久,她笑了笑。
“怕。但更怕……重蹈前世覆辙。”
所以这一世,哪怕血流成河,哪怕身败名裂,她也要杀出一条生路。
为了复仇。
更为了,真正地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