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孟汤试心
书名:阴阳赊刀人 作者:胥果子 本章字数:8598字 发布时间:2026-02-08

一、鬼城酆都


七月十三,酉时三刻。


陈三更一行三人站在酆都县城外三里处的山岗上,俯瞰下方城池。夕阳如血,将整座城染成暗红色。城郭依山而建,城墙斑驳,城门楼高耸,檐角挂着锈蚀的铜铃。江风过处,铃声呜咽如泣。


最奇的是城中布局——南北中轴线分明,街巷纵横却呈八卦状。寻常县城多设四门,此地却有七门:生、死、晦、明、幽、冥、阴。此时只开“生门”与“晦门”,其余五门紧闭,门首皆挂白灯笼。


“好重的阴气。”孟七娘蹙眉,手指在眼前虚画一道符,“这城地下怕是空的,直通阴司。活人住上面,死人住下面,阴阳重叠,难怪叫‘鬼城’。”


阿弃抱着黑猫,小脸发白:“七娘,城里……好多影子。房顶上、街角、井边……到处都是,挤挤挨挨的。”


陈三更顺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到寻常暮色中的屋舍街道。但他信阿弃的眼——这孩子的通灵之能,这一路已印证多次。


“父亲信上说,黄泉客栈在城西‘奈何桥’头。”他取出信又看一遍,“今日是十三,离十五只剩两天。我们必须在天黑前进城,找到钟九。”


三人牵马下山。马儿到了城门外却止步不前,打着响鼻,蹄子刨地,任怎么拉都不肯再走。陈三更只得将马拴在城外树林,徒步进城。


生门守卒是两个老卒,皆年过六旬,眼皮耷拉,对过往行人爱答不理。可当陈三更三人走近时,两个老卒同时抬头,浑浊的眼珠盯着他们,足足看了三息。


“外地来的?”左首老卒哑声问。


“寻亲。”陈三更答得简略。


右首老卒从怀里摸出个破旧罗盘,指针乱转,最终指向阿弃。他脸色微变:“带着不该带的东西,也敢进酆都城?”


孟七娘上前一步,袖中滑出一枚铜钱——正是陆监正给的那枚钦天监通行令。铜钱在夕阳下泛着暗金光泽,背面北斗七星图案清晰可见。


两个老卒对视一眼,竟同时躬身:“不知是监里的大人,失敬。请。”


他们让开通路,眼神却仍停留在阿弃身上,充满忌惮。


进城后,天色迅速暗下来。


不是自然天黑,而是城中弥漫着一层薄薄的黑雾。雾不浓,却能让三步外人影模糊。街巷两旁店铺早早关门,窗缝里透出微弱灯光。偶有行人也是匆匆低头疾走,无人交谈,整座城寂静得可怕。


“不对。”陈三更突然停步,“这才酉时末,就算天黑了,也该有夜市炊烟。你们听——”


三人侧耳。城中并非完全寂静,而是充斥着无数细碎声响:墙角有窃窃私语,井里有水声哗啦,房顶有瓦片轻响。可抬眼望去,又什么都没有。


“是阴魂。”孟七娘低声道,“白天躲在暗处,入夜就出来活动。这座城……活人与阴魂混居,彼此默认规矩,互不打扰。”


阿弃怀里的黑猫突然竖起耳朵,碧绿眼瞳盯着前方街角。那里蹲着个衣衫褴褛的老乞丐,正朝他们招手。


三人走近,老乞丐抬起脏兮兮的脸,咧嘴笑,露出仅剩的三颗黄牙:“外乡人,找地方住?”


“请问黄泉客栈怎么走?”陈三更问。


老乞丐笑容僵住,上下打量他们,眼神古怪:“那地方……你们也敢去?”


“非去不可。”


老乞丐叹口气,指向西边:“顺着这条街走到头,见一座石桥,桥头有棵枯死的老槐树,树下便是。不过——”他顿了顿,“去之前,最好买点纸钱香烛。万一回不来,路上也好打点。”


陈三更摸出几个铜板给他,老乞丐却摆手:“不要钱。只要你们答应一件事——若在客栈里见到我儿子,告诉他,爹不怪他了,早点投胎去吧。”


说完,他佝偻着背,蹒跚走进一条小巷,消失在黑雾中。


二、奈何桥头


按老乞丐所指,三人果然在城西找到石桥。


桥很旧,青石栏杆多有残缺,桥面石板缝隙里长满青苔。桥下无水,是条干涸的河道,河床里堆满破碎的瓦罐和枯骨。桥头确有一棵老槐树,树干需三人合抱,却早已枯死,枝丫光秃秃伸向夜空,像无数只鬼手。


槐树下有间二层木楼。


楼前挑着一盏白纸灯笼,灯笼上墨笔写着“黄泉客栈”四字。字迹歪斜,墨色暗红如血。客栈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灯光,映出一个佝偻的人影坐在柜台后。


陈三更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在寂静中格外瘆人。客栈大堂不大,摆了四张方桌,桌上积着厚厚灰尘,显然久无客来。柜台后坐着个瞎眼老头,正用一块黑布慢条斯理地擦拭柜台。


老头约莫七十岁,瘦得皮包骨头,眼眶深陷,眼球是浑浊的灰白色。他耳朵却异常大,耳廓几乎垂到肩头。听见推门声,他停下动作,侧耳“看”向门口。


“钟九?”陈三更问。


老头咧嘴笑,露出满口黑牙:“十年了,终于有人来找钟九。你是陈北斗的儿子?”


“是。我叫陈三更。”


钟九放下黑布,摸索着从柜台下取出三只陶碗,摆成一排。又拎起一个陶壶,往碗里倒茶。茶色漆黑如墨,热气蒸腾,却散发出一股奇异的香气——不是茶香,更像是某种草药混合着檀香的味道。


“坐。”钟九指了指离柜台最近的桌子,“喝了这碗茶,咱们再说正事。”


陈三更没动,看着那三碗黑茶:“这是什么茶?”


“孟婆汤。”钟九说得轻描淡写,“不过不是阴间那种让人忘尽前尘的汤,是我特制的‘半忘汤’。喝下去,只会暂时模糊最近三天的记忆,六个时辰后自行恢复。”


孟七娘脸色一变:“为何要我们喝这个?”


钟九抬起瞎眼,尽管看不见,却精准地“看”向孟七娘的方向:“因为接下来要去的地方,带着太多记忆反而是累赘。鬼城地下秘库有三关,第一关就叫‘忆海’。凡是进入者,心中记忆会被无限放大,美好成执念,痛苦成心魔。多少人没死在机关陷阱下,却疯在自己的记忆里。”


他顿了顿,声音沙哑:“你父亲陈北斗,当年就是差点困在‘忆海’。他心中执念太深,若不是……算了,不提往事。总之,你们若信我,就喝了这汤。不信,现在转身离开还来得及。”


陈三更盯着三碗黑汤,心中权衡。


父亲信中说“钟九可信”,但没说需要喝什么孟婆汤。这瞎子看似和善,可黄泉客栈处处透着诡异——门外无桥之水,门内积尘桌椅,还有这自称孟婆汤的黑茶。


“我们怎么知道汤里没毒?”孟七娘问出关键。


钟九笑了,笑声像破风箱:“我钟九在这奈何桥头守了四十年,要害人早就害了,何必等到今天?你们若不放心——”


他端起自己面前那碗,一饮而尽。喝完抹抹嘴:“看,一样的汤。我要害你们,总不会先毒死自己吧?”


陈三更仍在犹豫。阿弃却突然开口:“陈大哥,七娘,我……我想喝。”


两人同时看向少年。阿弃眼神清澈,抱着黑猫的手却很坚定:“我的记忆里……有很多不好的东西。如果能暂时忘掉,哪怕只有六个时辰……我愿意。”


孟七娘心疼地看着他,欲言又止。这一路阿弃确实见了太多阴魂邪祟,有些画面连大人都承受不住,何况一个孩子。


钟九点头:“小娃娃通透。记忆这东西,有时候是宝藏,有时候是枷锁。暂时放下,才能轻装前行。”


陈三更长叹一声,终究做了决定:“好,我们喝。但若汤有问题,钟九,我会让你后悔。”


钟九不答,只是又倒了两碗。


陈三更端起碗,碗壁温热。他凑近闻了闻,那香气更浓了,竟有些勾人。咬咬牙,仰头灌下。汤入口苦涩,回味却甘甜,入腹后一股暖流涌向四肢百骸,舒服得让人想睡。


孟七娘也喝了。她喝得慢些,边喝边用孟婆一脉的秘法感知汤中药性,确认无毒,才完全饮尽。


汤效来得极快。


不过十息,陈三更便觉眼前景象开始模糊。钟九的身影变成重影,客栈的墙壁如水波荡漾。记忆如潮水般退去——黑船、纸人、父亲的信、六千冤魂……这些最近的画面迅速淡化,像被水洗过的墨画,只剩模糊轮廓。


最后浮现在眼前的,是十年前那个清晨。


父亲陈北斗站在龙泉巷老宅门口,背对着他,只说了一句:“三更,爹要出趟远门。照顾好自己,等爹回来。”


然后转身离去,再没回头。


这画面本该刻骨铭心,此刻却也模糊起来。陈三更想抓住,却抓不住。意识沉入黑暗前,他听见钟九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睡吧,睡醒了,就该上路了。”


三、忆海迷雾


陈三更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艘小船上。


船很小,仅容三人,正漂流在一条漆黑的河道里。两侧是高耸的石壁,壁上长满会发光的苔藓,发出幽幽绿光。孟七娘和阿弃躺在身旁,还在昏迷。黑猫蹲在船头,警惕地盯着前方。


“醒了?”船尾传来钟九的声音。


陈三更坐起身,发现自己记不清很多事。他知道自己叫陈三更,是赊刀人,要找父亲陈北斗。记得孟七娘和阿弃是同伴。但具体怎么来的酆都,为什么进黄泉客栈,喝了什么汤——这些记忆都蒙着一层雾,想不真切。


“这是哪?”他问。


“鬼城地下,忘川支流。”钟九撑着竹篙,瞎眼望向黑暗深处,“我们正在去秘库的路上。你的记忆恢复了几成?”


陈三更凝神细想,有些碎片慢慢浮现:“我记得……要取三把禁刀,七月十五前必须拿到。还有……要小心什么?”


“小心你自己。”钟九语气严肃,“前面就是‘忆海’。船一进去,你会看到记忆幻化的景象。记住,无论看到什么,都是假的。守住本心,别沉溺,别回头。一回头,魂魄就会被困在里面,永远出不来。”


正说着,小船驶入一片开阔水域。


水不再是黑色,而是变成半透明的乳白色,像稀释的牛奶。水下有光,光影摇曳中,开始浮现画面——


陈三更看到五岁的自己,坐在父亲肩头,在元宵节看花灯。父亲年轻的脸庞带着笑,母亲在一旁温柔地看着他们。画面如此真实,他甚至能闻到糖葫芦的甜香,听到鞭炮的噼啪声。


“爹……娘……”他下意识伸手。


“假的!”钟九厉喝,“闭眼!别看!”


陈三更咬牙闭眼,可画面直接出现在脑海里。不止这一幅,更多记忆涌来:第一次握刀时父亲的指导,母亲病榻前的嘱托,十年独自守宅的孤独……每一幕都鲜活如昨,带着浓烈的情感。


小船开始摇晃。不是水浪,是记忆的冲击在影响现实。


孟七娘和阿弃也醒了。孟七娘脸色煞白,显然也看到了自己的记忆幻象。阿弃则哭了起来,嘴里喊着“爹、娘”,双手在空中乱抓——他看到了自己被遗弃前的画面。


“都守住心神!”钟九大喝,竹篙猛击水面,“念清心咒!或者想一件最让你痛苦的事!用痛苦对抗诱惑!”


陈三更脑中电光石火。


最痛苦的事……是父亲失踪那天吗?不,那只是开始。最痛苦的是三年后,当他终于接受父亲可能永远不会回来时,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祖祠里,对着祖宗牌位说:“陈三更,从今天起,你只有自己了。”


那一刻的绝望,刻骨铭心。


他抓住这份痛苦,像抓住救命稻草。记忆幻象果然开始退散,甜蜜的画面被痛苦冲淡。但新的危险来了——痛苦本身也会成魔。


乳白色的水面上,浮现出另一幅景象:十年后的今天,他找到了父亲,但父亲已经变成一具枯骨,坐在秘库深处,手里握着断刀。枯骨开口,用父亲的声音说:“三更,你来晚了。”


这幻象太具冲击力,陈三更浑身剧震,差点栽进水里。


“陈大哥!”阿弃突然喊,“你看小黑!”


船头的黑猫不知何时站了起来,它碧绿的眼睛盯着水面,瞳孔缩成一条竖线。然后它张开嘴,发出一声长啸——不是猫叫,而是某种古老的、震慑灵魂的音节。


啸声过处,记忆幻象如玻璃般碎裂。


乳白色的水恢复清澈,水下光芒熄灭。小船顺利通过这片水域,前方出现一道石门。


钟九长长舒了口气:“好险。这猫……不简单。”


陈三更看向黑猫,它又蜷缩回船头,像个普通的猫。但刚才那一幕,绝非寻常。


“钟前辈,”孟七娘开口,声音虚弱,“这忆海……我孟婆一脉的记载中,是阴间惩罚罪魂之地。为何会出现在阳间秘库里?”


钟九撑篙靠岸,小船停在石门前。他摸索着下船,才缓缓道:“因为这秘库,本就是阴间之物。你们陈家的先祖,当年从阴司带出来的,不只是一份差事,还有这片‘阴土’。”


他走到石门前,石门自动开启,露出后面幽深的通道。


“走吧,第二关到了。”


四、九鬼抬棺


石门后是一条向下倾斜的甬道,石阶湿滑,壁上渗水。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豁然开朗。


是个巨大的天然溶洞,洞顶垂着无数钟乳石,石尖滴着水珠,在洞底汇成一个小水潭。洞中央摆着九口棺材,围成一圈,棺首朝内。


棺材皆是黑漆,棺盖上刻着不同的图案:龙、凤、麒麟、饕餮、穷奇、梼杌、混沌、腾蛇、白泽——上古九种异兽。


“第二关,‘九鬼抬棺’。”钟九停在洞口,“九口棺材里,只有一口是空的。选出空棺,躺进去,让其余八口棺材里的‘鬼’抬着你走,才能到达第三关入口。”


陈三更皱眉:“若是选错了呢?”


“选错了,棺材里的东西就会出来,把你变成它们中的一员。”钟九说得轻描淡写,“对了,这些不是普通僵尸,是陈家用秘法炼了三百年的‘守墓傀’。刀枪不入,水火不侵,唯一弱点在眉心,但必须用至阳之物刺入。”


孟七娘走到棺材圈外,仔细观察。九口棺材看似一模一样,但细看之下,棺盖上的异兽图案有细微差别——有的眼睛睁着,有的闭着;有的张着嘴,有的抿着;有的爪子抬起,有的放下。


“这是某种阵法。”她判断,“九宫位,对应九种变化。空棺应该在……”


她话未说完,阿弃怀里的黑猫突然跳下来,蹿到一口棺材前。那口棺盖上刻的是“白泽”——通体雪白,独角,狮身,神态安详。黑猫用爪子挠了挠棺盖,回头“喵”了一声。


“是这口?”陈三更问。


黑猫又叫了一声,蹲坐在棺前不动。


钟九侧耳倾听,脸上露出讶异:“奇了。这猫……竟能看破阵法?白泽棺确实是生门。不过,你们确定要信一只猫?”


陈三更与孟七娘对视。这一路黑猫多次示警,从未出错。但事关生死,不能全凭猫的直觉。


“我再确认一下。”孟七娘从怀中取出九枚铜钱——是她平时占卜用的“孟婆钱”。她将铜钱撒在地上,看落位定卦象。


铜钱落地后,六枚朝上,三枚朝下。朝上的六枚正好形成一个半圆,缺口对着白泽棺方向。


“卦象显示,生门在西,主仁慈祥瑞。”孟七娘拾起铜钱,“白泽是瑞兽,通晓万物,能辟邪。应该就是这口。”


陈三更点头,走到白泽棺前。棺盖很重,他用力推开一条缝,里面果然是空的,铺着红色锦缎,锦缎上放着一把钥匙——和他怀中那把一模一样,但稍小一号。


“没错,是它。”


他正要跨进去,钟九却道:“等等。躺进去前,你得先做一件事——在棺材里,用你的血,在锦缎上写下一个名字。写你此生最对不起的人。”


陈三更愣住:“为什么?”


“这是规矩。”钟九道,“九鬼抬棺,抬的不是人,是‘罪’。你带着罪业,鬼才抬得动。若无罪,它们会觉得太轻,不肯动。”


陈三更沉默。他最对不起的人……


是母亲。母亲病重时,他十三岁,本该侍奉床前,却因贪玩跑出去看庙会。回来时母亲已经咽气,最后一句话都没说上。这愧疚,埋在心里十年。


他咬破指尖,在锦缎上写下“林婉娘”三字。血渗进锦缎,字迹迅速变暗,像是被吸收了。


躺进棺材时,棺内冰凉。陈三更刚躺好,棺盖自动合拢,严丝合缝。眼前一片漆黑,只能听见外面隐约的声响。


孟七娘和阿弃也选了各自要进的棺材——这是钟九说的,三人必须都进棺,九鬼才会抬。孟七娘进的是“麒麟棺”,主仁厚;阿弃进的是“凤凰棺”,主涅槃。


棺盖合拢后,外面陷入死寂。


约莫过了十息,陈三更感觉棺材动了。不是被抬起来,而是整个棺材在下沉!棺壁传来“咯咯”的摩擦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抓挠。


突然,棺盖开了一条缝。


不是被打开,而是自己裂开的。裂缝里透进微光,陈三更透过缝隙看到——八口棺材的棺盖都开了,从里面爬出八个“人”。


不,不是人。


是八具干尸,穿着各朝各代的服饰,皮肉干瘪贴在骨头上,眼眶空洞。它们动作僵硬,却力大无穷,每四个抬一口棺材,将三口棺材稳稳抬起。


陈三更所在的棺材也被抬起。抬棺的是“龙棺”里爬出的干尸——穿明代官服,头戴乌纱,面容虽腐,依稀能看出生前威严。


八鬼抬着三口棺材,朝溶洞深处走去。


陈三更透过缝隙观察,发现这些干尸走路时脚不沾地,是飘着的。它们的眉心都有一个红点,像朱砂痣——那应该就是钟九说的弱点。


棺材队伍走得很稳,穿过溶洞,进入一条更狭窄的通道。通道两侧的墙壁上刻满壁画,画的是阴间景象:奈何桥、望乡台、孽镜台、十八层地狱……画工精湛,人物栩栩如生,看得人毛骨悚然。


突然,抬陈三更棺材的干尸停住了。


不只是它,所有干尸都停下。它们齐齐转头,看向通道前方——那里站着一个人。


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陈北斗。


五、父影心魔


陈三更的呼吸骤停。


棺材缝隙里,他清楚看见父亲站在那里。不是幻象,不是干尸,是活生生的陈北斗——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四十来岁,国字脸,浓眉,眼神锐利如刀。穿着那件常穿的藏青色短褂,手里握着那把家传的阳刃。


“爹……”陈三更几乎要推开棺盖冲出去。


但理智让他止住了。这里是鬼城地下秘库,父亲怎么可能在这儿?一定是幻象,是忆海未散的影响,或是九鬼抬棺的又一重考验。


“三更。”陈北斗开口了,声音也一模一样,带着父亲特有的低沉,“你长大了。”


陈三更咬紧牙关,不回应。


陈北斗走近,停在棺材前三步处。他看了看抬棺的干尸,干尸们竟微微躬身,像是行礼。这一幕更诡异了——这些守墓傀,为何对父亲如此恭敬?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陈北斗叹了口气,“觉得我是幻象,是心魔。但我告诉你,我是真的。十年前我没失踪,而是来了这里。这座秘库,需要陈家人镇守,一代传一代。你爷爷守了四十年,我该接替他,所以来了。”


他伸出手,掌心躺着一枚玉佩——正是陈三更母亲林婉娘的贴身玉佩,下葬时随棺了,绝不可能在别人手里。


“这玉佩,是你娘给我的信物。她说,若有一天你找来,就给你看这个,你自然会信。”


陈三更的手在颤抖。玉佩是真的,连边缘那道细微的裂痕都一模一样——那是他七岁时不小心摔的,母亲没怪他,只说“玉碎保平安”。


“爹……”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你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就会来。”陈北斗眼中闪过痛色,“这地方,进来容易出去难。镇守秘库的人,终身不能离开,否则阴阳失衡,天下大乱。我怎么忍心让你也困在这里?”


他上前一步,干尸们让开路。陈北斗的手放在棺盖上:“三更,出来吧。别取什么禁刀了,那都是幌子。真正的秘密是——我们陈家人,世世代代都要守在这里。这是祖上欠阴司的债,还不完的债。”


棺盖被缓缓推开。


陈三更坐起身,与父亲四目相对。距离如此之近,他甚至能看到父亲眼角新增的皱纹,鬓角的白发。这一切太真实了,真实到让人无法怀疑。


“跟我来。”陈北斗伸手拉他,“我带你去见你爷爷。他还活着,在秘库最深处。我们祖孙三代,终于能团聚了。”


陈三更的手被父亲握住。那手掌温暖、粗糙,布满老茧——正是握刀人的手。触感如此熟悉,童年的记忆汹涌而来。


就在他要迈出棺材的瞬间,怀里的《阴阳账簿》突然发烫!


烫得他胸口一疼。陈三更猛地清醒——账簿在示警!赊刀人的账簿与血脉相连,若眼前真是父亲,账簿不会有这种反应。


他抽回手,死死盯着陈北斗:“你不是我爹。”


陈北斗愣住:“三更,你说什么?”


“我爹左手虎口有道疤,是教我练刀时不小心划的。”陈三更一字一句,“你刚才拉我的是左手,虎口光滑,没有疤。”


陈北斗的表情凝固了。然后,慢慢扭曲,从慈爱变成狰狞。那张脸开始融化,像蜡一样流淌,露出下面的真容——


是一张没有五官的脸。平滑如蛋壳,只在该长嘴的位置裂开一道缝,发出嘶哑的笑声:


“可惜……就差一点……就能得到第七代赊刀人的肉身了……”


它猛地扑向陈三更!


陈三更早有准备,阳刃出鞘,一刀斩去。刀锋划过无面人的身体,却像砍在空气中,毫无着力感。无面人穿过刀刃,直接扑到他面前,那张无脸几乎贴到他脸上。


“你的记忆……我看到了……你很想你爹吧……”无面人的声音变成父亲的声音,“那就留下来……陪我……永远……”


陈三更感到意识在模糊。这怪物在吸食他的记忆和情感!他咬牙,左手摸向怀中,取出阴刃。阴阳双刃在手,他猛催内力,双刃交叉斩出!


“滚开!”


刀气迸发,带着陈家人的血脉之力。无面人惨叫一声,被震飞出去,撞在通道壁上。它爬起来,那张无脸转向其他棺材。


“还有两个……足够我……”


话未说完,凤凰棺的棺盖突然炸开!


阿弃从里面跃出,怀里抱着黑猫。少年眼中流着血泪,但眼神清明,他指着无面人,用通灵语厉喝:“你不是陈伯伯!你是‘忆魔’,靠吃人记忆为生的脏东西!”


黑猫同时发出啸叫,啸声化作肉眼可见的音波,击中无面人。无面人身体剧震,表面出现无数裂纹,像要碎裂的瓷器。


麒麟棺的棺盖也开了。孟七娘手持桃木短刀跳出,刀身上贴着一张黄符。她咬破指尖,血抹在符上,黄符燃起金色火焰。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破妄显真,诛邪灭魔——去!”


燃烧的黄符飞向无面人,正中其胸口。金色火焰瞬间蔓延全身,无面人在火焰中惨叫挣扎,最终化作一缕黑烟,消散无踪。


通道恢复平静。


八具干尸重新抬起棺材,继续前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陈三更喘着粗气,靠在棺材里,浑身冷汗。刚才那一瞬,他真的差点信了。若不是账簿示警,若不是阿弃和孟七娘及时出手……


“陈大哥,你没事吧?”阿弃跑过来,小脸满是担忧。


“没事。”陈三更摇头,看向孟七娘,“你们怎么脱困的?”


孟七娘道:“我进了棺材后,看到的幻象是我师父——孟婆一脉的上代传人。她说我叛出师门,罪该万死。但我记得钟九的话,这些都是假的。念清心咒撑过来了。”


阿弃说:“我看到的是我爹娘……他们说要带我回家。可是小黑一直在叫,叫醒了我。”


陈三更看向黑猫,它又恢复了慵懒的样子,舔着爪子。这猫的来历,恐怕比他们想象的都神秘。


钟九从后方走来,他一直在远处观望。此刻走到近前,瞎眼“看”向陈三更:“刚才那是第二关的真正考验——心魔关。九鬼抬棺只是表象,真正的危险是记忆幻化的心魔。你过了,很好。”


“您早知道?”陈三更问。


“知道,但不能说。”钟九道,“心魔必须自己破,别人帮不了。你父亲当年……就差点没过去。他心中执念太深,看到的是你母亲临终景象,险些沉溺。是你爷爷强行唤醒他,但也因此受了重伤,不久后就去世了。”


陈三更默然。父亲从未提过爷爷的死因。


“继续走吧。”钟九指向通道尽头,“第三关到了。那是最后一关,也是最难的一关——‘阴阳抉择’。”


前方,通道尽头是一扇青铜巨门。


门上刻着一幅巨大的太极图,阴阳鱼眼处是两个锁孔。陈三更怀中的钥匙,和棺材里得到的那把小钥匙,正好对应。


门后,就是陈家秘库。


也是父亲信中说的,藏着三把禁刀的地方。


陈三更握紧钥匙,走向青铜门。


无论第三关是什么,他都必须过。


为了父亲,为了陈家,也为了那六千江中冤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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