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余年前,江湖已有雏形,其间曾有一位剑客——剑势如漓江奔雷,收放若风云聚散。其剑意孤峭,不似人间清流。天边晚云渐收,琉璃淡泊,他一剑可化十道竹影,气声鸣彻四野。江河滔滔,淘洗出这位无名无姓、无根无萍的漂泊者。他双眼却似藏着淡蓝魂魄,眸光如淬寒之刃,令江湖中人望而生畏。
他衣着朴素,发如野草般蓬然,浑身一股疏狂不羁之气,却在江上闲坐哼曲时,别有一种从容。
江风忽起,与他口中曲调相激,竟成一股直冲斗牛之气,在江心掀起几番浪旋。一条碧眼黑纹的巨鱼陡然跃出,张口便向他噬来,却一头撞上礁石,摇头晃脑,目中血色翻涌,杀意如潮水般锁住船头那“无名”之人,仿佛视众生为蝼蚁。
江畔无人,唯他一舟独浮。那巨兽阖眸再睁,寒光迸射,如兽皇临世,顷刻间便要夺命。其躯如山,胸横似岭,眉浑如漆,气息吞吐若云海翻腾,杀心一动,声震江泊。无名却静坐不动,似与这生死杀局全无干系。
瞬息间,他已凌空而立,十剑化影,与天地同息,自周身窍穴涌出浩然一气,循环如泠泠清泉。
清光绽处,如冰花六出。人与兽竟似在某种韵律中相斗——由无声至有声,由无风至浪起,竟斗得酣畅淋漓。剑光与兽影交错间,他忽长笑一声:“痛快!”
“轰——”
半空绽开一朵白雾巨菇,浪花碎玉般炸裂,碧眼凶兽狂笑般嘶鸣一声,随即没入江流,再无踪影。
江上仍有一旧木船,船头立着白须老翁。老翁名虹,江湖人称“红枫”,在江边一带颇有声名,与黑白两道皆有往来,纵是名门子弟也卖他三分薄面。可此时他眼中暗藏杀机,正盯着无名。
月明星稀,黄月如钩。船头一柄开锋短刃在暗中泛出冷光,与夜鸟啼声相应,透出窒人杀气。那杀气凝成一道黝黑背影——正是老船公红枫。
白发下,一双杀气隐现的眼在阴影中格外慑人。恰在此时,一道落雷劈中船头,火起惊醒了打盹的无名。
红枫袖中刃光一隐,声音却温厚:“客官醒啦?”
夜风穿林,如龙轻吟。他斜眼睨了睨天色,心中暗骂这雷坏了好事。
无名静立片刻,望向远处。岸上不知何时已聚满人影,无数眼睛盯着他,等他结账下船。
倏然间,杀手如黑云压至,四面合围。
众人冷眼相视,时间仿佛凝固。他却眉峰一扬,如拂尘般挥手,来人便如风中败叶四散退去,只余一道孤瘦背影远去。
红枫立在远处,竟为这少年气势所慑。那斗笠下的眸光如剑,似能刺入魂魄。他目送背影渐隐,低叹一声:“今日一见,他日必再相逢。”不知是江湖再见,还是黄泉重逢。
江风又起,带着淡淡血腥味,飘向远方的茶亭。
亭边,一名白袍老者随风而至。他紫眸如雾,气息温润,袍袖上赫然绣着“王”字——正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剑圣王彦康。
剑法淳厚,登峰造极;会心一剑,可洞百孔。
他须发虽长,却不掩俊逸,傲然中带着几分落拓。但这气度在剑拔弩张的刹那,便被风吹散。
无名握紧湛卢剑,趁风隙瞬间刺出!剑浪喷涌,王彦康连退数步,口吐鲜血,倒地后再无声息,连影子也消散在竹林白光之中。
晨光落进长亭,无名眉间凝着湿雾。一道阴阳怪气的人影“砰”地现于身后——严族总太祖拳圣严固。
“来切磋下!小子……”他话音未落,拳风已如涛涛重浪压来。
竹影摇曳间,无名只出一剑,洁白剑光如星辰坠毁,与拳风相撞,轰鸣震耳。
“承让。”无名收剑离去,银紫名册上已烙下“无名”二字。
正午,千名蒙面刺客围至。为首者眸如透明琉璃,风姿绝顶——高手录榜首七泠泠。
其人如阆苑仙葩,君子剑极致,江湖慕者无数。她曾立约:“一年后再战江湖——若输,隐退;若赢,继续。”
一年后,无名退隐江湖,与七泠泠别过,携子参悟剑道,从此销声匿迹。
七泠泠泪落成河。若无门规所缚,江湖何其快意。高手录不可一日无首,今日一别,人海茫茫,再无重逢。
***
新书《影》开篇——
沧海明月之上,一道黑影切开皎白月光。汗气在夜空中弥漫,泛起急眼的青光,如萤飞舞,越散越广。
月下立着一具戴面具的身影,不辨男女,静吸夜色与月华,在雨中默立许久。
终于,他溶进碧水墨天,与江上倒影融成一幅奇诡山水。楼台之上,他独饮三杯两盏,醉意未生,却嗅到一股泼人暗香。手中剑与斗笠素白相映,他不由轻叹:“真美。”
“是啊,真美。”月楼下转出一排持刀人影。
杀声骤起,刀光如雪。风过处血腥扑鼻,后排者已生怯意,边退边喊:“杀了他!他盗宝杀人!”
“可笑。”声音自体内震出,他竟笑出声来。欺软怕硬——这江湖从未变过。
目光回到一刻前——他曾潜入楼底,无声放倒守卫,顺黑索攀至楼中楼顶。宝物就在灯下三尺,楼下人上不来,楼上人可下。他轻笑:“倒像为我而设。”
“宝贝,回来吧。”笑意与厚朴嗓音相融。
灯火骤灭,一道白影袭至!刀光剑影十余回合,他内腑震荡,被迫倒地。
黑影散去,四包药散落身前。他咳着血,消失在黑夜深处。
“他是谁?”白衣男子波通力竭倒地,面色惨白。再战必死。
六七岁书童颤抖指着他腰间:“师父,血!”
“无碍,休养两日便好。”书童咬牙道:“等师爷出关,定要杀他!”
波通苦笑:“也好。”心口绞痛袭来,他摸黑服下药散。
几只青鸟飞越月山。山洞中,怒发老者半足已入圣途——剑圣葛天又。
青鸟私语,昨夜之事他已听闻。“你……终于回来了。”他喃喃道,“钟头浪——邪王。”
驿馆中,钟头浪卸下面具,露出一张苍白端整的脸。手中剑未离半分。
剑身泛着滋滋红光,柄上深镌“影”字,煞气凛然。
结账时,老伙计双腿发软,冷汗透衣。直到他走远,才勉强站稳。
***
他自幼被“无名”剑客收养。无名无亲无故,二人相依漂泊十六年。十六岁那年,无名倒在怀中,被江湖流寇所杀。
自那以后,他眼中光灭,耳中只剩仇恨。
握紧名单,他誓要将其尽数诛灭。
此去之前,他须先上月山,见一位故人。
“啁啾——”春寒料峭,雀啼马嘶交织成一片。数日跋涉,终至月山脚下。
群山环抱,氤氲蒸腾,青龙湖卧于山心,清傲如仙。
初见此湖,清气透体;再观其态,若窈窕佳人,动人心魄。“真是修行圣地。”
湖光潋滟,蜻蜓点水,令人恍然忘世。
蓊郁傲松,沉澈青湖。山色之美,让他决意暂住数日。
“愈看愈美,甚至……”话音未止,忽见百丈飞瀑泻落,如雷贯岩。“壮哉!”他不由喝彩。
观其美、柔、和,三者之中,竟隐见剑道之巅。古龙弹指,林峰肃然,令人震撼。
静坐山中,心神似与树鸟虫鱼同游。闭目间,光透过眼皮直抵灵台,气息随自然循环,冷热流转如鱼游百骸。
此处无尘嚣纷扰,唯有山水一线,林壑千年,令人心阔神高。
落叶簌簌拂身,触感温柔,是江湖未有的风情。“痛快!”
他立着,又被风引至一亭。亭前一对石狮偎依,庄严中透着温存。
厮杀声似在风中回响,却在叶奏中化作生动韵律。
岔路口分向山巅与乡野。他沉吟片刻,终择险径。石阶残断,步履维艰。
眉间热气凝成冰露,眸光却如乌灵寒刃,早已刺透一切软弱。嗜血之意笼罩四野,如魔神行过,幽寂非常。
路侧立着几根残柱,前方深不见底。他深吸寒气,周身忽笼上柔和暖意。
暖意浮上俊颜,却化为一抹巍峨狞笑——威震天下,邪俊交织,光中藏影,影中显淡。此刻他唇边噙着不羁笑意,一身黑衣随风卷向茶苑。
褐色招牌引向林深。七十二阶下,“茶”字大印赫然。楼仅一层,却容百人,乐声醉语溢至户外。
一持刀客正豪饮:“不够再续!”
醉醺醺出门,刀拖于地,与他四目相对:“兄弟,这酒真香!”
“茶亦不差。”
“大刀客九淑英?”名号入耳,他兴致勃发,挥刀便劈!地裂三丈。
“茶苑为何饮酒不饮茶?”钟头浪问。
九淑英大笑:“酒饮豪放,茶品清朗,这都不懂?”
“少言,看招!”钟头浪掌劲微吐,九淑英顿如风中残叶踉跄。
“兄弟何人?内力如此深厚!”
“钟头浪。”
九淑英满意收刀,笑着没入深林。
钟头浪赔付店家三倍银钱,循笛声步入竹海。
笛声止于他现身的刹那。周身花雨纷飞,乐音醉人——正是乐圣关楚檀。
“钟兄怎有雅兴听曲?”
“久违,叙旧何妨?”钟头浪身热如沸,一拳破空,十分笛韵溃散八分,余下二分是关楚檀的敬意。
过花丛时,一孕猫随行。
花园石凳三座,似是予修行者歇脚。他坐下不久,另两座亦落二人,未留名即去。连战两场,他力已耗半,倚凳暂歇。
日光碎金,叶声细碎。他蓦然睁眼:“该走了。”
“哑——”鸦啼声中,一铁塔巨汉拦路,肩立黑鸦。
“鸦兽万徒。”巨汉目如灯泡,“你是?”
掌风震退他数步。“钟头浪。”
万徒劝道:“莫上山,那白发老怪武功极高,惊动他必死。”
“我明白,但非去不可。”钟头浪一笑南行,留身后人石化般僵立。
另一条路上忽降“春雪”,覆树夹道,似待风待人。
冰雨割面,他玩心忽起,以掌挡雪。虽寒刺骨,却别有意趣。
雪见他无惧,渐化春水,铺地如镜,映出晚霞漫天。
霞光染红他侧脸,顷刻又转静蓝。碎发掩不住星眸专情,正映夜空。
七色流转间,黑衣骤现——影,钟头浪。
灯光将他染白,万籁俱寂如针落。
“歘!”一声鸟惊,他扎进圣途秘境——男子修行的天堂,女子笑语的温床。
“剑圣葛天又。”声音如雷滚林间。
其人发如破帚,白须怒张,皱纹满面,唯双目精光慑人。
“都说你剑道第一,武功第二,然否?”
“哈哈——世人言谈,听听便罢。对吧,影大人?”‘影’字入耳,钟头浪心潮陡涌。
“何以认定我是影?”
葛天又指他:“杀气吞天,血眸难遮。纵戴面具,亦无所遁形。”
蚊虻近眉三尺,骤燃成灰。
葛天又剑额微震,“川”字深镌眉间。双肩手足并线盘坐,剑气自骸骨剥离,凝“葛”字于空,化九剑袭来!
巨压锁身,剑锋却在他一声轰响中溃散为风。
老者怔然:“老夫……自不量力。”
“勿浪费时间!”声震林木,四道黑影自他身周剥离——钟头浪之影,睥睨夜色。念动剑起,云雾炸开!
雾散时,剑尖停于葛天又额前半寸。
“谢影大人不杀之恩。”
“好——”回音荡山不止。
剑气忽从四方聚来,三十二人环立:“剑圣,我等来迟!”
声荡三响间,三十二剑齐出,身形化影,万剑归一!
碧空褪色,惨叫迸发。
黑夜骤白,晨光如拉链绽开。山间已无黑衣踪影,唯有月光残影沉睡。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倚坐处窸窣声绕体,鱼肚白天光照脸,也照亮三十二张剑客面容——身形挺拔,剑意傲然。往昔提及剑名时总自豪无比,此刻却被“影”碾去锐气,如霜打残花。
眉间紧蹙如刻“败”字。草木沙沙似在鼓舞,他们却听不见,陆续离去。唯三十二摊土上剑痕犹在,剑格锋冷,落英缤纷。
葛天又目送背影,悲从中来。“弟兄啊……”无声之痛几欲摧心,只剩孤影盘坐。
闭目凝神,剑气再追钟头浪,却忽被无形之力牵引,分神醒来,人已无踪。他仰天长啸。
啸声滚山转谷,至午未歇。
钟头浪遥望,心生恻隐,掷下一剑谱。封面金文《古天一剑》——传言此剑如盥洗平常,炼至化境可摄魂夺命。九阶功法,阶阶锻身炼魂。
订五年之约:五年后新城再战。
“好!”钟头浪欣然应允。
“白发早生,莫说五年,十年亦等!”葛天又捋须长笑,湛蓝剑意劈江分山,九剑绕身,直贯云霄……
绿意蓊郁如白发老翁,头顶生灰,灰腾白烟。大河南流三十里,草木深深处立一草台,镌两行字:“绿叶点缀芳百世,花花肠子瞅千名。”横批:绿叶花开堪须赏,莫要折花空赏枝。
蝶蜂舞春,生机泼天。那泛红茶色的盎然,正是来年风致。
熟悉的风悄然而至,与光共奏动人旋律,在绿意间翩跹如仙。
钟头浪凝望一瞬,竟深醉其中。斗笠微垂,似见美人含羞——那女子五官如刻,身姿若仙,气息如水晶引光,唇间似噙薄荷,令人目眩。
眉沾细雪,眸透明珠,肌肤胜雪,衣袂薄透。裤角邪刃幽光流转——暗器界重器。胸前“花”字与项链昭示其身份非凡。
“你是?”钟头浪问。记忆闪回:“花家怡园之主花红夜是你……”
“正是。小女子花满姬,江湖人称花美人。阁下是?”
“无名钟头浪。”
“幸会。”她暗忖:此人血煞中藏清香,内力深不可测,绝非凡辈。钟头浪,我记住了。“后会有期。”
声落人渺,三刻后回音才至:“后会有期,花妹妹。”
“他欲往何方……”她怔望背影,风曾撩动心弦,此刻却空余怅然。
***
另一边,九淑英被怪树拦路,挥刀断木,却已力竭倒地。一黑影将他塞入麻袋。
转身际,花满姬飞刃已至!万徒不敌跪地求饶,却被她袖中暗器击晕,一并装入袋中。
二人醒时,已被缚于万家金窑——花间九地的青楼暗室。
“万家?!”花满姬一震,“此处无影了。”
飞刃旋开绳结。二人相视:
“大刀客九淑英。”
“花美人花满姬。”
“不料美人亦通武,三生有幸。”九淑英握回大刀。
“万徒那厮趁我与影战后力虚,暗算于我。”他激动道。花满姬追问影之来历。
“无门无派,武功绝世。”谁?
“影大人。”——阿嚏!钟头浪北行中忽觉异样。
***
清明近,他携酒纸至父坟前。酒洒坟头,他轻声道:“浪儿已长成。”
“孩子……”无名似在酒意中沉睡。烛火映地,泪痕两行。“父亲,我走了……安心。”
灯火延至亭阁,彻夜未熄。他阖目时,唇边带笑:“万徒,你的死期到了。”
***
咔嚓——地狱之门为敌而开。
念存处,黑影掠过双眸。自承“影”名,为父之路……
九叠杀声犹在耳,父名震宇江湖寒。
黑影过后识真颜,天下谁人不悚然?
寻父一搏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