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手里握着那只早已空了的咖啡杯,脚步迟缓地走出茶水间时,楼道里午休结束的铃声恰好响起。他下意识地低头瞥了一眼手机屏幕右上角的时间:13:05。昨夜,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思绪如潮,直到凌晨两点才勉强进入梦乡。脑海中不断回放着周倩摔文件夹的刺耳声音,她转身离去时那决绝的关门动作,以及那句冷冰冰的“烦不烦”。睡眠不足让他头痛欲裂,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仿佛整个世界都在随着这节奏颤动。
茶水间的自动门滑开一半,两个男同事正站在操作台边,手里捧着速溶咖啡。一个穿着格子衬衫的同事瞥见陈默进来,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调侃的笑容:“哟,小陈,你脸色看起来跟我们上周做的那个灰调海报似的,发青啊。”
另一个戴眼镜的同事接过话茬,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正常,女人在升职期嘛。我家那位当年评职称的时候,连猫路过都要被她踹一脚。”他吹了吹咖啡上的热气,继续说道:“你老婆现在可是大总监,项目动不动就七位数,火气大点也正常。”
格子衬衫的同事拍了拍陈默的肩膀,力道不轻:“男人嘛,让着点。她在外面拼,还不是为了这个家?你现在忍一忍,以后车房孩子都有了,回头想想,这一切都值。”
“就是,”眼镜男嘬了一口咖啡,语重心长地说,“现在强势的女人到处都是,你要受不了这阵仗,民政局门口排队的人能从早排到晚。”
陈默站在饮水机前,手指按着热水键,水流哗哗地灌进杯子里。他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热水溢出杯沿,烫到了手背,他才猛然松开。
“哎,你还真别不当回事。”格子衬衫的同事继续说道,“我表哥两口子离婚,就因为老婆当上主管后嫌老公‘没眼力见’。结果离了不到半年,她查出甲状腺结节,一个人在医院输液,哭得稀里哗啦——你说这图啥?”
“所以说啊,”眼镜男摇头叹息,“女人事业越往上,情绪越不稳定。这不是性格问题,是压力机制。”
陈默把杯子换到左手,右手习惯性地摸了摸后颈。他想起上周三晚上,周倩回家时高跟鞋沾着泥点,包里露出半截红色包装纸。他问她要不要热牛奶,她只冷冷地说了句“别管我”。那天主卧的灯一直亮到凌晨两点,而他在次卧盯着天花板,听着冰箱定时除霜的咔哒声,心中充满了无奈和迷茫。
“其实我也懂你们这种家庭模式。”格子衬衫的同事说得兴起,“老婆能力强,男主内,听着挺新潮。但说实话,太考验男方心态了。要我说,你就得找平衡,比如周末带她去郊外走走,让她发泄发泄。”
“或者干脆生个娃。”眼镜男笑出声,“一怀孕,脾气自然软下来。”
陈默低着头,指尖摩挲着杯壁的烫痕。他记得去年春节,母亲视频时问起孙子的事,周倩接过手机笑着说“快了快了”,转头却对他说:“我现在谈个百万单都比生孩子有成就感。”她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种坚定和决绝,让他感到一阵心寒。
他端起杯子转身往外走,脊背微驼,仿佛背负着某种看不见的重担。回到工位,电脑屏幕还停留在昨晚那份方案文档上。标题《Q3品牌推广策略》下面是一片空白草稿区,光标闪得刺眼。他熬夜写的前三页不知被谁误触删掉了,重做了一半,保存记录显示最后一次是凌晨一点十七分。
窗外阳光斜照进来,落在键盘F和J键的凸起点上。他盯着屏幕,脑海中浮现出刚才同事说的话:“为了这个家”。然而,他们什么时候认真聊过“家”是什么?是他每天早上煮好的红糖水?是她连续三周没吃过的三明治?还是那个已经落灰的结婚纪念日提醒?
鼠标滑到桌面角落的照片文件夹,他点开一张缩略图。画面中,两人站在海边,她扎着马尾,笑得眼睛弯成缝,他搂着她的肩,背后是烧红的晚霞。那是七年前毕业旅行,他省下三个月饭钱买的胶片相机拍的。后来相机摔坏了,这张底片压在抽屉最深处,再没翻出来过。
他双击打开,图片加载得有点慢。照片边缘泛黄,右下角有道折痕,像是被人反复折叠又展平。他凝视着这张照片,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片刻之后,他关掉窗口,从抽屉底层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把U盘插进去复制了文件。
做完这些,他合上笔记本,从西装内袋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便利贴。上面写着:周四,林氏地产提案日,14:00,国贸B座28层。字迹是周倩的,笔画锋利,最后一横用力划破了纸面。
他盯着那行字,拇指无意识蹭过眉尾那道淡疤。空调风吹得手臂起鸡皮疙瘩,他伸手调低了风量。
手机震动了一下。锁屏界面跳出一条天气预警:今日傍晚至夜间有暴雨,局部大暴雨。他点开详情页,降水量从下午四点开始飙升,峰值出现在六点半。
办公室里有人喊打印机卡纸,隔壁工位传来键盘敲击声。他解锁手机,在备忘录新建一条记录,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留下一行简洁的提示:
带伞,她最怕下雨弄花妆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