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菜市口血渍未干,斜对街“听雨轩”茶楼二层,白衣书生搁下笔,将《江湖志·影传》最后一页墨迹吹干。
窗外暮色渐沉,更夫梆子声远了。书生端起青瓷茶盏,盏中碧螺春已凉。他却不饮,只凝望着长街尽头——钟头浪与花满姬消失的方向。
“爷,该回了。”身后传来苍老声音。一名驼背老仆不知何时立在阴影处,手中提着盏昏黄灯笼。
书生未回头,只问:“福伯,你说这影,真能放下?”
老仆声音如破风箱:“放不下。江湖人骨子里都腌着恩怨,像咸鱼,越久越入味儿。”
书生轻笑,终于饮尽冷茶。起身时,袖中滑落一枚玉牌——羊脂白玉,正面雕螭龙,背面刻小篆“监天”二字。
“回司里。”他步下楼梯,木阶吱呀作响,似在诉说什么秘密。
茶楼掌柜在柜后拨算盘,头也不抬:“客官慢走,明儿还来?”
“来。”书生抛出一锭银子,“老位置,雨前龙井。”
走出茶楼,长街已挂起灯笼。白衣在红光中染上暖色,书生却觉寒意透骨。他紧了紧大氅,转入小巷。
巷深如喉,三转两折,至一扇黑漆木门前。门上无匾无联,只门环铸成睚眦状。福伯叩环三轻两重,门悄然而开。
门内竟是座江南园林。假山流水,曲廊通幽,全然不似北地建筑。更奇的是,时值深秋,园中桃花却开得正艳。
书生穿廊过桥,至一水榭。榭中已坐三人。
左首是个胖大和尚,袒胸露腹,正抓只烧鸡大嚼;右首是个道姑,三十许年纪,容貌清冷,膝上横着拂尘;主位空着,摆着套紫砂茶具。
“司正到——”福伯哑声唱喏。
三人起身。书生摆手示意落座,自己径直到主位坐下,端起温着的茶壶自斟一杯。
“监天司四令使,”他目光扫过三人,“除了在西域蹲‘沙鬼’的老三,都齐了。”
和尚抹抹油嘴:“头儿,急召我们回来,就为看菜市口砍头?”
“砍头是小事。”书生放下茶盏,“张居明伏法,漕银案了结,江湖看似太平了。但你们真以为,十五年前的局,就这么简单?”
道姑开口,声音如冰珠落玉盘:“司正怀疑,还有幕后?”
“不是怀疑,是确定。”书生自袖中取出一卷泛黄帛书,“三个月前,我在刑部旧档房找到这个——张居明临刑前夜写的供词。”
帛书展开,只有一行血字:“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蝉是漕银,螳螂是我,黄雀……不可说。”
和尚瞪眼:“这老狐狸死到临头还打哑谜?”
“不是哑谜,是恐惧。”书生指尖轻点“不可说”三字,“张居明权倾朝野,八大派为他所用,曹谨这种老阉奴都只是棋子。能让他怕到不敢说的,会是什么?”
水榭陷入沉寂,只闻假山滴水声。良久,道姑问:“司正想怎么做?”
“查。”书生吐出一字,“从张居明发迹前查起。福伯,让你盯的人呢?”
老仆躬身:“回司正,按您吩咐,老奴已派‘夜眼’盯住三人:一是刚离京的影,二是回江南的花家女,三是往西域的九淑英。此外……”他顿了顿,“万家金窑的万徒,三日前在漠北失踪了。”
“失踪?”
“送粮队遇沙暴,全军覆没。但尸首里没有万徒,只在沙丘上找到这个。”福伯呈上一物。
是半枚铜钱,切口平整,似被利刃劈开。铜钱上铸的字迹模糊,隐约可见“嘉靖通宝”四字,但“靖”字少了一横。
书生接过铜钱,瞳孔微缩:“这是……私铸钱?”
“不止。”道姑忽然起身,“司正看钱孔。”
书生翻转铜钱,见方孔边缘刻着极小的图案——一条首尾相衔的怪蛇,蛇眼处嵌着米粒大的红宝石。
“衔尾蛇……”书生喃喃,“前朝白莲教的印记?”
“白莲教灭教六十年了。”和尚嘟囔,“难道还有余孽?”
“恐怕不是余孽。”书生握紧铜钱,“是重生。福伯,加派人手,查这三年所有私铸钱案,尤其是漠北、西南两地。”
老仆领命退下。书生又看向和尚与道姑:“你二人分头行动。静明,你去江南,暗中保护花满姬——我总觉得,花家要出事。清虚,你跑一趟西域,找到九淑英,看他追的‘沙鬼’和这铜钱有没有关联。”
二人起身抱拳:“遵命!”
“记住,”书生声音转冷,“监天司只查案,不涉朝政,不搅江湖。但若真有人想用江湖乱天下……格杀勿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