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火焰山。
传说此地是太上老君炼丹炉砖所化,山体赤红如血,夏日地表可烙饼。九淑英牵着骆驼,在峡谷中艰难行进。
他已追那“沙鬼”三个月。
所谓沙鬼,是西域商队口耳相传的怪物——似人非人,昼伏夜出,专劫落单旅人,受害者的皮会被完整剥下,挂在枯树上风干。
九淑英原不信这些怪力乱神,直到他在敦煌城外,亲眼看见一具“皮囊”。那皮剥得极精巧,眉眼口鼻宛然,甚至能看出死者惊恐的表情。
更奇的是,皮囊手心,攥着半枚铜钱。
与万徒在漠北所见,一模一样。
“他娘的,到底什么鬼东西。”九淑英灌了口水囊里所剩不多的水,抬头望天。日头毒辣,晒得沙砾反光刺眼。
前方峡谷拐角处,忽传来驼铃声。
九淑英握紧大刀,缓步靠近。转过山壁,却见一幕奇景——
十余匹骆驼跪成圆圈,中央坐着个黑袍人,正低头摆弄什么。驼队货物散落一地,有丝绸、香料,还有几口沉重的木箱。
“喂!”九淑英喝道。
黑袍人缓缓抬头。兜帽下是张西域人的脸,高鼻深目,但双眼瞳孔竟是诡异的竖瞳,如蛇似蜥。
“汉人?”黑袍人开口,汉语竟十分流利,“你来早了。”
“什么来早了?”
“祭品。”黑袍人站起,身高竟逾九尺,“月圆之夜,蛇神苏醒,需三十六颗人心献祭。你还差得远。”
九淑英怒极反笑:“装神弄鬼!”大刀抡起,劈头斩去!
刀锋离黑袍人三尺时,异变陡生。沙地爆开,数条黑索如毒蛇窜出,缠住刀身!九淑英发力回夺,黑索却越缠越紧,且传来一股阴寒内力,顺刀身直透手臂。
“撒手!”他暴喝,运起十成功力。刀身震颤,黑索寸寸断裂。
黑袍人“咦”了一声,终于正眼看他:“有点意思。报上名来。”
“大刀客九淑英!”
“九?”黑袍人忽然激动,“可是荆楚九氏的九?”
九淑英一怔:“你怎知我祖籍?”
黑袍人不答,反而掀开黑袍。他胸前赫然纹着条衔尾蛇,与铜钱上图案一般无二,但蛇眼处镶嵌的,竟是两颗真正的红宝石。
“六十年前,白莲教有三护法:中原曹、荆楚九、西域哈桑。”黑袍人盯着九淑英,“你祖上,便是九护法。这宝藏,本就有你一份。”
九淑英脑中轰鸣。他自幼父母双亡,被叔父养大,只知祖上是江湖人,却不知竟是白莲教余孽。
“你胡扯!”
“是不是胡扯,你看这个。”黑袍人自怀中取出一卷羊皮,展开竟是族谱。泛黄的纸页上,清晰写着:“九氏第三十七代孙,九淑英,生于嘉靖三年……”
生辰八字,分毫不差。
“你父母不是病故,是被朝廷暗桩所杀。”黑袍人声音转冷,“因为他们不肯交出祖传的那份藏宝图。如今图在谁手?是不是传给你了?”
九淑英握刀的手微微发抖。他想起叔父临终前,塞给他一枚铁牌,嘱咐“死也不能丢”。那牌他贴身戴了二十年,却从未细究。
“我没有图。”
“不,你有。”黑袍人指向他胸口,“你戴的那块‘九字令’,背面刻的就是地图。”
九淑英下意识摸向胸口铁牌。便在这一瞬,黑袍人动了!他身形如鬼魅飘至,枯爪直掏心窝!
刀光乍起!
却不是九淑英的刀——一道青色剑光自天而降,如青龙探爪,直刺黑袍人后心。黑袍人急闪,剑锋擦肩而过,带走一蓬血雨。
沙丘上立着个道姑,拂尘搭臂,剑已归鞘。
“清虚道长?”九淑英愕然。
“奉司正令,带你回去。”清虚目光锁定黑袍人,“哈桑,六十年了,你们白莲教还不死心?”
黑袍人哈桑嘶声大笑:“监天司的小辈也来了?好!好!那今日,新账旧账一起算!”
他扯开黑袍,露出精赤上身。但见皮肤上密密麻麻纹满符文,随着他运功,符文竟泛起血光!
“快退!”清虚厉喝,一剑斩向沙地。
沙爆如龙,遮蔽视线。待沙尘落定,哈桑已不见踪影,只留下句话在空中回荡:“九淑英,月圆之夜,蛇窟相见。不来,这西域三十六族的命,算在你头上!”
九淑英欲追,被清虚拦住:“别中计。他修的是邪功‘血蛇咒’,需活人精血滋养。你追去,正好给他送补品。”
“那道长为何而来?”
“为你胸前的铁牌。”清虚正色,“司正查到,白莲教宝藏不止金银,还有前朝龙脉图。得图者,可乱天下。”
九淑英沉默良久,终于扯下铁牌。翻转背面,在阳光下细看——那些以为是装饰的花纹,果然勾勒出山川地形。
“我要去蛇窟。”他沉声道。
“你会死。”
“那也得去。”九淑英咧嘴一笑,“我九氏欠的债,我来还。至于这图……道长拿去吧,别让歹人得了。”
他将铁牌抛给清虚,扛起大刀,头也不回走向火焰山深处。
清虚握着犹带体温的铁牌,轻叹一声,身形隐入沙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