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缓缓地将手机塞回裤兜,这个简单的动作仿佛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每一寸肌肉都透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沉重。他站起身,环顾四周,办公室的空调依旧在低沉的嗡嗡声中运转,像是在诉说着某种无形的疲惫,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闷。窗外,天色早已沉了下来,云层厚重而压抑,仿佛随时都会崩塌,将整个世界淹没在一片混沌之中。他瞥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四点十七分。手机上刚刚收到的暴雨预警显示大雨将在六点半倾盆而下,而周倩的会议也差不多该结束了。她一向讨厌下雨天,尤其是那些积水的路面,高跟鞋踩上去,污水溅到小腿,妆容也难以幸免,仿佛连天气都在与她作对。
他抓起椅背上的外套,随意地披在身上,目光却没有在那份被删掉又重新修改的方案上停留片刻。电梯口,他等了足足三分钟,电梯门才缓缓打开,里面挤满了提前下班的人,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香水和汗水的混合味道,令人作呕。他站在角落,默默忍受着这种令人窒息的氛围,旁边一位女士身上的浓烈香水味让他不禁皱了皱眉,那不是周倩常用的那种淡雅香气,而是一种刺鼻的、让人不适的味道。
电梯到了一楼,玻璃门一开,狂风便迫不及待地灌了进来,吹得他不由得眯起了眼睛。楼下的便利店还亮着灯,他走进去,买了一把透明的塑料长柄伞,二十块钱,小票被他随手塞进了西装内袋,仿佛这样就能为这次出门找到一个合理的借口,为自己找到一个逃避的借口。
国贸B座的大堂人来人往,前台坐着一位身穿黑色制服的女孩,抬头询问他找谁。他轻声回答“周倩”,声音虽小,但念出这个名字时,他还是不由得停顿了一下,仿佛这个名字承载着千钧重量。对方低头查了访客系统,示意他登记身份证。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很轻,他写完后递了回去,前台指了指电梯区:“28层,出来右转到底,客户接待区。”他的脚步沉重而缓慢,仿佛每一步都在走向一个未知的命运。
电梯上升的过程中,他盯着不断跳动的数字,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后颈,那里已经有些湿润。门开时,办公区的灯光通明,开放式工位整齐排列,没有人抬头看他,仿佛他是一个透明的存在。他按照前台的指示走去,走廊尽头是一圈玻璃围起来的洽谈区,窗帘半拉着,里面坐着两个人。
他一眼就认出了周倩的背影。米白色的西装裙,头发挽成一个松松的髻,左腕那道月牙形的疤露在外面,格外醒目,像是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她对面的男人穿着深灰色的夹克,身体前倾,说话时手不停地比划着,笑声爽朗,像是在讲述一个有趣的故事。周倩低头笑了笑,肩膀轻轻颤了一下,手里那支钢笔转了个圈,又转了个圈——那是她接电话时的小动作,以前在家也这样,每一个细节都深深地刻在他的记忆里。
陈默的脚步停在拐角处,伞柄在掌心滑了一下,差点脱手,像是他内心挣扎的外化。男人说了句什么,伸手轻轻拍了拍周倩的肩头,动作熟稔,像是在拍一位老朋友。周倩没有躲开,反而抬手撩了撩鬓角,红唇一抿,说了句什么,两人都笑了。她涂的是正红色口红,灯光下像刚沾过血,刺眼而夺目,像是一道无法忽视的光。
陈默的喉咙有些发干,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喉咙。他本想把伞放在前台就离开的,可现在,他站在这里,像一根钉子扎在地上,无法移动。脑海中突然浮现出茶水间那两个同事的话:“女人事业越往上,情绪越不稳定。”“你要受不了,民政局门口排队的人能从早排到晚。”那时候他还觉得那些话荒唐,现在却觉得,他们说得太轻了。这不是情绪问题,是距离。是她在笑,而他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像是一个被遗忘的旁观者。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有地毯清洁剂的味道,刺鼻而令人不适。右手习惯性地摸了摸后颈,一下、两下、三下,这是他大学考试前就有的习惯,一个让他感到安心的小动作。心跳还是很快,指尖发麻,但他必须动。不能站在这里让人发现,也不能转身就跑——那样反而更显眼,像是一个做贼心虚的逃兵。
他低头掏出手机,屏幕亮起,锁屏是今天的天气预报:大暴雨,持续六小时。他装作在看消息,脚步慢慢往前挪。走廊不宽,经过洽谈区外侧时,玻璃映出他的影子:优衣库的衬衫有点皱,卡其裤边沾了点雨水,整个人灰扑扑的,像办公室里被淘汰的老文件,像是一个被遗忘的影子。
他走得不快,也不慢,目光始终落在手机上。余光扫过玻璃,看到周倩的侧脸,看到她笑着点头,看到她把钢笔别回口袋。垃圾桶就在前面,绿色的塑料桶,上面贴着“可回收物”。他走过去,顺手把伞放了进去,动作自然得像扔一份废纸,像是在丢弃一段无法挽回的过去。
“这把伞没人要,麻烦处理下。”他对路过的一个保洁员说,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保洁员“嗯”了一声,推着车走了。
他没有再回头,也没有继续往前走,而是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假装看外面的天。雨还没下,但楼下的车流已经慢了,路灯提前亮起,照在空荡荡的行车道上,像是在预示着一场未知的风暴。他掏出手机,打开相机界面,镜头对准28层另一侧的窗口——那是周倩公司会议室的位置。他没有拍照,只是让取景框框住那片玻璃,像是在捕捉一个无法触及的梦。
闪电划过的时候,他眨了眨眼。雷声紧跟着砸下来,震得窗框嗡嗡作响,像是在诉说着一种无法抗拒的力量。第一滴雨打在玻璃上,斜斜地滑下来,像一道泪痕,像是他内心深处无法抑制的悲伤。
他站在原地,没有撑伞,也没有离开。西装的肩头湿了一块,贴在皮肤上,凉得刺骨,像是他内心深处无法逃避的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