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终于停了,天色却依旧黯淡,仿佛一块被水汽浸湿的灰色幕布,沉甸甸地压在城市的上空。雾气如一层轻纱,悄无声息地笼罩着窗沿,模糊了窗外的世界。陈默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手中剃须刀片轻轻滑过下巴,却在不经意间,卡在了皮肤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伤口。他没有动,任由那细小的血珠慢慢渗出,混着剃须泡沫,缓缓地滑落,仿佛时间在这一刻凝固。
昨晚的睡眠如同薄冰,轻轻一碰便碎。梦境中反复出现的,是玻璃反射出的刺眼光芒,以及周倩和那个男人靠得极近的身影,他们的笑容自然得让人心寒。醒来时,手机依然被他紧紧攥在手里,相册停留在“工作备份07”的那三张照片上。他关掉屏幕,躺回床上,耳边传来隔壁主卧轻微的翻身声,但没有人过来敲门。孤独与疑虑在黑暗中交织,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紧紧束缚。
六点四十分,厨房的灯亮了。陈默像往常一样,煮了燕麦粥,煎了鸡蛋,热了牛奶。他把周倩的那份整齐地摆放在餐桌上,自己却只是啃了半块干面包。胃里像被什么硬物硌着,但他没有再像往常那样干嚼馒头。食物的香味在空气中弥漫,却无法驱散他心中的阴霾。
七点零二分,主卧的门开了。
周倩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走了出来,头发刚刚吹过,散发着淡淡的香味,飘进了客厅。她看了一眼餐桌,语气平淡地说:“今天不用给我留饭了。”她的声音像是一阵冷风,吹散了陈默心中仅存的一丝期待。
陈默正收拾着背包,抬头问道:“加班?”
“出差。”她的声音像是在念一封枯燥的邮件,“客户临时通知,外地有个紧急会议,今早八点十五的南站高铁。”她的语气中没有一丝波澜,仿佛这只是一个普通的早晨。
陈默的手顿了一下。他记得上周她说过,这个项目快收尾了,庆功宴的地点都订好了。他想问是哪个客户,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点了点头:“哦,注意安全。”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轻声应了一下,转身走回卧室。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比平时急促,嗒、嗒、嗒,像是急着赶时间。陈默跟到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她背对着他打开行李箱,动作利落,抓起衣服、塞进包包、卷好围巾,一气呵成。然后,她从衣柜最里层抽出一件黑色连衣裙,仔细地包进防尘袋,放进行李箱的夹层。
那是她去年拿下地产项目后买的裙子。那天她回来得很晚,他闻到了酒气和陌生的香水味,问她是不是应酬,她只是淡淡地说“客户难搞,没办法”。第二天洗衣服时,他在裙子的领口发现了一点暗红色的印子,像是被唇膏蹭到的。他没有提起,默默地扔进洗衣机,转了两遍。
现在,她又带着这件裙子出门。陈默的右手不自觉地摸向后颈,一下接一下。他盯着她的侧影,忽然想起昨天拍的照片——她低头微笑的样子,手腕上那道月牙形的疤痕清晰可见。他掏出手机,解锁,滑进相册,点开“工作备份07”,放大照片,再抬头看着现实中的她。
角度一样,疤痕的位置也一致。但就在他对比的瞬间,她突然转过身来。
他立刻锁上屏幕,装作只是路过。
“站在那儿干嘛?”她问,拉链还没拉上。
“看你忙不忙,要不要帮忙。”他说。
“不用,你上班去吧,我赶早班车。”她低头继续收拾,语气依旧没有波澜。
陈默点了点头,退回客厅。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但他脸上没有显露出来。他坐到沙发上,把背包重新背上,又取下来,放在茶几上。眼睛一直盯着卧室的方向,直到她拖着箱子走出来。
“钥匙放玄关了。”她说,拿起包准备出门。
“嗯。”他站起来,送她到门口。
她穿鞋的动作很快,换了一双短靴,不是平时通勤穿的那双。包也没有拉严,露出了一角红色的包装纸——和前天晚上她回家时包里的颜色一样。
门关上了。陈默没有立刻动。他站在原地,听着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电梯“叮”地响了一声,然后走了。
他折回卧室,走到行李箱刚才放置的地方。地上有一小撮灰,应该是箱子轮子沾来的。他蹲下来看了一眼,没有擦,也没有管。回到客厅,他打开抽屉,拿出便签本和笔。翻到空白页,写下:
“周倩 出差 时间:今早8:15 车站:南站”
字写得有点歪,不像他平时的字迹。写完后,他合上本子,塞进外套的内袋。看了看表,七点三十五。
他没有去公司。他拎起背包,穿上鞋,开门下楼。小区外的公交站牌前站着几个等车的人,他站进去,低头看着手机,刷出了南站的到发时刻表。
G1634次,八点十五,开往苏州。他没有买票。
公交车来了,他刷卡上车,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树影晃动,水洼里倒映着阴沉的天空。他盯着玻璃上的反光,脑子里一遍遍回放着周倩收拾行李的样子——利落、熟练、急于离开。
可她接电话时没有转笔。这是他突然意识到的。以前她谈客户,一边讲电话一边转笔,像是一种条件反射。今天她说了“到了联系你”,挂掉电话,手就插进了风衣口袋,没有碰笔。
陈默把手机翻来覆去地捏着。他知道这不对劲,但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像一碗面少放了盐,吃不出咸淡,可就是不对味。
车到站,他下车,步行穿过两条街,拐进地铁口。人不多。他刷了卡,站在黄线外等车。列车进站,门开,他没动。目光落在对面广告牌上,是一张情侣旅行海报,女的笑得灿烂,扑进男的怀里。
他移开视线。下一班来了,他走进车厢,找了个角落站着。手抓扶手,另一只手伸进内袋,摸了摸那本便签。地铁启动,灯光一闪,他闭了下眼。睁开时,眼神沉了些。
列车报站:下一站,南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