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长离下意识拢紧了衣衫,手指轻轻攥住布料,仿佛这样就能遮挡住什么。她清楚,萧肃方才已经瞥见了她左胸上的伤口。
那伤口在她左胸向上偏了二厘,否则两年前,她便早已命丧嶓冢,成了鬼域中一缕孤魂。
想到这里,叶长离心头猛然一冷,像被一盆冷水浇得透彻。方才那些隐隐浮现的旖旎心思,在这一刻消失得干干净净。
两年前……
那一剑,她从未埋怨过他。她知道,那是因为萧肃走火入魔,不受控制。
可即便如此,她终是承受了那剑的代价,她的心,也为这段记忆千疮百孔。她从未向任何人提起,甚至连她自己都在刻意回避。
可这不代表她从不在乎。
若是以往,叶长离会笑着将一切掩饰过去,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但这一刻,她却发现,自己竟然笑不出来了。
压抑的情绪如潮水般涌上心头,仿佛有人在她心湖投下一颗石子,搅乱了她刻意维持的平静。
她垂着头,表情晦暗不明,指尖微微蜷缩。她本以为自己已经将这些情绪藏得很好,可心底那股难以名状的酸楚却一点点漫了上来,将她包围。
萧肃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眉头微微皱起。
他以为她是因为不愿回忆才如此沉默,空气中似乎也因此多了一股凉意,两人之间的距离被这无声的沉默拉得更远。
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但很快便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与淡然。
“我去给你取件干净的衣裳。”萧肃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冷静,带着些许克制。
他看着叶长离,却见她没有任何反应,像是完全没有听见一般。
可就在他即将转身离开时,耳边却传来一声低不可闻的呢喃:“疼的。”
这声音细若蚊蝇,却像一根刺,轻而易举地穿透了萧肃的心。他的动作一顿,缓缓回头,目光重新落在叶长离身上。
她的头垂得更低了,指尖轻轻抚过胸口,像是感受着其内的灵力游走。
步光乃上古灵剑,而萧肃那一剑又灌注了十成的灵力,由胸口贯穿而过,威压浸入全身灵脉,就算过了两年,伤口虽早已愈合,但其内余威犹在。
“确实是疼的。”叶长离的声音低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她抬起头,目光直视着萧肃,眼中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那份委屈与不甘从她的眼底涌出,仿佛积压了许久,终于在这一刻决堤。
“风起时会疼,酷暑下会疼,山雾弥漫会疼,岁暮天寒也会疼……”她的声音一字一句,每一字都像刀刃,既刺向萧肃,也刺向自己。
“师兄,这些你都知道吗?”
萧肃的目光深沉,像是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缓缓抬手,轻轻拂上她的侧脸,用指腹将那即将滑落的泪珠拭去。动作温柔,仿佛怕再触动她的情绪。
两人之间的距离是如此之近,呼吸交错,胸口的起伏变得清晰可闻。可即便如此,叶长离仍觉得他们之间隔着一片无形的深渊,无法跨越。
她盯着他,目光中带着隐隐的期待,又掺杂着某种无法言说的复杂情感。
她想看他露出破绽。
可萧肃却沉默了太久……
“对不起。”萧肃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如同一片雪花落在火焰上,轻巧得不真实,却又让叶长离的心一瞬间陷入更深的紊乱。
“你说什么?”她低声问,语气中透着不敢置信。
萧肃直视着她的双眼,声音更加郑重:“长离,过往种种,皆是我的错。”
她愣住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迟迟未落。
她一直想听他道歉,可这一声“对不起”,落在她耳中时,却让她觉得无比缥缈虚无,仿佛压抑了两年的痛楚,都被一笔带过。
这一句轻飘飘的话,却像是利刃般在叶长离心上划开一道口子,逼迫着她面对这些年里被压在最深处的情绪。
她看着萧肃,眼眶瞬间湿润,可泪意却迟迟未落。委屈、愤怒、不甘,以及夹杂在其中的某种难以名状的情愫,在她的心底翻涌得更为汹涌。
“对不起?”她在心中反复咀嚼这句话,像是要确定这是真的从他口中说出的。
她明明渴望听到这三个字,可当它真正出现时,为什么又如此无力?就好像用尽两年的等待,只换来一声轻描淡写的叹息。
她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又说不出口。
有什么用呢?那一剑贯穿她身体时的撕裂之痛,那一次又一次在深夜里惊醒的冷汗,那种连风吹过都能牵扯的隐痛,已经刻进了她的骨髓。
她早已学会将这些压在心底,不去回头。
可现在,他的一句“对不起”,却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紧锁的记忆。
‘我是不是该说没关系?’她心中苦笑,可这三个字在脑海里翻滚,却始终无法落在舌尖。
她怨过他吗?她从未真正怨过,可这两年来,独自承受的苦楚和委屈,真的能够一笔勾销吗?
叶长离的目光垂落,躲开萧肃注视的双眼,像是害怕他看穿自己的心思。
她强迫自己冷静,压下那股翻涌而起的情绪。她觉得自己该说些什么,但又不知道如何开口。
“师兄……”叶长离终于轻声唤道,可话到一半,却又咽了下去。
“怎么了?”萧肃微微低头,语气不染一丝波澜,仿佛怕惊扰到她。
叶长离的目光逐渐变得有些涣散,像是被某种无形的情绪拉进深渊。那情绪如洪水般汹涌,将她整个吞没。
她想挣扎,却发现越挣扎越无力,反而不如什么都不做,只随波逐流,静静等待着洪水退去。
她微微倾身,将头轻轻靠在萧肃的肩上。那一瞬间,仿佛卸下了心底所有的力气,整个人柔软得像一片被风卷起的落叶。
她不言不语,只是这样依靠着他,气息逐渐变得绵长而平缓。
“师兄,我突然好困。”她的声音低低的,软得像一片羽毛,轻轻落在耳边。
萧肃垂眸,轻声道:“药剂有镇静的疗效,是该困了。”
“是吗……”叶长离轻轻应了一声,像是在喃喃自语。
“睡吧。”萧肃的声音柔和得像一片温暖的薄雾,轻轻笼罩住她,“睡醒了便会好了。”
“也好……”叶长离闭上了双眼,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像是掩盖不住的脆弱。
她在陷入沉睡的前一刻,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苦涩得让人心疼。
她在心底默念了一遍:没关系……
或许,这三个字不仅是说给萧肃听的,更是对她自己说的吧。
没关系,一切都会过去的,一切……终会过去。
房间里重新归于安静,只有微弱的呼吸声在夜色中交织。萧肃低头看着她,目光复杂而沉静,仿佛藏着千言万语,却无一字能够出口。
他的手轻轻扶住她的肩,将她小心翼翼地揽入怀中,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捧着一件易碎的珍宝。
那一刻,空气中的一切都静止了,仿佛连风声也停下脚步。
萧肃闭了闭眼,呼吸微微一滞。他总是以为自己足够冷静,足够理智,可此刻,那份被压抑的情绪却如潮水般涌上来,几乎让他难以自持。
“长离……”他低声唤了一句,声音里透着几分沙哑与无奈。
萧肃缓缓低下头,鼻尖贴近她的发顶,暗流在他眼底翻涌,近乎决堤——
他对她,并非那么清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