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雪后的肃亲王府笼罩在一片清寂之中。庭中那株老梅开了,疏疏落落的几点红,在素白天地间显得格外孤艳。
萧景琰站在廊下,望着那梅,久久不动。
自清晨入宫呈上奏疏,到现在整整六个时辰。皇帝什么也没说,只将奏疏留中,便让他退下了。没有震怒,没有决断,甚至连一句“朕知道了”都没有。
这种沉默,比雷霆万钧更让人心悬。
身后传来脚步声。谢长渊端着托盘走来,盘上摆着一壶酒、两只玉杯。
“殿下,”他将托盘放在廊下的石桌上,“喝一杯?”
萧景琰转过身。谢长渊难得没有穿那身张扬的红衣,换了件墨青色常服,眉眼间的锐气也收敛了几分,倒显出几分难得的沉静。
“好。”萧景琰在石凳上坐下。
谢长渊斟酒。酒是温过的,倒入杯中时腾起淡淡白雾,带着梅子清香——是江南的梅子酒。
“沈清辞呢?”萧景琰问。
“还在书房整理宗人府的卷宗。”谢长渊在他对面坐下,“他说要把近十年的账目都过一遍,怕是得熬到后半夜。”
萧景琰端起酒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
“今日在宫里,”他忽然开口,“父皇看完奏疏,问我一句话。”
“什么话?”
“他问:‘景琰,你觉得慕容家该不该死?’”萧景琰的声音很轻,“我说该。父皇又问:‘那慕容德妃呢?三皇子呢?’”
谢长渊握紧了酒杯。
“我答不上来。”萧景琰抬眼望天,暮色正在褪去,几点疏星已经亮起,“父皇就说:‘你是嫡子,是未来的储君。储君行事,不能只凭恩怨,要权衡利弊。’”
“利弊……”谢长渊冷笑,“殿下,恕末将直言。陛下这话,听着像是要保三皇子。”
“或许吧。”萧景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又或许,他是在试探我。”
“试探什么?”
“试探我有没有为君的气量,试探我……能不能容人。”萧景琰放下酒杯,“毕竟,若我连自己的兄长都容不下,将来又怎么容得下满朝文武、天下万民?”
谢长渊沉默片刻,忽然道:“那殿下能容吗?”
萧景琰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母亲临终前苍白的面容,想起清凉殿里父亲疲惫的背影,想起那枚温润的玉佩,想起慕容弘供词上那个血手印。
最后,他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这是真话。
谢长渊又给他斟满酒:“末将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大道理。但末将知道,在战场上,你若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袍泽残忍。三皇子这些年对殿下做的,桩桩件件,哪一件不是要置殿下于死地?这样的人,留着就是祸害。”
“可他终究是我兄长。”萧景琰轻声道,“母后在世时,常教我兄友弟恭。她说,皇家子弟,最难得的就是真心。若连手足之间都要算计防备,那这辈子,就真的成了孤家寡人了。”
谢长渊看着他,忽然问:“殿下,您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萧景琰怔了怔,随即笑了:“怎么不记得。那年我十岁,你十三岁,在御花园里打了一架。”
“是啊。”谢长渊也笑了,“那时末将刚随父亲入宫赴宴,在花园里瞎逛,撞见殿下在树下哭——哦,殿下别瞪我,您当时确实在哭。”
萧景琰无奈摇头:“那天是我母后忌日。”
“末将后来知道了。”谢长渊收敛笑意,“当时不知,只看见一个小孩在树下抹眼泪,就想逗逗他。结果殿下二话不说,扑上来就打。末将那时候在边关野惯了,哪肯吃亏,就跟您打起来了。”
“结果惊动了父皇。”萧景琰接道,“父皇不但没罚我们,还让人拿了点心给我们吃。你说奇怪不奇怪?”
“奇怪。”谢长渊点头,“后来末将问父亲,父亲说,陛下是看您终于肯跟人打架了,高兴。”
萧长衍又倒了杯酒,望着杯中倒影:“那时候我真恨你,把我打得鼻青脸肿。”
“末将也没讨到好。”谢长渊指了指自己左眉,“这道疤,就是殿下留下的。”
那道疤很浅,不细看看不出。萧景琰盯着看了片刻,忽然道:“我那时指甲留得长,母后说该剪了,我没听。”
“后来殿下请御医给末将上药,还送了一盒玉容膏。”谢长渊道,“末将那时候就想,这小皇子挺有意思,打了人还给药。”
“那是因为……”萧景琰顿了顿,“母后说过,做错了事就要弥补。我抓伤了你,就该赔罪。”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笑着笑着,却又沉默下来。
夜风拂过,吹落梅枝上的积雪,簌簌洒了一地。
“殿下,”谢长渊忽然正色道,“末将今日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末将追随殿下,不是因为您是嫡子,也不是因为您可能成为储君。”
萧景琰抬眼看他。
“是因为那盒玉容膏。”谢长渊一字一句,“因为一个十岁的孩子,在挨了打之后,还能记得给对手送药。因为这么多年,末将见过太多人——皇亲国戚、世家子弟、朝中大臣——他们一个个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却蝇营狗苟。只有殿下您,看似冷情,实则重情。”
他举起酒杯:“末将是个武夫,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末将知道,若这天下将来要交给一个人,那这个人,至少该有良心。”
萧景琰看着眼前这个相识多年的挚友,心头涌起一股暖意,又夹杂着难以言说的酸楚。
“良心……”他喃喃道,“有时候,良心是最无用的东西。”
“但也是最珍贵的东西。”谢长渊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殿下,您知道末将最佩服您什么吗?”
“什么?”
“您明明有恨,却不肯滥杀。”谢长渊道,“慕容弘通敌叛国,罪证确凿,您大可直接请旨诛他九族。但您没有,您留了他未成年子女的命。这朝堂上,能做到这一点的,有几个?”
萧景琰苦笑:“那不过是一时心软。”
“不是心软,是慈悲。”谢长渊认真道,“而慈悲,是一个君王最难得的品质。”
两人又饮了几杯。梅子酒不烈,但喝多了,也有些微醺。
“殿下,”谢长渊忽然压低声音,“陆将军带回来的那封信,末将仔细看了。北戎左贤王提到‘来年秋高马肥时南下’,算算日子,也就是明年八月。”
萧景琰神色一凛:“你担心北境?”
“末将父亲前日来信,说北戎今冬雪大,牲畜冻死无数,来年春天必有饥荒。”谢长渊道,“饥荒一起,北戎必犯边劫掠。若他们真的和慕容弘有约,届时里应外合……”
他没有说完,但萧景琰明白。
北境陆家军虽强,但若慕容弘真在朝中配合,断粮草、拖军饷、甚至假传军令……后果不堪设想。
“陆将军剿了黑风寨,断了他们一条线。”萧景琰沉吟道,“但慕容弘在北境经营多年,肯定不止这一条路。”
“所以殿下要快。”谢长渊道,“趁慕容弘下狱,把他所有党羽连根拔起。尤其是军中——赵家倒了,东境水师要换将;北境那边,也要清洗。”
萧景琰点头:“我明日就上奏,请父皇彻查军中与慕容家有牵连的将领。”
“还有一事。”谢长渊犹豫了一下,“末将今日在侍卫亲军司,听到些风声。”
“什么风声?”
“王振……就是那个去黑风寨灭口的副指挥使,他今日告假了。”谢长渊低声道,“说是染了风寒,但末将打听过,他府上根本没请大夫。而且,有人看见他昨夜悄悄去了……”
他顿了顿,看向萧景琰。
“去了哪里?”萧景琰问。
“三皇子府。”
廊下寂静无声。
远处传来更鼓声——亥时了。
萧景琰缓缓放下酒杯:“看来,三皇兄也没闲着。”
“殿下要小心。”谢长渊道,“三皇子失了兵权,又被禁足,如今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我知道。”萧景琰望向庭院深处,“所以我让沈清辞加紧整顿宗人府。宗室子弟中,有不少人与三皇兄交好,我要趁这个机会,把他们清理出去。”
“需要末将做什么?”
萧景琰转过头,看着他:“你做好你的昭武校尉。侍卫亲军司是陆啸云的地盘,但里头也有各方眼线。你进去,不仅要盯着王振,更要摸清所有人的底细。”
“末将明白。”
正说着,书房的门开了。
沈清辞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叠文书,脸上带着倦色,眼神却亮。
“殿下,”他快步走来,“宗人府近十年的账目,臣大致理清了。”
萧景琰示意他坐下:“怎么样?”
“触目惊心。”沈清辞将文书摊在石桌上,“十年间,宗室子弟虚报俸禄、冒领赏赐、侵占田产,贪墨总额……超过两百万两。”
谢长渊倒吸一口凉气:“两百万两?!”
“这还是明账。”沈清辞翻出一页,“暗账更多。有些宗室子弟借皇室名头,在外面放印子钱、强买强卖、甚至包揽讼词,所得钱财无法计算。”
萧景琰沉默地看着那些数字。
两百万两。
足够一支十万大军一年的军饷。
而这些钱,却被一群蛀虫吞了。
“涉及多少人?”他问。
“宗室子弟一百二十七人,其中亲王三人、郡王九人、镇国将军十五人、辅国将军……”沈清辞一一报来,“这些还只是有爵位的。没有爵位的宗室子弟、旁支远亲,牵扯更多。”
萧景琰闭上眼睛。
一百二十七人。
几乎囊括了大半个宗室。
他若真的一一查办,就等于得罪了整个皇族。
“殿下,”沈清辞低声道,“这些账目若呈上去,宗室必乱。有些人……辈分比陛下还高。”
萧景琰睁开眼:“那就从辈分低的开始。”
“殿下三思。”沈清辞劝道,“宗室关系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尤其是那三位亲王——安亲王是陛下的叔叔,康亲王是陛下的堂兄,庆亲王虽然年轻,但娶了慕容德妃的侄女……”
“所以更要查。”萧景琰打断他,“若不查,宗人府永远是个烂摊子。父皇让我整顿,我若畏首畏尾,怎么对得起他的信任?”
沈清辞还想说什么,萧景琰抬手止住。
“清辞,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他的声音缓和下来,“但有些事,不能因为难就不做。宗室腐败至此,若不整治,将来必成大患。”
他看着那叠厚厚的文书,一字一句:“明日,我将这些账目呈给父皇。该罢爵的罢爵,该夺俸的夺俸,该下狱的……下狱。”
沈清辞与谢长渊对视一眼,齐齐躬身:“臣等愿随殿下,肃清朝纲!”
萧景琰扶起他们。
三人重新坐下。沈清辞也倒了杯酒,一饮而尽,长长舒了口气。
“说起来,”谢长渊忽然笑道,“沈大人今日查账,可查到什么有趣的事?”
沈清辞想了想:“倒真有一件。安亲王萧永年,今年六十三了,去年还纳了个十六岁的小妾,报的是‘添丁贺礼’,领了五百两赏银。”
“噗——”谢长渊一口酒喷出来,“六十三?十六岁?这老不羞!”
萧景琰也笑了:“安亲王向来荒唐,父皇都懒得管他。”
“还有康亲王,”沈清辞继续道,“他儿子、也就是康王世子,去年在赌坊欠了十万两银子,还不上,就用王府田产做抵押。结果输光了,现在那田产还在赌坊手里。”
“十万两?!”谢长渊瞪大眼睛,“康亲王也不管?”
“管不了。”沈清辞摇头,“康王世子是出了名的纨绔,康亲王就这一个儿子,宠得无法无天。”
萧景琰听着,心中却渐渐明了。
宗室腐败至此,不仅是因为这些人贪婪,更是因为……无人约束。
父皇这些年,心思都在朝堂平衡上,对宗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结果养痈成患,到了不得不治的时候。
而治这个“痈”的人,就成了众矢之的。
“殿下,”沈清辞看出他的心思,轻声道,“宗室之事,急不得。不如徐徐图之,先拿几个罪证确凿的开刀,震慑其他人。”
“我也是这么想。”萧景琰点头,“就从康王世子开始。他欠赌债、卖田产,证据确凿,按律该夺世子之位。”
“那康亲王必定恨您入骨。”谢长渊道。
“恨就恨吧。”萧景琰淡淡道,“若因为怕人恨就不做事,那这亲王,我不当也罢。”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沈清辞和谢长渊都沉默了。
他们知道,从这一刻起,萧景琰真正接过了那把刀。
一把会伤人会伤己,却不得不握紧的刀。
夜渐深,酒壶空了。
沈清辞起身告辞,说还要回去整理奏疏。谢长渊也起身,说要去巡夜。
廊下又只剩萧景琰一人。
他独自坐在石凳上,望着那株老梅。月光洒下来,将梅枝的影子投在地上,疏疏落落,像一幅水墨画。
忽然,一片花瓣飘落,正好落在他杯中。
萧景琰拈起花瓣,放在掌心。
这梅花,开在最冷的时候,落得也快。
就像这人生,有些事,明知做了会招致怨恨,却不得不做。
他想起母亲教他读的诗:
“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母亲说,做人当如梅,不争春,不惧寒,只静静地开,静静地香。
可母亲自己,却没能静静地活到老。
萧景琰握紧花瓣。
那就做一把刀吧。
一把斩断腐朽、劈开黑暗的刀。
哪怕最后,刀会钝,会折。
至少,曾经亮过。
他站起身,拂去肩头的落花,转身走向书房。
那里,还有堆积如山的卷宗,还有无数待决的案子,还有……一条漫长而艰险的路。
但他不会回头了。
永远不会。
月光下,他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
像是要融入这深沉的夜色,又像是……要刺破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