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过半，万籁俱寂。

肃亲王府的书房里，烛火还亮着。萧景琰坐在案前，正批阅沈清辞下午送来的宗人府账目摘要。朱笔悬在纸面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账目上的数字触目惊心，但真正让他迟疑的，是背后牵扯的那些人名——安亲王、康亲王、庆亲王……每一个都是皇亲贵胄，每一个背后都有一张庞大的关系网。

窗外传来细微的声响。

是雪压断枯枝的声音。

萧景琰笔尖一顿，抬起头。今夜的风似乎格外大，吹得窗纸簌簌作响，连窗棂都在轻微震动。他放下笔，起身走到窗前，正要推窗察看——

“砰！”

一声巨响，书房的门被猛地撞开。

谢长渊浑身浴血，踉跄扑了进来，左肩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鲜血正汩汩涌出。他手中长剑拄地，才勉强站稳，嘶声喊道：“殿下！有刺客！”

几乎同时，院中传来兵刃交击之声、惨呼声、破风声——混乱成一团。

萧景琰瞳孔骤缩，一把扶住谢长渊：“多少人？！”

“二三十……不，更多！”谢长渊喘息道，“从东西两院同时杀入，都是高手！府中侍卫已经死了十几个，挡不住！”

话音未落，三道黑影已从门外扑入。

为首之人身材瘦高，手中一柄弯刀，刀光如雪，直劈萧景琰面门！

谢长渊怒吼一声，不顾肩上伤势，挥剑格挡。“铛”的一声巨响，火星四溅。他本就受伤，被这一刀震得连退三步，撞在书架上，卷轴哗啦啦落了一地。

另外两名刺客一左一右，同时攻向萧景琰。

萧景琰眼神一厉，脚下错步，侧身躲过左侧匕首，右手抄起案上砚台，狠狠砸向右侧刺客面门。那刺客反应极快，偏头躲过，砚台砸在墙上，墨汁四溅。

就这么一耽搁，萧景琰已经退到墙边，手在博古架上一按——机簧轻响，一柄三尺青锋从暗格弹出。

他握剑在手，剑光一展，逼退两名刺客。

“你们是谁派来的？！”萧景琰冷声喝问。

刺客不答，三人呈品字形围上。弯刀刺客显然是首领，刀法狠辣刁钻，专攻要害；另外两人配合默契，一攻上盘，一攻下盘，招招致命。

谢长渊咬牙站起，正要上前助阵，门外又冲进两人——这次是王府侍卫，但也都带了伤，血染衣袍。

“保护殿下！”谢长渊嘶吼。

五人战作一团。书房空间狭小，剑光刀影在烛火中闪烁，桌椅翻倒，卷轴撕裂，瓷器碎裂声不绝于耳。萧景琰剑法得自宫中名师传授，这些年虽少用，但底子还在，加上谢长渊拼死护持，一时竟与五名刺客斗得旗鼓相当。

但刺客显然训练有素。见久攻不下，弯刀刺客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哨音。

门外传来更多脚步声。

又有七八名黑衣人涌入，将书房堵得水泄不通。

“殿下快走！”谢长渊红了眼，一剑荡开两人，护在萧景琰身前，“从密道走！”

萧景琰知道形势危急，不再犹豫，一剑逼退身前刺客，转身按下书架后的机关。墙壁无声滑开，露出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门。

“一起走！”

“末将断后！”谢长渊吼道，“快！”

萧景琰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钻进密道。

弯刀刺客见状，厉喝一声：“追！”

三名刺客紧追而入。谢长渊想要阻拦，却被剩下的人死死缠住，只能眼睁睁看着暗门在眼前关闭。

密道内一片漆黑。

萧景琰熟悉路径，在黑暗中疾行。这是当年建府时，工部按规制修建的逃生密道，直通府外一条偏僻小巷。他本以为这辈子用不上，没想到……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刺客追上来了。

密道狭窄，无法并排行走，这给了萧景琰机会。他熟悉每一个转弯、每一处凹陷，几次利用地形躲过致命袭击。但刺客显然也不是庸手，尤其那弯刀刺客，轻功极佳，越追越近。

前方出现光亮——是出口。

萧景琰加快脚步，冲出密道。

寒风扑面而来。这里是王府后巷，平日少有人至，此刻更是空无一人。积雪未扫，月光下白茫茫一片。

他刚冲出三步，身后刀风已至。

萧景琰反手一剑，“铛”的一声，虎口震得发麻。弯刀刺客已经追到，刀光如瀑，连绵不绝。另外两名刺客也从密道中钻出，呈三角合围。

“肃亲王殿下，”弯刀刺客忽然开口，声音沙哑难听，“有人要你的命。乖乖受死，可以少受些苦。”

“谁派你们的？”萧景琰一边格挡，一边冷声问，“三皇子？还是慕容家余党？”

刺客不答，刀势更急。

萧景琰且战且退。他剑法虽精，但实战经验不足，面对三个亡命之徒的围攻，渐渐落入下风。左臂被划了一刀，鲜血浸透衣袖；右腿也被踢中，踉跄后退。

眼看一刀就要斩落——

“嗖！”

破空之声骤起。

一支羽箭如流星般射来，正中弯刀刺客手腕。刺客惨叫一声，弯刀脱手。

紧接着，马蹄声如雷，一队骑兵从巷口冲入，火把照亮了整条小巷。为首之人玄甲红缨，正是陆啸云！

“放箭！”陆啸云厉喝。

弓弦响处，箭如飞蝗。两名刺客挥刀格挡，但箭矢太密，其中一人肩头中箭，动作一滞。另一人见势不妙，转身欲逃。

陆啸云已从马背上飞身而起，长枪如龙，直刺那人后心。

“留活口！”萧景琰急道。

枪尖偏了三分，刺入刺客右腿。刺客惨叫着倒地。

弯刀刺客见大势已去，咬牙从怀中掏出一物，正要往嘴里塞——陆啸云眼疾手快，一枪挑飞那物，却是一枚蜡丸。

“想服毒？”陆啸云冷笑，枪杆横扫，将刺客打翻在地，一脚踩住他胸口，“绑了！”

骑兵下马，将三名刺客捆得结实。

陆啸云这才转身，单膝跪地：“末将救驾来迟，请殿下恕罪！”

“你怎么来了？”萧景琰拄剑喘息，伤口还在流血。

“末将今夜在侍卫亲军司当值，听到王府方向有异动，立刻带人赶来。”陆啸云起身，看见萧景琰身上血迹，脸色一变，“殿下受伤了！快传太医！”

“王府里……”萧景琰望向王府方向，那里火光冲天，喊杀声还未停歇。

“末将已派人去支援。”陆啸云扶住他，“殿下先随末将回侍卫亲军司，那里安全。”

萧景琰点头，又想起什么：“谢长渊还在府里……”

“末将亲自去救。”陆啸云转头吩咐副将，“护送殿下回司衙，加三倍守卫。若有闪失，提头来见！”

“是！”

萧景琰被扶上马背，在一队骑兵护卫下离开小巷。他回头望去，陆啸云已经带着另一队人冲向王府，玄甲在火光中泛着冷硬的光。

侍卫亲军司衙署距离王府不远，一刻钟便到。

衙署内灯火通明，所有当值军官都已接到警报，全副武装，严阵以待。萧景琰被安置在后堂，两名军医立刻上前为他包扎伤口。

左臂刀伤不深，但右腿那一脚踢得狠，已经肿起。军医上了药，用绷带仔细包扎好。

“殿下静养几日便无碍。”老军医躬身道，“只是失血过多，需好好补养。”

萧景琰点头，心思却全在王府那边。

时间一点点过去。

更漏滴到丑时三刻时，门外终于传来脚步声。

陆啸云大步走进来，甲胄上沾满血迹，有些是他的，有些是敌人的。他身后，两名亲兵架着一人——正是谢长渊。

谢长渊已经昏迷，浑身是伤，最重的一处在腹部，虽然简单包扎过，但鲜血还在渗出。

“快！抬到榻上！”萧景琰急道。

军医上前查看，片刻后松了口气：“谢大人失血过多，但未伤及要害。只是肩上那道伤太深，需仔细缝合。”

“用最好的药。”萧景琰沉声道，“不惜一切代价，救活他。”

“是。”

军医忙碌起来。萧景琰走到陆啸云面前：“王府情况如何？”

“刺客已全部清除。”陆啸云声音低沉，“共三十七人，死了二十八个，活捉九个。王府侍卫……阵亡四十三人，伤者更多。”

四十三人。

萧景琰闭了闭眼。

这些都是跟随他多年的侍卫，有些他甚至能叫出名字。

“活口呢？”

“已经押入地牢。”陆啸云道，“末将审了两个，都是死士，不肯开口。但看他们的武功路数，不像是中原门派。”

“不是中原？”萧景琰睁开眼。

“弯刀刺客的刀法，像是西域的路子。”陆啸云道，“另外几人，用匕首的手法，有点像北戎的‘狼刺’。但又不完全像……”

正说着，门外亲兵来报：“将军，沈大人来了。”

沈清辞快步走进来，官袍下摆沾满泥雪，显然是一路急赶。看见萧景琰无恙，他才松了口气：“殿下，您没事就好。”

“你怎么来了？”

“臣在翰林院值夜，听到动静就赶来了。”沈清辞看了眼榻上的谢长渊，脸色一白，“谢大人他……”

“无性命之忧。”萧景琰道，“清辞，你来得正好。陆将军说刺客的武功路数可疑，你怎么看？”

沈清辞沉吟片刻：“若是西域和北戎的路数……会不会是慕容家找的人？慕容弘与北戎勾结，认识几个西域杀手也不奇怪。”

“但慕容弘已经下狱，慕容家被抄，哪来的钱雇这么多死士？”陆啸云质疑。

“或许……”沈清辞压低声音，“不是慕容弘，而是慕容家背后的人。”

三人对视一眼，都明白那个“背后的人”是谁。

“没有证据。”萧景琰缓缓道，“三皇兄现在禁足府中，不可能调动这么多人。”

“可他府上还有门客、幕僚。”陆啸云道，“那个王振，今日就不在侍卫亲军司。”

正说着，又一名亲兵匆匆入内：“将军！地牢里出事了！”

“什么事？”

“那九个活口……”亲兵声音发颤，“全都死了！”

陆啸云脸色大变：“怎么死的？！”

“看守说，他们突然口吐黑血，倒地身亡。已经验过，是提前服了毒，毒发身亡。”

又是服毒。

萧景琰握紧了拳。

死士。真正的死士。

“去看看。”他起身。

“殿下，您的伤……”沈清辞想拦。

“无妨。”

地牢阴冷潮湿，火把的光芒在墙壁上跳跃，映出扭曲的影子。九具尸体并排躺在草席上，皆七窍流血，面目狰狞。

军医正在查验，见萧景琰进来，连忙行礼：“殿下，这些人服的都是同一种毒，应该是事先藏在齿缝里的蜡丸。一旦被擒，咬破蜡丸，顷刻毙命。”

“能看出是什么毒吗？”

“像是‘鹤顶红’，但又不完全像。”军医迟疑道，“毒性更烈，发作更快。”

萧景琰俯身细看。这些刺客都穿着普通黑衣，但布料质地精良，绝非寻常死士能穿得起。他伸手翻开一具尸体的衣领，内衬上绣着一个极小的标记——

一朵梅花。

很普通的梅花，绣工却极精致。

“这是……”沈清辞也看见了，“梅花？什么意思？”

萧景琰盯着那朵梅花，脑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清凉殿里，母亲最爱的古琴‘焦尾’，琴尾处也刻着一朵梅花。

母亲说，那是外祖母家的家徽。

外祖母家……江南梅家。

可梅家早在二十年前就败落了，满门凋零，只剩母亲一人嫁入皇家。

“去查。”萧景琰直起身，声音冰冷，“查所有与梅花有关的标记、纹饰、图腾。尤其是……江南梅家的旧人。”

“殿下怀疑这些刺客与梅家有关？”陆啸云皱眉，“可梅家已经没人了。”

“所以才要查。”萧景琰转身走出地牢，“死人不会杀人。活着的，才会。”

回到后堂时，谢长渊已经醒了。

他脸色苍白如纸，见到萧景琰，挣扎着要起身：“殿下……”

“躺着别动。”萧景琰按住他，“伤得这么重，还逞强。”

“末将……失职。”谢长渊声音虚弱，“让殿下遇险……”

“是你救了我。”萧景琰在他榻边坐下，“若不是你拼死断后，我根本逃不出书房。”

谢长渊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牵动伤口，倒吸一口凉气。

军医上前查看伤口，重新上药包扎。谢长渊咬紧牙关，额头上渗出冷汗，却一声不吭。

包扎完毕，军医退下。屋里只剩下四人。

“殿下，”谢长渊缓过气来，低声道，“那些刺客……不简单。”

“怎么说？”

“他们的配合，不是寻常江湖人能做到的。”谢长渊回忆道，“像是军中战阵的配合。尤其是那个使弯刀的，他的刀法……末将好像在哪儿见过。”

“陆将军说，像是西域的路子。”

“西域……”谢长渊皱眉，“末将父亲镇守北境时，曾与西域商队打过交道。西域刀法多走诡异，但那人刀法中，有几分刚猛，倒像是……”

他忽然停住，眼中闪过惊疑。

“像是什么？”萧景琰追问。

“像是军中刀法改良的。”谢长渊缓缓道，“末将在边关见过不少退伍老兵，他们把军中刀法改了，更适合江湖厮杀。那人的刀法，就有那种味道。”

军中。

又是军中。

萧景琰心中那个猜测越来越清晰。

“殿下，”沈清辞忽然开口，“臣想起一件事。今日下午，臣在翰林院整理旧档时，看到一份二十年前的卷宗。”

“什么卷宗？”

“关于江南梅家被抄家的卷宗。”沈清辞道，“上面记载，梅家当年被抄时，有一支旁系子弟逃脱，下落不明。那支旁系，擅长的就是……刀法。”

屋里一片死寂。

梅家。刀法。死士。

还有母亲琴上的那朵梅花。

萧景琰缓缓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天色将明。雪停了，东方泛起鱼肚白，但寒意反而更重了。

“清辞，”他背对着三人，“那份卷宗，明天带给我。”

“是。”

“陆将军。”

“末将在。”

“加强侍卫亲军司的守卫。”萧景琰转身，目光如刀，“从今日起，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接近地牢，不得接触刺客尸体。”

“是！”

“谢长渊。”

“末将……在。”

“你好好养伤。”萧景琰看着他，“伤好了，我有重要的事交给你。”

谢长渊重重点头。

晨光透过窗纸，照进屋里。

一夜惊变，生死边缘。

但有些事，才刚刚开始。

萧景琰望向窗外渐亮的天色。

梅花。

梅家。

母亲。

这一切之间，究竟有什么联系？

他不知道。

但他一定要查清楚。

不惜一切代价。

“殿下，”沈清辞轻声道，“天快亮了，您也歇息片刻吧。”

萧景琰摇头：“不睡了。”

他走到案前，提笔铺纸。

笔尖悬停片刻，落下第一行字：

“臣萧景琰谨奏：昨夜子时，有刺客三十七人突袭王府……”

他要写奏疏。

要将这一切，摊在阳光下。

无论背后是谁，无论牵扯多广。

这一次，他绝不退让。

窗外，第一缕晨光照进屋里，落在纸上。

照得那墨字，分明如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