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铁缓缓驶出幽暗的隧道,阳光如潮水般涌入车厢,刺得陈默不由得眯起了双眼。他依旧蜷缩在车厢的角落,背包静静地搁在腿上,右手习惯性地插在外套内袋里,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本便签本的硬角。手机早已因电量耗尽而自动关机,但他却没有伸手去拿充电宝。此刻,他清楚地知道,时间已悄然滑过九点,周三的上午,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静谧。
他早已请好了假,理由是“肠胃不适需复查”,邮件静静地躺在部门邮箱里,等待着被查看。张总监只是简单地回复了一个“收到”,便再无多言。陈默知道,这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他换乘了两次地铁,最后一次下车时,站名“凤栖路南”映入眼帘。出站口的空气中夹杂着新铺沥青的刺鼻气味,路边的绿化带仍在施工,几辆工程车静静地停在便道旁。陈默沿着人行道缓缓向西走去,步履从容,仿佛只是一个普通的上班族,在见客户前进行例行踩点。街对面,南宸国际酒店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烁着刺眼的白光,门口两尊石狮子之间,旋转门不停地转动着,一辆黑色商务车刚刚驶离,地面上还残留着湿漉漉的轮胎印。
他没有直接走向酒店,而是绕到了斜对面的一家连锁便利店,在门口的长椅上坐了下来。金属的椅子透着丝丝凉意,坐久了,寒意便顺着脊背往上窜。他没有动,只是将背包放在身侧,双手交叠搭在膝盖上,目光穿过马路,静静地注视着酒店大堂的入口。他低头看了看手表,九点四十三分,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第一小时过得异常缓慢。陈默的目光紧紧锁定着旋转门,看着人们进进出出。有人拖着行李箱匆匆离去,有人西装革履、手提公文包步入酒店,还有人推着清洁车在门口忙碌地擦拭着地面。他的思绪飘回到了上周三的早晨,周倩告诉他,她要出差三天,语气轻松得仿佛只是去隔壁城市逛逛。她还顺手帮他整理了一下衬衫的领子,那件米白色的风衣,是他去年送给她的生日礼物。她笑着说:“别煮红糖水了,我这次带够了药。”
第二小时,天色渐渐阴沉下来,云层低垂,仿佛随时都会落下雨滴。陈默掏出手机,开机充电,电量跳到15%后,屏幕终于亮了起来。微信弹出一条公司群消息:“今日团建物料已到位,请各位准时参加。”他没有回复,只是锁屏,将手机重新塞回口袋。喉咙有些干涩,他起身走进便利店,买了一瓶矿泉水,却没有打开,只是握在手里。掌心的温度渐渐传递到瓶身,凉意也随之消散。
路上的行人渐渐稀少,保安骑着电动车绕场巡逻,经过他面前时,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便继续前行。陈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右脚皮鞋的边缘有一道细小的裂痕,那是上周加班太晚,不小心踩空楼梯磕的。他没有换鞋,因为这双还能穿。
第三小时刚开始,一辆网约车缓缓停在酒店门前。车牌尾号738,车身干净,司机戴着口罩。后排车门打开,一只脚先落地——黑色高跟鞋,鞋头有些磨损。接着是米白色风衣的下摆,拉链拉到胸口,肩线挺括。她拎着那个浅灰色的小行李箱,轮子在台阶上磕了一下,她低头拍了拍箱子表面,动作熟稔。
陈默的手指突然掐进掌心。
她没有打伞,也没有左右张望,径直走向旋转门。风将她的一缕头发吹起,贴在脸颊上。她抬手捋了回去,左手无名指上的婚戒在阴天里泛着钝光。她刷卡进门,前台有人迎上来接行李,她点头笑了笑,嘴型像是说了“谢谢”。
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
陈默没有动。身体僵得像被钉在椅子上,连眨眼都变得稀少。他看着那扇旋转门转了两圈,直到彻底静止。大堂里灯光通明,沙发区坐着几个穿职业装的人,似乎在等谁。他忽然觉得那地方像个鱼缸,而她是游进去的鱼,自然、熟悉、毫无障碍。
他慢慢低下头,右手抬起,习惯性摸了摸后颈。指尖有点抖。砖缝里躺着一根烟蒂,半截被踩扁,滤嘴发黄。他盯着它,脑子里跳出三年前结婚纪念日那天。他们约好去城西吃法餐,结果她临时被叫回公司改PPT。他在酒店门口的长椅坐了一个多小时,冷了半身雨。她终于跑出来时,头发湿漉漉的,扑进他怀里说:“你真是我的定海神针。”
现在他坐在另一个城市的另一张长椅上,看着她走进另一家酒店。
他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指纹解锁失败一次,第二次才成功。他点开备忘录,新建一条。输入三个字:“她来了。”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却没有动作。他删掉“发送”这个念头,只是点了保存。退出界面,手机黑屏,映出他自己的脸——眉头微皱,嘴唇发白,眼神不像平时那样飘忽,倒像是死死咬住什么,不肯松口。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重新抬头看向酒店。大堂依旧安静,电梯指示灯跳了一下,从1升到了6。他没有动,也没有记楼层。风吹过来,他闻到一点雨水的气息,可能真要下了。
他仍坐在长椅上,背包放在腿上,手插在内袋,摸着那本便签本的边角。眼睛盯着旋转门,一眨不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