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屋外枯草和泥土的味道。龙允还坐在床沿上,背脊挺直,手搭在窗框边缘,指尖能感觉到木头被风吹得有些发凉。他没动,眼睛盯着那片黑沉沉的院墙外,刚才慕容白消失的方向。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
他没急着躺下,也没去关窗。刚才那一番对话像块石头扔进水里,表面看波澜不惊,实则底下早就翻了天。他知道,从今晚起,事情不一样了。
不是那种“有人偷偷看你”的感觉,而是明明白白地告诉你——我已经盯上你了,你也知道我盯上你了,咱们现在开始玩真的。
龙允嘴角慢慢往上扯了扯,不是笑,是那种知道猎物终于踏入陷阱前的冷意。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掌,掌心还有点发热,那是刚才吸收来的“料”还在体内流转。慕容白的怀疑、警惕、甚至那一丝藏不住的忌惮,全都被他悄无声息地吞了进去。越被人当回事,怨气就越足,灵力来得就越猛。
这买卖,稳赚不赔。
但他也知道,这种“被人查”的滋味不会只来一次。今夜是慕容白,明天说不定就是别人。执法堂的、内门的、甚至宗门高层的……只要他继续变强,关注就会越来越多,而这些人,可不像镇上的混混,打一顿就老实了。
他们要的是根子。
要挖出你为什么突然变强,是不是偷了功法,是不是勾结外敌,是不是练了禁术。
龙允冷笑一声,低声嘀咕:“老子睡觉都能变强,你查啊,有本事你躺下来试试?”
话是这么说,可他知道不能真等着人来查。被动挨打从来不是他的风格。既然对方已经动手了,那他也该回个礼。
他缓缓站起身,脚步轻得像猫踩在瓦片上。走到墙边,伸手把挂在钉子上的粗布短打拉了拉,确认荷包还在腰间——里面装着辣椒面,关键时刻能救命。锤子也还在枕头底下,没动过。
安全。
他转身回到窗前,双手撑在窗框上,探出半个身子往外面看了一眼。
院子还是老样子,杂草长了一地,鸡窝歪在墙角,连那只总爱半夜叫的瘸腿母鸡都没动静。院门虚掩着,风吹得门板轻轻晃,发出“吱呀”一声。
没人。
但龙允知道,不一定非得有人站在眼前才算威胁。有时候,一根头发丝掉在地上,都可能是标记;一缕香灰飘进屋子,都能让人中招。修真界玩的不是拳头,是心眼。
他缩回身子,没关窗,反而把窗户推得更开了一些。
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那盏油灯晃了晃,火苗偏了一下,又稳住。
他就是要让人知道——我不怕你来,我还欢迎你来。
你越查,我越强。
你越盯,我越狠。
怕什么?他又没干亏心事。白天打擂台是光明正大赢的,救村民杀野猪也是堂堂正正做的。谁不服?站出来打一架呗。
至于修炼的事……嘿嘿,你们爱怎么猜怎么猜,反正我不会说,你们也查不到。
他走回床边,没躺下,而是盘腿坐上去,双膝并拢,手放在膝盖上,闭眼开始梳理体内的气流。这不是打坐,也不是运功,纯粹是为了“感受”。感受那些刚刚吸进来的怨气有没有乱窜,有没有卡在经脉里。
还好。
顺畅得很。
就像一条干涸的河床,突然下了场暴雨,水哗啦啦地冲下来,虽然猛,但河道够宽,没淹人。
他睁开眼,吐出一口浊气。
“慕容白啊慕容白,你以为你是来查我的?”他自言自语,“你才是那个送经验的。”
说完,他又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了。
笑声不大,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显得有点突兀,像是某种宣告。
他刚停下,外面院门“咯”地响了一声。
有人推门了。
龙允眼神一凝,立刻翻身下床,脚落地时一点声音都没有。他没去拿锤子,也没躲,就站在屋子中央,直勾勾看着门口。
门开了。
一道身影出现在门口。
月光从背后照过来,勾出一个清晰的轮廓。
龙允看清是谁后,反而松了口气。
“哟,这么晚了还不睡?内门管得这么松,让你随便溜出来?”他语气轻松,像是见了个老朋友。
那人没说话,走进屋里,顺手把门带上。
正是慕容白。
他穿着一身青色弟子服,袖口绣着银线纹路,腰间佩剑未出鞘,脸上依旧带着那副温文尔雅的表情,可眼神比刚才多了点东西——像是试探,又像是确认。
“我以为你会躲。”他说,声音平平的。
“躲?”龙允嗤笑,“我又没偷东西,躲啥?倒是你,半夜三更翻我家窗户,回头被人当成采花贼,我可不替你解释。”
慕容白站在门口没动,目光扫过屋子一圈。柜子开着,床板掀了条缝,墙上农具少了一把镰刀——那是他刚才搜过的痕迹,还没收拾。
“你发现我来过。”他问。
“废话。”龙允摊手,“地板上有脚印,窗台留了灰,我鼻子又没坏,闻不出你身上那股灵药味儿?再说……”他指了指屋顶,“你踩塌了我两片瓦,漏雨我都懒得补。”
慕容白沉默了一瞬,忽然道:“你为什么不喊人?或者报警执事堂?”
“喊谁?”龙允反问,“说我被个内门师兄搜家了?人家第一句就得问我:你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才让人来查?我要是清白的,何必慌?”
他顿了顿,嘴角一扬:“再说了,你不是没拿走啥吗?我损失了两片瓦,精神损失费还没找你要呢。”
慕容白盯着他,半晌没说话。
空气有点僵。
然后他忽然道:“你知道我为什么查你?”
“为啥?”龙允歪头,“因为我太帅了,怕我抢你师妹?”
“因为你变了。”慕容白声音低了些,“从前全镇人都骂你废物,你也认了。可现在,你不仅敢出手,还打得干脆利落。擂台上那一摔,王岩肩膀差点脱臼。你要是真一直弱,哪来的这身力气?”
“练的呗。”龙允耸肩,“人总会长大的,狗都知道啃骨头变壮,我就不能进步?”
“进步不是一夜之间。”慕容白摇头,“你没有修炼记录,没有资源支持,甚至连基本功都没人教。可你现在反应速度、力量控制,已经超过许多外门弟子。你不觉得这很奇怪?”
“奇不奇怪,那是你们觉得。”龙允咧嘴,“我觉得挺正常。我爹说过,铁匠铺的锤子抡久了,连木桩都能砸出火星。我天天被人骂,心里憋着一股劲,早晚得爆发。”
他说完,盯着慕容白:“怎么,这就受不了了?怕我抢你风头?那你不如早点给我送束花,写个‘恭喜登顶’,省得半夜跑来翻我衣柜。”
慕容白没笑。
他往前走了两步,离龙允近了些。
两人之间只剩三尺距离。
“我不是来搞笑的。”他说,“我是来确认一件事——你有没有问题。”
“有问题?”龙允眯眼,“比如呢?偷功法?炼邪术?还是勾结魔道?”
“都有可能。”慕容白语气平静,“修真界每年都有人靠着非常手段崛起,最后害得整个宗门遭殃。我不想看到这种事发生。”
“所以你就私下来查我?”龙允冷笑,“连证据都没有,就给人定罪?慕容师兄,你这脑子是不是被门夹过?”
“我没有定罪。”慕容白淡淡道,“我只是调查。”
“调查?”龙允嗤笑,“你翻我床底的时候怎么不说这是调查?你摸我墙上锄头的时候咋不报备?你当我这儿是菜市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如果你光明正大,就不会在意被查。”慕容白看着他,“真正干净的人,不怕审视。”
“哈!”龙允猛地笑出声,“说得好!那你让全宗门的人都把你房间打开,让每个人进去翻一遍?看看你有没有藏小黄书、有没有偷偷哭、有没有半夜对着镜子自拍?你敢吗?”
慕容白脸色微变。
显然没想到他会说出这种话。
“你……”他皱眉,“能不能正经点?”
“我很正经。”龙允收起笑,眼神陡然冷了下来,“慕容白,别装了。我知道你在调查我。”
空气一下子安静了。
连风都停了。
慕容白站在原地,没动,也没反驳。
龙允盯着他,一字一句道:“你今晚来,不是好奇,也不是例行检查。你是真把我当威胁了,对吧?你觉得我会坏了你们这些‘天之骄子’的好日子,所以你得提前掐死我,是不是?”
慕容白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温和的笑,而是带着点讽刺意味的冷笑。
“哦?”他说,“你知道了?那又怎样?”
“不怎样。”龙允也笑了,笑容懒散,眼神却锋利如刀,“只是想告诉你,别白费力气了,你查不到什么的。”
“是吗?”慕容白挑眉,“那我们就走着瞧。”
说完,他转身就走。
手搭上门板,动作干脆,没有一丝犹豫。
龙允没拦他,也没再说话,就站在屋子中央,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
门被拉开,冷风涌进来,吹得油灯火苗剧烈晃动。
就在慕容白一只脚跨出门槛的瞬间,龙允忽然开口:
“慕容白。”
那人顿住。
背影僵了一瞬。
“你早晚会露出马脚的。”龙允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进对方耳朵里,“到时候,别怪我没提醒你——查人之前,先管好自己。”
慕容白没回头。
他只是抬手,轻轻把门带上。
“咔哒”一声,门锁落定。
屋里彻底安静了。
龙允站着没动,耳朵听着外面的脚步声。一步一步,不快不慢,踏在院子里的碎石路上,渐渐远去。
直到完全听不见。
他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肩膀放松下来。
刚才那几分钟,比打十场擂台还累。
不是体力上的,是心力上的。跟这种人打交道,一句话都不能错,一个表情都不能露馅。你得让他觉得你无所畏惧,又不能真激怒他;你得让他知道你识破了他,又不能让他觉得你掌握太多。
最难的是——你明明比他强,还得装成跟他差不多的样子。
但值得。
因为他看到了。
看到了慕容白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动摇。
那不是愤怒,不是羞恼,而是一种……被看穿的不安。
说明他心里有鬼。
龙允走回窗边,重新撑在窗框上,探头往外看。
院门外的小路蜿蜒通向镇口,月光照在路上,像铺了层霜。
他已经走远了。
但龙允知道,这只是开始。
今晚这一趟,不是结束,是开战的号角。
慕容白不会就这么算了。他一定会继续查,会设局,会找人配合,会用更多手段逼他露出破绽。
可那又怎样?
来一个,吞一个。
来十个,吃一桌。
他不怕查,就怕没人来。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掌心还残留着刚才那股热流。这一次吸收的怨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浓,因为那是来自一个真正修士的质疑和戒备,能量层级完全不同。
他能感觉到,体内的气又厚了一分。
“谢了啊,慕容师兄。”他低声说,“下次记得多带点情绪,我好冲个VIP。”
说完,他终于转身,走到床边坐下。
没躺下。
他抬头看了眼房梁。
那里是他最喜欢睡觉的地方,高,安静,视野好,最重要的是——吸收怨气效率最高。
但现在,他不敢轻易上去。
谁知道慕容白有没有在上面做手脚?贴符咒?撒追踪粉?还是埋了监听阵?
他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荷包,捏了一小撮辣椒面,轻轻弹在房梁角落。
防一手。
万一真有机关,辣椒面一碰就炸,保准让设陷阱的人眼泪直流。
做完这些,他才重新坐回床沿。
窗外风还在吹,门缝漏进来的冷气让他打了个哆嗦。
他没关窗,也没去添被子。
就这么坐着。
手搭在膝盖上,眼睛盯着门口,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他知道,今晚不会太平。
就算慕容白走了,也可能还有别人来。
也许下一刻,屋顶就会传来脚步声;也许过一会儿,墙外会有人用千里传音;也许明天一早,就会有人拿着执事堂的文书来找他问话。
他不在乎。
他只想等着。
等更多人来查他,来看他,来质疑他,来觉得他不对劲。
因为他们每一分关注,都是他的养料。
因为他们每一次怀疑,都在给他送力量。
他坐在那里,像一尊不动的雕像,却又像一头潜伏的猛兽,静静地等待着下一场风暴的到来。
而在镇外通往内门的小道上,慕容白脚步未停。
月光洒在他肩头,映出一片冷白。
他一只手插在袖中,指尖正轻轻摩挲着一块玉简的碎片。
那是他离开前悄悄留在龙允屋顶瓦片下的追踪器,已被他亲手捏碎。
不是失败。
是撤退。
他原本以为自己是在查一个可疑的杂役弟子,可刚才那一番对峙,却让他隐隐觉得——自己才是被观察的那个。
那种感觉很难受。
就像你举着刀准备砍柴,却发现柴堆里藏着一条蛇,正盯着你的眼睛。
他加快了脚步。
不能再拖了。
必须尽快上报执事长老,申请正式调查权限。
这个人……不能再由他单独盯着了。
他得搬援兵。
夜更深了。
风更大了。
龙允家那扇没关严的窗户,还在风里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像某种等待重启的开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