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铲在林晚手里抖了一下，油星子溅到手背上，她“嘶”了一声，赶紧甩了甩。电话刚挂，耳朵还贴着手机壳的余温，隔壁摊卖煎饼的大哥探头问：“哎，刚谁打电话啊？声音这么大。”
林晚低头把饭盛进盒子里，盖好盖，“没谁，就……一个朋友。”她嘴上这么说，可刚才那句“女主角试镜”被风一卷，直接送进了旁边三个人耳朵里。
“哈？女主？”穿运动服的大姐立马停下拍照，“你说你要演电影女主？就是周燃他们拍的那种？”
“我哪说了！”林晚脸一红，手忙脚乱地扫码收钱，“您别瞎传啊，我就接了个通知，还没答应呢！”
“哎哟，装什么装，张明导演亲自打电话能是假的？”另一个举着自拍杆的小姑娘凑上来，“我都听见了！说你炒饭有灵魂！这也太浪漫了吧！”
林晚差点把勺子扔了。
她刚想解释，身后又围上来一圈人，有拎保温饭盒的上班族，有穿着校服翘课来看热闹的学生妹，还有扛着相机蹲点的街拍博主。转眼间，餐车前原本稀稀拉拉排队的五六个人，变成了二十多个脑袋挤成一团。
“林晚姐！给我来份腊肠炒饭！我要吃未来影后的手艺！”
“加个煎蛋！我要沾沾喜气！”
“别光买饭啊，合个影行不行？就站这儿，我发抖音 guaranteed 上热门！”
林晚手心冒汗，一边翻锅一边摆手：“各位大哥大姐，我这真不是炒作，我现在还是个卖盒饭的，饭可以多给一勺，合影真不行——影响后面客人吃饭！”
“哎呀，你都快当女主了还怕啥影响！”有人笑嘻嘻地往前挤，“再说咱也不是外人，天天吃你家饭，感情深得很！”
话音未落，两个男生为了抢位置差点撞翻她的调料架。林晚眼疾手快一把扶住酱油瓶，心跳都快了半拍。
“别挤别挤！”她提高嗓门，“按顺序来！先扫码后取餐！谁再往前冲我把锅端走！”
人群哄笑，却没人退。
反倒有个戴眼镜的女生举着录音笔冲上来：“林晚小姐，请问您对突然被选中有什么感想？会不会觉得配不上这个角色？网上已经有争议了……”
“我没空接受采访！”林晚猛地放下锅铲，声音有点发颤，“我现在只想好好做饭，赚点钱——别的事以后再说！”
她说完低头继续炒饭，手指死死捏住围裙角，一下一下搓着边缝。那是她从小养成的习惯，每次撑不住的时候，就这么偷偷给自己打气。
可今天这阵仗，比上次粉丝堵巷子还吓人。那时至少还有王莉出面带她走，现在她是真被困在这儿了，动弹不得。
人越聚越多，连马路牙子上都站满了。有人开始直播，标题打得飞起：“蛋炒饭女孩逆袭记！”“素人封后倒计时！”“周燃私厨竟是新晋女主？”
林晚眼角余光扫到屏幕上的弹幕，全是“姐姐加油”“我们挺你”，可她只觉得胸口发闷，像被人用棉被裹住了呼吸。
她不想惹事，也不想出名。她只是想安安稳稳把今天的营业额挣了，早点回家研究新菜谱，顺便想想明天到底去不去试镜。
可现在，她连关火收摊都做不到。
正焦头烂额间，人群忽然安静了一瞬。
有人小声嘀咕：“哎……那是不是……”
“谁？”
“嘘——”
一道黑色身影拨开人群走了过来。高个子，窄肩宽腰，黑风衣下摆扫过地面，走路带风，眼神冷得能结霜。
是周燃。
他没说话，径直走到餐车前，站在林晚和围观者之间，像一堵墙。
所有人愣住，镜头齐刷刷对准他。
周燃环视一圈，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们要是再不散开，明天这条街就不允许摆摊了。城管那边，我会亲自打招呼。”
空气凝固了两秒。
有人试探着问：“你……你是周燃？”
“嗯。”他淡淡应了声，目光落在林晚脸上，见她脸色发白，指尖还在捏围裙，眉头一皱，“你还好吗？”
“我……没事。”林晚咽了口唾沫，“就是饭还没卖完。”
周燃转头看向人群：“她还在工作。想吃饭的，排队；不想吃的，让路。现在，立刻，马上。”
语气不容置疑。
几个主播还想追问，结果周燃眼神一扫，那气势压得人腿软。有人讪笑着往后退，有人悄悄收起设备，还有人低声抱怨：“至于吗，不就是个试镜……”
“至于。”周燃冷冷接话，“她不是你们的话题素材，是我的厨师。”
最后一句说得轻，却重得砸在地上。
人群终于开始松动，三三两两地散开。有人不甘心地回头拍照，更多人识趣地走远了。不到三分钟，原本水泄不通的餐车前，硬是清出一圈空地。
林晚怔怔地看着他背影，喉咙有点发紧。
她想说谢谢，又觉得太生分；想骂他多管闲事，可心里明明暖得不像话。
最后只是低头整理围裙，小声说：“谢啊……要不是你，我今天这摊怕是收不了。”
周燃侧头看她一眼，嘴角微动：“你刚才差点把锅铲捏断。”
“有吗？”她低头一看，才发现手里那柄铁铲已经被攥得变了形，“嗐，职业病，紧张就爱抠东西。”
“下次紧张，找我。”他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随即轻咳两声转移话题，“这儿不能待了，走吧，换个地方。”
“换哪儿？”她下意识问。
“清净点的。”他伸手握住餐车把手，轻轻一推，“先离开这儿再说。”
车轮发出轻微的滚动声。
林晚没拦他，也没动。她看着自己那只还搭在操作台上的手，掌心全是汗。
刚才那一幕太快，她甚至没反应过来他是怎么镇住全场的。不是靠粉丝缘，也不是耍明星架子，就一句话，一个站位，硬生生把她护到了身后。
她忽然想起半个月前，他第一次来买饭，也是这样站在这里，说“这饭值十万”。那时候她以为他是疯了，现在才明白，他从来都不是在开玩笑。
“你干嘛突然来这儿？”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稳了些。
“路过。”他推着车往前走，语气自然，“看见一堆人围着你摊子，还以为又有人闹事。”
“这不是闹事，是……”她顿了顿，“是我倒霉呗。一个电话就被听见了。”
“那你为什么不否认？”他偏头看她，“直接说‘搞错了’，不就完了？”
林晚苦笑：“我说了也没人信啊。你现在站这儿，大家就觉得我说的是真的；我要摇头说不是，反而像欲盖弥彰。”
周燃沉默一瞬，忽然道：“那你就去试镜。”
她一愣：“啊？”
“既然躲不掉，那就去。”他脚步没停，“反正你饭做得比我剧本写得好，演不好大不了回来继续炒饭，亏不了。”
林晚瞪他：“你这是安慰我还是打击我？”
“实话。”他嘴角扬起一点弧度，“而且，张明不是傻子。他会选你，说明你身上有别人没有的东西。”
她低下头，踢了下路边的小石子：“可我连台词都不会念，站那儿肯定发抖。”
“那就发抖。”他学着张明的语气，“真实比完美重要。”
林晚猛地抬头：“你也听到了？”
“朋友圈炸了。”他耸肩，“陈默转发还评论‘早该如此’，许棠发了个酱油瓶表情包。整个影视圈都在等你出场。”
林晚扶额：“完了，这下真跑不掉了。”
“跑什么？”他推着餐车拐进一条小巷，“机会来了就得接住。你以前不是常说，日子是熬出来的，饭是炒出来的？那现在，戏也是演出来的。”
她忍不住笑出声：“你怎么连我的口头禅都记住了？”
“顺口。”他轻描淡写，“而且你说得对。你做的饭里有日子，有命，有挣扎——这些，花钱请老师教也教不出来。”
林晚脚步一顿。
这句话，和张明说的一模一样。
她盯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这家伙没表面那么冷。
两人沿着巷子往前走，身后老街的喧嚣渐渐远去。阳光斜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两条长长的影子，一前一后，挨得很近。
“其实……”她犹豫了一下，“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去了之后，发现我真的不行。”她声音低下去，“怕让大家失望，更怕……连累你。”
周燃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
“听着，”他语气认真，“你不是靠我上位，是我蹭你饭吃。你能不能演好，跟你有没有我没关系。但你敢不敢去，决定了你以后还能不能安心站在这儿炒饭。”
林晚望着他，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所以？”她扬眉，“你是支持我去？”
“我不是支持。”他重新推起餐车，“我是命令。作为你的顾客兼债主，我要求你必须去试试。万一成了，我以后就有理由天天蹭饭了。”
“谁是你债主！”她气笑，“那十万我迟早还你！”
“不用还。”他头也不回，“算投资。股份是每顿饭加个鸡腿。”
“做梦！”她抄起抹布扔过去，“我给你加个葱花都嫌多！”
周燃侧身躲过，低笑一声：“小气。”
巷子尽头有片空地，几棵老树遮出一片阴凉。周燃把餐车停好，四下看了看：“这儿清净，暂时安全。你先把剩下的饭处理了，别浪费。”
林晚点点头，打开保温箱开始整理食材。她一边数饭盒一边偷瞄他：“你不回去拍戏？不怕迟到被导演骂？”
“今天没戏。”他靠在树干上，抬手转了下无名指上的戒指，“而且，我觉得你现在比我重要。”
林晚手一抖，饭盒差点掉地。
她赶紧低头假装忙碌，耳尖悄悄红了。
“少来这套。”她嘴硬，“你也就这时候会说两句好听的。”
“我说真的。”他看着她，“刚才那么多人围着你，你都没慌到关火逃跑，说明你比你自己想的坚强。”
她动作慢下来，轻声道：“我不是不慌……我只是知道，锅要是关了，明天就没饭吃了。”
“所以？”他走近一步，“让我帮你守着这口锅。”
林晚抬眼看他，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在他脸上打出斑驳的光影。他眼神很静，像是下了某种决心。
她忽然觉得，这一刻比任何一场戏都真实。
“你干嘛突然这么认真？”她干笑两声，试图缓解气氛，“搞得我都不好意思拒绝了。”
“因为我不想看你一个人扛。”他说，“以前是你一个人炒饭养家，现在，我可以站在你前面。”
林晚鼻子一酸，赶紧低头擦桌子。
“你再这样我说不定真哭了。”她嘟囔，“到时候妆都没化就上热搜，说我情绪不稳定不适合当女主。”
“哭就哭。”他轻声说，“反正你哭起来，比谁都好看。”
她猛地抬头，瞪他：“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他不答，只是笑，虎牙露出来一点，难得没了平日的冷峻。
远处传来电动车驶过的声音，风吹动树叶沙沙作响。餐车静静停在树荫下，锅灶已凉，但饭香仍在。
林晚看着他，忽然觉得，也许有些事，并不需要一个人硬撑。
她伸手拿起保温箱最底下那份饭，递过去：“喏，最后一份腊肠炒饭，送你。”
“加鸡腿？”
“想得美。”她翻白眼，“葱花自由都给你取消。”
“行。”他接过饭盒，拉开椅子坐下，“那我勉强吃一口。”
她靠着餐车站着，看他打开盒盖，夹起一筷子饭送进嘴里。
“怎么样？”她问。
“还行。”他嚼着，“比昨天差半分火候。”
“你闭嘴！”她抓起抹布又要扔。
他笑着躲开，低头继续吃饭，肩膀微微晃着，像是在憋笑。
林晚抱着手臂站在那儿，看着他吃得认真，忽然觉得这一天的惊慌、委屈、压力，好像都被这一口饭慢慢熨平了。
阳光正好，风也温柔。
她没再说话，只是轻轻捏了下围裙角，然后，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