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站在巷子尽头的树荫下,手还搭在餐车的操作台上,指节微微泛白。刚才那阵人山人海的喧闹像是从耳朵里被抽走了,留下的空荡反而更让人发慌。她低头看着自己刚递出去的那份腊肠炒饭——周燃正坐在小马扎上慢条斯理地吃着,咬了一口葱花还皱了下眉,活像个挑食的小孩。
“你再这么嚼下去,我这饭都能回锅炒第二遍了。”她忍不住开口,声音有点干。
周燃抬眼,虎牙一闪:“你做的饭,回锅三次我也能吃完。”
“得了吧,”她翻白眼,“上一秒还说我火候差半分,下一秒就夸得天花乱坠,顶流说话能不能前后一致?”
他没答,只是把最后一口饭塞进嘴里,顺手拉开椅子站起来。动作干脆利落,像收起一把折刀。
“走吧。”他说。
“去哪儿?”她下意识问。
“清净点的地方。”他朝巷口一偏头,“你得喘口气。”
她愣住。不是因为他带她走,而是这句话说得太轻,却压得人心底一沉。她确实快喘不过气了。从被人听见试镜通知,到人群围堵、镜头逼近,再到他冷着脸驱散众人……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铁板上,她不敢停,也不敢回头看。
可现在,铁板凉了,她反倒不知道脚该往哪儿放。
“我得看着饭卖完。”她低声说,手指又不自觉地捏住了围裙角,一下一下搓着边缝。
“剩下的我来处理。”周燃走近一步,声音不高,“你现在需要的是安静,不是算账。”
她抬头看他。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在他脸上打出斑驳的光影。他眼神很静,不像平时那种“我说了算”的强硬,倒像是……等她点头。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也没那么难讲道理。
最终她点了下头,弯腰钻进了房车。
车内比想象中整洁。米白色皮质座椅,浅灰窗帘拉了一半,空气里有淡淡的雪松香,不呛人,也不甜腻。她坐在靠窗的位置,背挺得笔直,像随时准备起身离开。
周燃随后进来,顺手拉上了窗帘,隔绝了外界视线。外面偶尔传来电动车驶过的声音,但很快又被寂静吞没。锅灶的烟火气彻底被挡在门外,连她掌心的汗都慢慢干了。
他坐到对面,没说话,只是从保温杯里倒了杯温水递过来。
“喝点。”
她接过,指尖碰到杯壁,暖的。低头喝水时,热气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心里那根绷紧的弦。
“你说……我真的能行吗?”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周燃没急着回答,只是看着她。
她苦笑了一下:“我不是不想去,我是怕去了之后,站那儿连台词都说不利索。大家捧我,是因为我炒饭好吃,可演戏……那是另一回事。”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万一搞砸了,连累你也被人骂‘看人眼光差’。”
说完,她盯着杯子,仿佛那里面能长出答案。
车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周燃开口了:“你记得第一次给我做饭吗?”
她抬眼。
“我说这饭值十万。”他嘴角微扬,“那时候我没开玩笑。不是因为饭多贵,是因为它让我吃出了‘活着的感觉’。”
她怔住。
“你做的饭,有日子,有命,有挣扎。”他声音低沉,“这些东西,花钱请老师教也教不出来。张明选你,不是因为你认识我,是因为你身上有别人没有的东西——真实。”
林晚喉咙动了动。
“你不用变成谁,你就做你自己。”他顿了顿,“演不好?那就演不好,大不了回来继续炒饭。可你不试,就永远不知道你能走多远。”
她说不出话。
这些话,和上一章他说的“机会来了就得接住”不一样。那时他是推她往前,现在是稳稳地托着她,让她敢往下看一眼深渊。
“你以前对别人也这么说过话吗?”她忽然问。
周燃摇头:“没有。我对别人,从来不说这些。”
她嘴角慢慢扬起,轻轻说了句:“原来你也不全是冷冰冰的。”
他一怔,随即轻笑:“我是炸毛猫,但对你……收爪子。”
车内气氛彻底松弛下来。她靠在椅背上,第一次觉得这地方不像临时避难所,倒像个能藏住秘密的小屋子。
“你还记得我那天在公寓装睡的事吗?”他忽然问。
“记得啊,”她立刻瞪眼,“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演技比群演还烂。”
“我不是装睡。”他一本正经,“我是真困了。拍完夜戏只睡三小时,走到门口差点撞门框。”
“哦?”她挑眉,“所以你是靠本能开门、靠条件反射接饭?”
“差不多。”他耸肩,“但我记得你放下饭盒后,站了五秒才走。我还以为你要偷看我睡相。”
“谁要看你睡相!”她抓起靠枕就砸过去。
他笑着躲开,肩膀微微晃着,像是在憋笑。等她闹够了,他又说:“其实那天你走后,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就起来打开饭盒,一口一口吃完了。吃完才发现,蛋是溏心的,刚好七分熟。”
她一愣:“你记这么细?”
“我记吃的。”他淡淡道,“尤其是你做的。”
她耳尖悄悄红了,赶紧低头假装整理围裙。
“那你后来朋友圈发照片,是不是也特意挑了个角度?灯光打得好,饭盒摆得端正,连筷子都是斜插着的。”
“嗯。”他承认得干脆,“我想让别人知道,我有口好饭吃。”
“少来。”她撇嘴,“你就是想立人设,‘顶流也有烟火气’那种。”
“要是立人设,”他看着她,“我能编一百种。但我没编。我就发了一张饭,配了四个字——‘专属厨师’。”
她心跳漏了一拍。
“我不是为了炒作。”他声音很轻,“我是想告诉所有人,这口饭,我认定了。”
车内再次安静下来,但这次不再尴尬,反而有种说不出的踏实。
她望着他,忽然觉得这家伙虽然嘴硬、傲娇、动不动就“命令式发言”,可做的事,一件都没落下。
他替她赶走人群,带她离开是非地,给她水喝,听她说害怕,还一句一句告诉她——你可以。
“你干嘛突然对我这么好?”她小声问。
“突然?”他反问,“我哪天不好了?”
“你第一天见我,还威胁我签协议呢!”
“那叫测试。”他面不改色,“我要看看你是不是那种为了钱什么都肯干的人。”
“结果呢?”
“结果你宁可关摊也不签字。”他看着她,“所以我改主意了。”
“改什么主意?”
“从‘让她当我的厨师’,改成‘让她愿意来给我做饭’。”
她愣住。
这话听起来平平无奇,可落在耳朵里,却像一颗糖慢慢化开,甜得有点晕。
“那你现在成功了吗?”她试探着问。
“你说呢?”他反问,“你都连续送了二十多天饭了,今天这份还是最后一份。”
“那是因为我明天要去试镜!”她立刻辩解,“又不是专门给你做的!”
“哦。”他拖长音,“所以如果我不提试镜,你就不来了?”
“我……”她卡壳了。
他笑了,虎牙露出来一点,难得没了平日的冷峻。
她抱着手臂别过头:“你再笑,我以后天天给你加香菜。”
“可以。”他居然点头,“只要你来做。”
她猛地回头:“你这是耍赖!”
“这不是耍赖。”他正色道,“这是承诺。你愿意试,我就愿意等。你演得好,我陪你走红毯;你演砸了,我请你吃宵夜。就这么简单。”
她望着他,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外面天色渐暗,车内灯光柔和。她忽然觉得,有些事真的不用一个人硬撑。
“其实……”她犹豫了一下,“我刚才最怕的,不是演不好,是怕你失望。”
“我?”他挑眉,“我有什么好失望的?我又不是导演。”
“可你是第一个说我‘身上有东西’的人。”她低声说,“你要是都觉得我不行,那别人更不会信了。”
他沉默一瞬,忽然伸手,转了下无名指上的戒指。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戴着这个?”他问。
她摇头。
“童星出道那年,我妈送的。”他说,“她说,演戏可以假,但心不能假。这圈子里太多人戴着面具活着,我不想变成那样。”
她静静听着。
“后来我遇到你。”他看着她,“你炒饭的时候,眼睛是亮的;你被围攻的时候,手是抖的,但锅没关。你哭的时候不像演,笑的时候也不像装。你就站在那儿,活生生的,热腾腾的。”
“所以张明选你,我不意外。”他顿了顿,“但我高兴。因为我终于看到一个,比我更真实的人。”
林晚鼻子一酸,赶紧低头擦桌子。
“你再这样我说不定真哭了。”她嘟囔,“到时候妆都没化就上热搜,说我情绪不稳定不适合当女主。”
“哭就哭。”他轻声说,“反正你哭起来,比谁都好看。”
她猛地抬头,瞪他:“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他不答,只是笑。
远处传来风吹树叶沙沙作响。餐车静静停在树荫下,锅灶已凉,但饭香仍在。
她没再说话,只是轻轻捏了下围裙角,然后,笑了。
周燃看着她,忽然说:“明天试镜,我陪你去。”
“不用。”她摇头,“我自己能行。”
“我不是陪你考试。”他纠正,“我是去探班。正好剧组有我朋友。”
“哦。”她眯眼,“那你别在门口站桩,吓跑群众演员。”
“我尽量。”他一本正经,“但如果有人问你是谁,我就说——这是我饭搭子。”
“想得美。”她翻白眼,“你顶多算个长期赊账的。”
“没关系。”他靠在椅背上,语气轻松,“账可以一直欠着,饭也可以一直吃着。只要你愿意做,我就一直吃。”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也许有些缘分,就是从一碗饭开始的。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伸手拿起保温杯,给自己续了杯水。
水温刚好。
车里安静,两人面对面坐着,谁都没再提试镜,也没说未来。可某种东西,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变了。
她不再觉得他是那个任性霸道的顶流。
他也不再是那个只会用命令掩饰关心的男人。
他们是林晚和周燃。
一个会为一碗饭红眼眶的厨娘,一个愿为一口饭守到底的演员。
窗外,暮色四合。
车内,灯光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