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刚沉,办公楼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林晚拎着保温饭盒,沿着影视公司东侧走廊往里走。她刚从夜市收摊,帆布鞋底还沾着一点油渍,在光洁的地砖上留下淡淡的印子。饭盒是新买的,铝皮外壳,扣得严实,里面装着一份腊肉炒蛋盖饭,外加一小碟蒜香拌青菜——周燃前天随口说“最近嘴里没味”,她就记下了。
她走得不快,手心有点出汗,饭盒提绳被捏得发烫。刚才在巷口和李梅通电话,对方一句“你俩现在是不是已经……”让她差点把手机扔进垃圾桶。她没回,只说“送个饭而已,别瞎想”。可这话她说服不了自己。
周燃那辆黑色房车还停在楼下,窗帘拉了一半,像昨晚那样安静。她抬头看了眼三楼窗口,灯亮着,是办公室的方向。她深吸一口气,抬脚进了电梯。
与此同时,三楼东区的经纪人办公室内,空气正一点点绷紧。
周燃坐在靠窗的皮质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转着无名指上的戒指。他刚开完一个线上会议,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领带松了半寸,整个人看起来比镜头前松弛许多。可经纪人陈姐站在办公桌后,脸色却像被谁泼了冷水。
她手里捏着一张纸,边缘已经被揉出细纹。那是份打印件,标题写着《专属厨师服务协议》,落款处有周燃的电子签名,日期是十天前。
“你告诉我,”陈姐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这是什么?”
周燃抬眼,神色平静:“协议。”
“我当然知道是协议!”她猛地把纸拍在桌上,“我是问你,堂堂顶流,二十八岁,事业正往上冲,你签这种东西干什么?让媒体知道了,说我管不好艺人,还是说你自己疯了?”
周燃没动,只是伸手把茶几上的水杯挪了挪位置,避开那份协议的影子。
“我没让它公开。”他说。
“没公开?”陈姐冷笑,“你现在身边哪个环节不被盯着?助理、司机、甚至保洁阿姨都能卖消息!你这份‘私人约定’,明天就能上热搜——《周燃签约路边摊女厨,日供三餐换真爱》!你觉得这新闻配你现在的代言形象吗?高端腕表?轻奢西装?还是你刚接的那个家庭情感剧人设?”
她越说越气,直接拉开抽屉翻出一叠资料甩在桌上:“你知道制片方昨天打电话问我什么?问我你是不是恋爱了!我说没有,他们说网上有照片,你朋友圈发饭、雨夜同车、还有粉丝拍到你在巷子口等她收摊!现在再加上这个协议?周燃,你不是小孩子了,你的一举一动都牵着团队三年的规划!”
周燃终于开口:“我不是为炒作签的。”
“那你为什么签?”陈姐逼近一步,“就为了让她给你做饭?全北京米其林三星随便挑,你非要去吃一个没营业执照的餐车?还搞什么‘不得为他人供餐’‘每日七点前送达’?你把自己当什么?封建少爷养私厨?”
她念出条款时几乎是咬着牙的。周燃听着,眉头都没皱一下。
等她念完,他才淡淡说了句:“她没签。”
陈姐一愣:“你说什么?”
“她没签字。”他重复一遍,语气平稳,“我只是写了,但她拒绝了。协议没生效。”
办公室突然安静下来。
陈姐盯着他,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所以……你现在是在告诉我,你单方面拟了个合同,逼人家女孩签,她不肯,你还留着当纪念品?”
“不是逼。”周燃纠正,“是测试。”
“测试?”她声音拔高,“你拿职业风险做测试?你知不知道万一曝光,公关要花多少精力灭火?粉丝脱粉、品牌解约、剧组质疑你状态——这些你都想好了?”
“我想好了。”他看着她,眼神没闪,“如果因为这件事影响工作,我愿意承担后果。”
“你承担?”陈姐气笑了,“你以为你是独立个体?你背后有多少人在吃饭?制作组、宣传部、商务团队、甚至连楼下保安都知道跟着你涨年终奖!你现在说一句‘我愿意承担’,就能抹掉所有连锁反应?”
她抓起协议,手指用力到发白:“你说她是测试对象。那你测出什么了?测出她不图你钱?测出她宁可关摊也不妥协?然后呢?你现在继续让她送饭,算什么?测试通过了,开始享受成果?”
周燃终于站起身,动作不急不缓。
“我现在让她送饭,是因为她愿意。”他说,“不是因为我威胁,也不是因为她需要钱。她妈的手术费早就付清了,餐车生意也好起来了。她完全可以不搭理我。但她还是每天做了饭,准时送来。”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她送饭的时候,会问我有没有忌口;看我不在,就把饭放冰箱上层,说那里温度刚好;有一次下雨,她怕饭凉,用围裙裹着饭盒跑过来,头发都湿了。”
他说这些话时,语气没什么起伏,可陈姐却听得心头一震。
她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人不再是那个只会听指令、按流程走的“完美艺人”。他开始有自己的选择,有自己的坚持,甚至……有自己的软肋。
“所以你就觉得,这一切都合理了?”她压低声音,“因为你感动了,所以整个行业规则都可以让步?因为你喜欢看她跑来送饭,所以我们可以冒着塌房风险陪你演温情戏?”
“我没让你们配合演戏。”周燃说,“这是我自己的事。”
“你自己的事?”陈姐几乎要吼出来,“你知不知道上次有个艺人私下资助贫困生,结果被曝‘假慈善’,赔了多少?你知不知道前年那位影帝因为女友身份争议,直接丢了国际电影节提名?你现在谈‘自己的事’,可你的身份不允许你有纯粹的私人生活!”
她喘了口气,试图冷静:“我不是反对你接触普通人,也不是非要拆散你们。但你要讲方式!可以低调相处,可以私下见面,可以等热度降了再公开——但你不能干这种蠢事!拟协议?留下书面证据?你是生怕别人找不到把柄吗?”
周燃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知道这不专业。”
“你知道就好。”
“但我不会道歉。”他看着她,“这份协议确实不合适,我可以销毁。但我不想否认我对她的在意。她不是什么‘卖盒饭的女孩’,也不是我用来立‘接地气’人设的工具。她是林晚,是我愿意花时间去了解的人。”
陈姐瞪着他,一时竟说不出话。
她带了他八年,从十八岁出道到现在,见过他摔伤不下场、高烧录综艺、也见过他对狗仔破口大骂。可从来没见他这样——冷静,坚定,甚至带着点不容置疑的温柔。
“你变了。”她 finally 说。
“我一直这样。”他摇头,“只是以前,我不允许自己表现出来。”
陈姐闭了闭眼,疲惫感涌上来。她知道,再吵下去也没用。这个人一旦决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行。”她把协议折好,放进抽屉锁上,“我可以当这事没发生过。但你得答应我两件事。”
“你说。”
“第一,立刻停止任何可能引发联想的行为。朋友圈别发饭照,别在公共场合等她,更别再搞什么‘专属’说法。”
周燃点头。
“第二,”她盯着他,“如果有一天,她真的影响到你的事业,你必须做出选择。是你保她,还是保你自己?别跟我说什么‘共同承担’,现实没那么浪漫。到那天,你会站在哪边?”
周燃没犹豫:“我会站在她那边。”
陈姐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震惊。
她还想说什么,门外却传来轻微的响动。
两人同时转头。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走廊灯光斜斜地切进来一道光带。门口站着一个人影——林晚。
她手里拎着饭盒,脚步停在三分之二处,像是刚走到这里,又像是已经站了一会儿。她的眼神落在陈姐脸上,又缓缓移向周燃,嘴唇微张,似乎想说什么,却没发出声音。
饭盒的提绳在她手中微微晃动,金属扣轻轻磕在铝壳上,发出细微的“叮”声。
陈姐立刻意识到刚才的话,起码有一半被她听到了。
“卖盒饭的女孩”“毁了你前途”“必须做出选择”……
那些话,像刀子一样横在空气里。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可林晚已经低头,转身就走。
“林晚!”周燃跨步上前,却被陈姐一把拉住。
“你别去。”她低声说,“你现在追出去,只会让事情更糟。”
周燃甩开她的手,声音冷了下来:“这是我的事。”
“你刚才不是说过了?”陈姐苦笑,“可你现在能不能先想想,她听了这些话,心里会怎么想?你越是追,她越会觉得,自己真是个麻烦。”
周燃顿住。
他站在门边,看着林晚的背影越走越远。她走得不快,但很稳,帆布鞋踩在地砖上,一声一声,像是敲在他心上。
他没再动。
林晚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数字从5跳到4,再往下。她站在那儿,手紧紧攥着饭盒,指节泛白。饭还是热的,可她忽然觉得,这顿饭,再也送不出去了。
电梯门开了,空荡荡的轿厢亮着灯。
她没进去。
而是转身,朝着楼梯间的方向走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
办公室内,陈姐叹了口气,拉开抽屉,把那份协议撕成四半,扔进碎纸机。
“嗡”的一声轻响,纸屑纷纷扬扬落下。
“你以为这样就完了?”她看着周燃,“她听见了,就会开始想。想自己是不是真的不该出现,想你到底会不会为了她放弃一切,想你们之间是不是从一开始就不平等。这些念头一旦生根,比任何舆论攻击都难缠。”
周燃没答话。
他走到窗边,望着楼下那条熟悉的巷口。夜市的灯已经亮起来,远远的,能看到几个食客围在餐车前。
可他知道,今晚那辆车,大概不会出现了。
他抬起手,看了眼无名指上的戒指。
刚才在办公室里,他说“这是我自己的事”。
可现在他明白,有些事,从来就不是一个人能扛下的。
林晚穿过楼梯间,推开安全门,冷风扑面而来。她站在楼后的小路上,抬头看了眼三楼那扇亮灯的窗。
她没哭。
只是把饭盒轻轻放在路边的石墩上,打开盖子。
腊肉炒蛋的香气飘出来,混着蒜香,在夜里格外清晰。
她看了眼手机,时间是晚上七点零七分。
她说过,七点前送到。
她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