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林晚站在小路尽头,帆布鞋底踩在水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她刚把饭盒放在石墩上,转身要走,忽然听见楼道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声音很熟。
是马丁靴敲击楼梯的节奏,一下比一下重,像是有人正从三楼冲下来。林晚脚步一顿,手指不自觉地捏住了围裙角——这是她紧张时的老习惯,从小摊煎饼开始就改不掉。
她没回头,却已经知道是谁。
周燃从来不是个会控制情绪的人。他可以对着媒体笑得体面,可以在镜头前说十遍“我很好”,可一旦真动了气,连电梯都懒得等,直接走安全通道往下冲。上次助理迟交行程表,他就这么一路踹着门框下来的。
林晚咬了下嘴唇。
她本该立刻离开的。刚才在走廊外听到那些话,什么“卖盒饭的女孩”“影响前途”“必须做出选择”,每句都像小刀子似的往心里扎。她不是没想过转身就走,再也不来送这顿饭,再也不管他喜不喜欢蒜香拌青菜。
可她还是站住了。
因为她听见了办公室门被猛地拉开的声音,接着是一声巨响——摔门。
不是轻轻带上的那种,是真真正正用尽力气甩出去的那种,震得整条走廊的灯都好像晃了一下。
林晚的心也跟着抖了抖。
她慢慢转过身,看见周燃的身影出现在楼道出口。他穿着那件常穿的黑色风衣,领口微敞,头发有点乱,像是被自己抓过几把。他一眼也没往她这边看,抬腿就往前走,步伐又快又狠,仿佛身后追的是整个娱乐圈的嘴脸。
林晚看着他越走越远,背影绷得笔直,像一张拉满的弓。
她忽然想起昨天他还笑着跟她说:“你这拌菜咸了点,下次少放半勺盐。”语气傲娇得不行,手却诚实地把最后一口扒进了嘴里。
现在这张嘴一句话也不说,整个人走得比冷风吹得还急。
林晚抿紧唇,终于迈开步子。
“周燃!”她喊了一声,声音不大,却被夜风送得很远。
前面的人没停。
她又喊:“周燃!”
这次声音拔高了些,带着点市井女孩特有的利落劲儿,“你走那么快干嘛?赶着去演苦情剧男主啊?”
人影顿了顿,但没回头,反而加快了脚步。
林晚皱眉,追了上去。
她跑得不算快,帆布鞋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打滑,好几次差点崴脚。这条小路平时她天天走,知道哪里有青苔、哪里砖头松动,可今晚顾不上看路,一心只盯着前面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
“喂!”她喘着气,“你发什么脾气?摔完自己家门还不够,还得让我在这儿追你?你以为你是偶像剧主角,走路自带BGM啊?”
周燃依旧沉默,肩膀却绷得更紧了。
林晚咬牙,继续追。
百来米的小路,平时五分钟能溜达完,现在却像一场微型马拉松。她的呼吸越来越重,额角渗出细汗,围裙边角都被风吹得翻了起来。眼看着前面的人就要拐进主街,路灯一照,身影即将消失在车流里,她猛地提速,几乎是扑过去的。
就在转弯处,她的右脚踩到了一块长满青苔的旧地砖。
“哎——”
脚下一滑,整个人失去平衡,膝盖狠狠磕在地上。火辣辣的疼瞬间窜上来,但她连哼都没哼一声,手撑着地面就往上爬。掌心磨破了一层皮,混着灰尘黏糊糊的,她也顾不上,站起来就继续往前冲。
“你再走一步试试!”她声音都劈了,带着怒意和喘息,“你走了我可真不送饭了!明天起全北京的明星都吃不上腊肉炒蛋盖饭,你信不信?”
前面的人终于停下。
周燃站在街角,背对着她,胸膛微微起伏。他一只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
林晚走到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才停下,扶着墙喘气。她左膝蹭破了皮,渗出血丝,混着灰土变成暗红色。她低头看了一眼,没去碰,只是抬头盯着他的后脑勺。
“你要去哪?”她问,声音发颤,却不肯软。
周燃没答。
夜风吹起他风衣的下摆,露出里面那件印着“盒饭侠”的连帽衫——是他偷偷买的,以为没人发现,其实林晚早看到了,只是没拆穿。
两人之间隔着不到三米的距离,安静得能听见远处夜市传来的吆喝声。
林晚喘匀了气,往前挪了半步。
“你要是去找经纪人理论,我现在就能告诉你结果:她说得对,你确实不该签什么协议;她说得也不对,我不是麻烦。”她顿了顿,“但我不是来听你说这些的。”
周燃睫毛动了动。
“我是来问你,”她声音低了些,却更清晰了,“你摔门出来,是不是因为……你也气了?”
他这才缓缓转过身。
灯光斜斜打在他脸上,一边亮一边暗。他眼神沉沉的,不像平时那样带着点懒散的锐利,反而像压着一场雷雨。
“你不该追出来。”他说,嗓音哑。
“那你就不该摔门。”林晚反呛,“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生谁的气?你不就是气她把我当祸水看吗?可你干嘛不说清楚?你干嘛非得用这种闷葫芦方式走人?”
周燃盯着她,忽然注意到她膝盖上的伤。
“你摔了?”他眉头一拧。
“嗯,摔了。”林晚扬眉,“怎么样,心疼了?心疼也晚了,我现在可是带着伤追你的,医药费得算双倍。”
她嘴上逞强,其实腿已经开始发酸。这一跤摔得不轻,现在站着都有点晃,但她死死扶着墙,不肯示弱。
周燃看着她,忽然伸手。
林晚一愣:“干吗?”
他没说话,只是把她往旁边推了半步,自己站到了靠马路的那一侧。
这个动作太自然了,像是做过很多次。
林晚怔住。
“你要去哪儿?”她又问了一遍,声音轻了点。
周燃望着前方空荡的街道,许久才开口:“我没想去哪。”
“那你跑什么?”
“我没跑。”他语气硬,“我只是不想待在那儿听她讲那些废话。”
“所以你就用摔门表达不满?”
“不然呢?”他转头看她,眼里有股倔劲,“让她继续说我自毁前程?说我被一个卖盒饭的迷了心窍?”
林晚一噎。
这话难听,可确实是她刚才亲耳听见的。
她低头搓了搓手心的伤口,沙哑着嗓子说:“那你也不能把我一个人扔石墩边上啊。饭我都放那儿了,你还嫌我不识趣?”
周燃喉结动了动。
“我不是嫌你。”他声音低下去,“我是怕你听了那些话,以后再也不来了。”
林晚愣了下。
她没想到他会说出这种话。
她原以为他是高高在上的顶流,是习惯了掌控一切的周大少爷,就算对她有点意思,也不过是新鲜感作祟。可现在看他站在这里,风衣被吹得猎猎作响,眼神却藏着藏不住的焦躁,她突然觉得,这个人可能比她想象中更怕失去。
“所以我追你。”她说,语气缓了,“我不走。饭我明天照样送,蒜香升级版我也在研究,你想吃第几碗都行。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下次生气,别摔门。”她盯着他,“你可以骂人,可以砸枕头,可以叫我过来陪你吃宵夜,但别一声不吭就走。我要是没追上呢?你要是一直往前走,走到我看不见的地方呢?”
周燃怔住。
他看着她沾着灰土的脸,破皮的手掌,还有膝盖上渗血的擦伤,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你明知道……”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会等你。”
林晚鼻子一酸,硬是把那股热意憋了回去。
“那你现在告诉我,”她吸了口气,“你要去哪?”
周燃没答。
他只是抬起手,轻轻碰了碰她额头的一缕碎发——那里被风吹乱了,贴在汗湿的皮肤上。
这个动作太轻,却又太重。
林晚站着没动。
夜风还在吹,远处传来一辆电动车驶过的嗡鸣。街角的路灯昏黄,照着两个人影挨得很近,却谁也没再往前一步。
“我就想找个地方静一静。”他终于说。
“那现在呢?”
“现在……”他看了她一眼,嘴角极轻微地翘了下,“被人追得腿都摔破了,想静也静不成了。”
林晚瞪他:“你还笑?”
“我没笑。”他嘴硬。
“你嘴角都咧到耳根了!”
“那是风吹的。”
“哦,那你眼睛发亮也是风吹的呗?”
周燃不说话了,只是静静看着她。
林晚也回望着他,喘息渐渐平复。她腿疼得厉害,站久了有点发飘,可她不想表现出来。她知道只要她一喊疼,这家伙肯定又要摆出“都怪你非要追”的臭脸。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一个不肯认错,一个不愿服软。
最后还是林晚先移开视线。
“走吧。”她说。
“去哪?”
“还能去哪?”她揉了揉膝盖,龇牙咧嘴,“回家呗。我明天还得起早做饭,你要是还想吃蒜香拌青菜,就得让我活着见到明天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