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还在吹,街角的路灯昏黄,照得水泥地泛着一层薄光。林晚站在原地,腿疼得有点站不稳,可她还是挺直了背,像根不肯弯的草。周燃就站在她面前,刚才那句“我会等你”还悬在空气里,没散。
他看着她膝盖上的血迹,眉头一点点皱起来。
“你别动。”他说。
林晚一愣:“我干嘛要动?我又不是狗,你说坐就坐。”
周燃没理她的嘴硬,直接从背包里翻出一包纸巾——还是那种带湿巾的小包装,独立密封的,一看就是助理塞进去的应急用品。他撕开包装,抽出一张,蹲下身。
林晚吓了一跳:“你干吗?”
“擦伤口。”他头也不抬,“你指望它自己长好?”
“我自己来就行。”她往后缩了半步。
“行,那你来。”他把手伸过去。
林晚伸手接,结果一抬腿,膝盖猛地一抽疼,整个人晃了一下。周燃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胳膊,另一只手顺势托住她大腿后侧,稳住了人。
两人同时僵住。
林晚呼吸一滞,脸有点热。她低头看他,他低着头,额前几缕黑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神,但耳尖已经悄悄红了。
“你……可以松手了。”她小声说。
周燃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抓哪儿了,立刻松开,清了清嗓子:“你站不稳就老实点,别逞强。”
“谁逞强了?”林晚嘴上不服,“我就是不小心踩滑了。”
“嗯,野猫追车都没你这么拼。”他重新拿纸巾,轻轻按在她膝盖破皮的地方。
“嘶——轻点!”她倒吸一口气。
“破皮了还喊轻点?你以为这是炒饭能加辣少放盐?”他动作其实已经放得很慢,“忍不了就叫出来,没人笑话你。”
林晚咬唇,没吭声。他擦得仔细,连边缘沾着的灰都一点点抿掉,手指偶尔蹭到皮肤,温温的,不像平时那么冷冰冰的。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也不是总那么讨厌。
“你包里怎么还带这个?”她找话说,缓解尴尬。
“应急用。”他淡淡道,“上次拍打戏摔了,助理非塞进来,说我‘情绪管理差,容易冲动受伤’。”
林晚噗嗤一笑:“她说得挺准啊。”
“哦?”他抬眼,“你觉得我也该摔门出走?”
“那倒不用。”她歪头,“你要是真想走,至少先把鞋带系好,别像刚才那样,差点被自己绊倒。”
周燃一顿,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我没绊倒。”
“你左脚鞋带开了,转弯的时候甩出去老远,我都看见了。”
“……风吹的。”
“对对对,风也把你头发吹乱了,把马丁靴吹松了,连你说话声音都吹哑了是吧?”
他不吭声了,低头继续给她擦伤口,动作却比刚才更轻了些。
纸巾很快脏了,他又拆了一张。林晚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忽然发现他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像是很久没睡好。
“你最近睡得不好?”她问。
“嗯?”他抬头。
“黑眼圈挺重的。”她指了指自己眼睛下方,“你别告诉我这也是风吹的。”
周燃顿了顿,把用过的纸巾捏成一团,塞进旁边垃圾桶:“最近事多。”
“比如呢?”
“比如……”他站起身,活动了下手腕,“比如有人非要把蒜香拌菜做得咸死人,还得我硬吃下去。”
“我那是试新配方!再说了,你不也吃了三碗?”
“勉强下咽。”他嘴硬。
“那你下次别盛!”
“我不盛别人也抢。”他瞥她一眼,“你做的东西,别人比我还积极。”
林晚哼了一声,想反驳,腿又抽疼了一下,身子一歪。周燃立刻伸手扶住她肩膀,这次没松。
“走两步试试。”他说。
林晚试着迈步,疼得龇牙咧嘴:“不行,得歇会儿。”
周燃看了看四周,指着不远处一个公交站台的长椅:“去那儿坐会儿。”
“我可没说要跟你谈心。”
“我没说要留你。”他语气平淡,“你坐你的,我站我的。”
林晚瞪他一眼,拄着他肩膀慢慢挪过去。周燃跟在旁边,一只手虚虚护着她后背,没真碰,但距离近得能感觉到温度。
两人在长椅坐下,中间隔了个空位。林晚揉了揉膝盖,叹了口气:“你说人怎么就这么倒霉呢?我就想安安静静送个饭,结果天天像在演苦情剧。”
“你才是苦情剧男主。”周燃靠在椅背上,仰头看天,“摔门、追人、流血、对峙,全套齐了。”
“你还笑?”
“我没笑。”
“你嘴角翘起来了!”
“风吹的。”
“你今天所有表情都是风吹的是吧?”
周燃终于转头看她,眼里带着点笑意:“你要不要也说是风吹的,把你眼泪吹出来的?”
林晚一噎:“谁哭啦!我那是出汗!”
“哦。”他点点头,“那这汗怎么专往眼睛里流?”
“你闭嘴!”
两人斗完嘴,安静下来。夜风穿过街道,卷起几片落叶,远处还有零星的车声,但不再嘈杂。路灯照在他们之间,影子挨得很近,像被拉长的手。
林晚低头摆弄围裙角,指尖搓着布料边缘。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从小摊煎饼就开始了。她不想说话,又怕沉默太尴尬,最后憋出一句:“你小时候……想过长大以后干什么吗?”
周燃侧头看她:“突然问这个?”
“随便聊聊。”她耸肩,“反正也走不了。”
他沉默几秒,才开口:“想过。小时候就想当个普通学生。”
“哈?”林晚惊讶,“你?普通?”
“怎么,我不像?”他挑眉。
“你站街上都能被人认出来,说你是哪个剧组逃出来的反派BOSS我都信,普通俩字跟你不沾边。”
“以前不是。”他声音低了些,“小时候每天六点起床,化妆、背词、走位,吃饭时间都要卡表。经纪人说我多吃一口米饭就会发胖,影响古装扮相。有次我偷吃了个肉包子,被罚抄剧本三十遍。”
林晚听得瞪大眼:“至于吗?”
“至于。”他扯了扯嘴角,“他们花钱买的是‘周燃’这个人设,不是我这张脸能不能吃饱。”
林晚没说话了。她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总是一副“全世界欠我钱”表情的男人,好像也没那么不可接近。
“那你后来怎么……还能笑出来?”她问。
“什么?”
“你现在虽然爱装酷,但其实挺会笑的。”她顿了顿,“尤其是吃我做的饭的时候,明明想夸,偏要说‘还行’‘能吃’,结果手比嘴诚实。”
周燃低头,手指无意识转了转左手无名指——那里戴着枚素圈婚戒,是他拍戏时戴的道具,后来一直没摘。
“可能是因为……”他声音很轻,“第一次吃到不用看表、不用算卡路里的饭,是在你这儿。”
林晚心跳漏了一拍。
她没想到他会说这个。
她还以为他对她的饭感兴趣,只是因为新鲜,或者赌气,或者纯粹嘴馋。可现在听来,好像不是。
“我那时候……就想开个夜市。”她忽然说,没看他,“不是多大的梦想,就是想摆个摊,卖我能做的饭,赚够我妈看病的钱。后来钱凑上了,我就想着,那我再多摆几年,把日子过踏实了。”
“现在呢?”他问。
“现在……”她笑了笑,“现在还是想把饭做好。别的,没敢想太多。”
周燃看着她,灯光落在他眼里,像是碎了的星子。
“你知道吗?”他说,“我第一次见你,是你蹲在餐车后面啃馒头。”
“咳!”林晚呛了一下,“那是因为我炒饭烫嘴!”
“你一边吹气一边骂那个不给钱还想打包的客人,说‘你当我是自助餐啊’,然后把馒头塞嘴里,腮帮子鼓得像仓鼠。”
“你记这么清楚?”
“我记得你吃完馒头,又回去把锅刷了三遍,怕糊底影响第二天味道。”他顿了顿,“那时候我就觉得,你和我不一样。你再难,也在认真活着。而我……只是在按剧本演活人。”
林晚怔住。
她从未想过,这个人会在意这些细节。
她以为他高高在上,只看得见镜头前的光鲜,看不见烟火气里的挣扎。
“那你现在呢?”她轻声问。
“现在?”他看向远处,“现在我知道生气该怎么表达了。”
“哦?”
“摔门是不对。”他侧头看她,“但我当时就是气。气她说你是麻烦,气我自己……没办法当场说清楚你对我多重要。”
林晚呼吸一紧。
她迅速低下头,假装专注地看着膝盖上的伤,可耳尖已经红透了。
“你……你别突然说这种话。”她声音有点抖。
“为什么不能说?”他问,“我说的是事实。”
“事实也不能这么直白地说啊!”她抬眼瞪他,“你起码铺垫一下,来点气氛,放首BGM什么的……”
“放什么?《月亮代表我的心》?”
“你嘲讽我!”
“我没有。”他居然认真解释,“我只是觉得,比起绕圈子,不如直接说。”
林晚盯着他,忽然发现这家伙虽然嘴硬,但其实笨得可爱。他以为直球就是真诚,却不知道有些话,说得太真,反而让人招架不住。
“那你以后……”她犹豫了一下,“还会等我吗?”
“你说呢?”他反问。
“我不知道。”她嘟囔。
“那我告诉你。”他靠近一点,声音压低,“只要你还做饭,只要我还饿,我就一定会等你。”
林晚心跳如鼓。
她想移开视线,可他的目光太沉,像夜里唯一的光源,把她钉在原地。她手不自觉摸了摸围裙角,指尖微微发颤。
她忽然意识到,这个人刚才一路都没走,一直在等她追上来。
不是因为协议,不是因为威胁,而是因为他真的……在乎。
她抬眼,正撞上周燃也在看她。
那一瞬间,世界好像静了。
没有车声,没有风,只有两双眼睛,在昏黄的路灯下静静对视。
她迅速移开视线,脸颊发烫。
周燃也没再说话,只是慢慢坐到她旁边的空位上。两人肩距不到一拳,谁都没有挪开。
夜风拂过,吹起她一缕碎发,贴在额角。他抬起手,想替她拨开,却又停在半空,最终轻轻放下。
“你手怎么了?”他忽然问。
“啊?”林晚低头,才发现手掌也有擦伤,沾着灰土,“没事,摔的时候蹭的。”
周燃皱眉,又翻包,这次掏出一小瓶酒精喷雾和创可贴——估计也是助理备的全套应急包。
“你真是全副武装。”林晚笑。
“总比你啥都不带强。”他喷了点酒精在她掌心。
“嘶——疼死了!你这是消毒还是谋杀?”
“忍着。”他面不改色,“你刚才擦腿的时候也没见你喊疼。”
“那不一样!腿是腿,手是手!我还要靠手炒饭呢!”
“那就更得处理好。”他撕开创可贴,小心翼翼贴上去,动作比刚才温柔许多。
林晚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忽然觉得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这个人,明明可以什么都不管,可以直接走掉,可以继续做那个高冷顶流。可他没有。他留下来,给她擦伤,陪她说话,甚至笨拙地表达关心。
“周燃。”她轻声叫他名字。
“嗯?”
“谢谢你……没走。”
他手一顿,抬眼看她。
“我说过了。”他声音很轻,“我会等你。”
林晚鼻子一酸,赶紧低头,怕他看见自己眼睛发亮。
“那……”她吸了口气,“我们是不是该走了?再坐下去,明天早市我要迟到了。”
“你还能走?”
“不走难道在这过夜?”
“随你。”他站起来,顺手把垃圾收好,背包背回肩上,“我送你到巷口。”
“谁要你送。”
“你腿瘸了。”他淡淡道,“我不想明天新闻标题是‘顶流夜会神秘女子,女方摔倒无人扶’。”
“你这是关心我还是担心公关?”
“都担心。”他嘴角微扬,“毕竟,我的专属厨师要是出事,谁给我做蒜香拌菜?”
“你再说‘专属’俩字试试?”
“不然呢?公共厨师?”
“你——”林晚作势要打他,结果一起身,腿又一软。
周燃眼疾手快扶住她胳膊,两人距离瞬间拉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混合着夜风的凉意,莫名让人心安。
“走吧。”他没松手,“再闹,真走不动了。”
林晚没挣开,任由他扶着,慢慢往前走。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未完成的画。
走到巷口,林晚停下:“行了,我家就在前面,不用送了。”
周燃松开手,却没走。
“你还不走?”她问。
“我在想……”他看着她,“你明天会不会继续送饭。”
“你说呢?”她学他刚才的语气。
他嘴角翘了下:“那我等你。”
“记住,别摔门。”
“不摔。”他点头,“最多踹墙。”
“你还敢!”她瞪眼。
“开玩笑的。”他终于笑了,虎牙露出来一点,像只终于炸完毛的猫,“我走了。”
“嗯。”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林晚。”
“干嘛?”
“创可贴……别碰水。”
“哦。”
“还有……”他顿了顿,“晚安。”
林晚看着他背影,忽然笑了。
“晚安。”她小声说。
周燃听见了,没回头,抬手挥了挥。
林晚站在原地,直到他身影消失在街角,才慢慢转身,一瘸一拐往家走。
夜风依旧,路灯依旧,可她心里,好像多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她摸了摸围裙角,指尖还带着他贴创可贴时的温度。
她知道,从今晚开始,有些事,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