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三号棚的缝隙斜切进来,落在折叠椅旁的水泥地上,像一块被拉长的金箔。林晚蹲着的影子和周燃坐着的影子几乎要挨到一起,中间只隔着一缕晃动的光。
她刚把最后一圈纱布缠好,指尖无意蹭过他小腿外侧的皮肤——那一瞬,像是有根细线突然绷紧了,两人同时顿住。
林晚的手停在半空,没敢抽回来,也没敢再动。她低着头,只看见自己睫毛投在脸颊上的小片阴影,还有他裤脚卷起后露出的一截脚踝,红肿还没完全消下去,药膏的清凉味混着他皮肤的温度散出来。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慢慢收回手,顺手去拿背包里的药瓶,假装整理。
“好了。”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三天别沾水,走路慢点,高帮靴子先别穿。”
“记住了。”他应着,嗓音也沉了一度。
她没抬头,手指抠着药瓶盖边缘,心里数着:一、二、三……心跳怎么这么快?是刚才跑太急了吗?
可她明明记得,自己打车过来时一路都在骂他“作死”,根本没觉得喘。
她偷瞄他一眼。
他正看着她,目光停在她低垂的眼睫上,一动不动。阳光照在他眉骨那道浅痕上,显得眼神比平时更沉,不像平日那种拒人千里的冷,倒像是……藏着什么没说出口的东西。
她赶紧低头,假装在翻背包拉链。
拉链卡了一下。
“啧。”她小声嘀咕,用力一拽。
“你紧张了?”他忽然开口。
“谁紧张!”她立刻反驳,抬头瞪他,“我这是嫌这拉链不争气!天天装药瓶,早该换新的了!”
“那你换。”他嘴角微扬,“我报销。”
“你当我是开药房的?”她把药瓶塞进去,啪地拉上拉链,“八十块一瓶你还嫌便宜?知道外面代餐奶昔多难喝吗?你伤一天,我得赔一天甜品成本!”
“所以你是心疼钱?”他歪头。
“不然呢?”她抱臂,“我又不是你私人护理员。”
“可你来了。”他盯着她,“而且带了全套装备,连冰袋都备了。”
“那是以防万一!”她嘴硬,“我要是不来,你是不是打算继续演‘硬汉受伤不下火线’?回头肿成猪蹄还说自己能跳踢踏舞?”
“我没那么蠢。”他轻笑,“我知道你会来。”
她一怔,差点脱口问“你怎么知道”,又猛地收住。
废话,他当然知道——上次指甲劈了都偷偷让她看见,这次脚踝扭伤还能忍到助理打电话?八成是他授意的。
她瞪他:“你故意的吧?就为了让我送药?”
“我要是说不是呢?”他看着她,“我只是摔了,刚好你在我通讯录第一位,助理打了你电话。”
“巧了。”她冷笑,“那你怎么不给经纪人打?陈姐不是最关心你前途?”
“她只会让我停工。”他淡淡道,“但我想见的人是你。”
空气忽然静了一拍。
林晚捏着围裙角的手指蜷了蜷。
她没说话。
他也没再解释,只是静静看着她,眼神不像平时那样带着点调侃或傲气,反而很认真,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她受不了这种注视,低头假装检查背包带子有没有系牢,嘴里嘟囔:“少来这套,顶流先生,您这点小心思我看得多了。”
“那你看出什么了?”他问。
“看出你演技还得练。”她站起身,背起包,“下次想骗人,至少先把心跳压下去。”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因为他真的——心跳变快了。
刚才涂药的时候还不明显,现在安静下来,他放在膝盖上的左手无意识转着那枚黑戒指,一下、一下,节奏有点乱。
她余光瞥见他喉结动了动。
“你耳朵红了。”她立刻补刀,试图转移话题。
“太阳晒的。”他摸了下耳廓,指尖果然有点烫。
“哦。”她拖长音,“那正好,补个古铜色,下场戏演渔民不用打粉了。”
他笑出声,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笑声落下的瞬间,两人之间又安静了。
林晚站在原地,没走,也没说话。她其实该走了,餐车还停在门口,再晚一会儿午市高峰就得错过。可她脚像生了根,动不了。
她偷偷看他。
他也在看她,目光落在她碎花围裙的边角,那里沾了点姜汤渍,早上倒保温杯时溅的。他想伸手碰一下,又收住。
“你不去拍戏?”她终于开口。
“导演放我休息两小时。”他说,“说让我养伤,顺便……冷静。”
“冷静什么?”她皱眉。
“说我今天心跳太大。”他坦然,“NG了三次,张导吼我‘台词呢?你脑子里只有心跳声了吧!’”
“活该。”她嗤笑,“谁让你心不在焉。”
“我不是心不在焉。”他看着她,“我是……分神了。”
她心头一跳,装作没听懂:“分什么神?怕疼?”
“怕你没来。”他直说。
她愣住。
风吹过棚口,带起一缕她的发丝,扫在他手背上,痒痒的。
她猛地后退半步,清了清嗓子:“行了行了,药也上了,话也说了,我可以走了吧?你顶流大忙人,别耽误剧组进度。”
“你可以走。”他点头,“但我不希望你走太快。”
她翻白眼:“你这话要是被粉丝听见,热搜能挂三天。”
“让她们听。”他靠在椅背上,语气懒散却认真,“反正我只对你说。”
她咬唇,转身就要走。
可走了两步,又停下。
她没回头,背对着他小声说:“那个……甜品的事,算了。你要是真想吃,下次提前说,我多做一份。”
“真的?”他声音亮了。
“假的。”她立刻改口,“逗你玩的,限量就是限量,懂不懂规矩?”
“懂。”他笑着,“但我可以每天蹲你摊位前,直到你心软。”
“你威胁我?”她回头瞪他。
“我在表白。”他迎着她的视线,“用我能想到的最笨的方式。”
她脸热得不行,赶紧转回去,快步朝棚口走。
脚步却不像平时那么利落,有点飘,像是踩在棉花上。
她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框,终于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在那儿,坐着没动,右脚搭在小凳上,左手仍转着戒指,目光一直追着她。
四目相对。
谁都没说话。
她抿了下唇,轻轻点了点头,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阳光一下子扑满全身。
她走在走廊上,脚步声在空荡的过道里回响。她摸了摸自己的脸,烫的。
“林晚啊林晚,”她小声骂自己,“你疯了吗?他可是周燃!顶流!热搜常驻嘉宾!你居然……居然……”
居然什么?
她说不出。
只是心脏还在跳得厉害,比刚才给他测脉搏时还快。
她拐了个弯,看见不远处停着一辆灰色房车,窗帘拉着,门牌上写着“主演休息区”。她本该直接穿过基地大门去取餐车,可腿却不由自主拐了过去。
她站在房车外,没进去,靠着墙喘了口气。
“我就歇五分钟。”她对自己说,“就五分钟,不犯法。”
她拉开背包,掏出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凉掉的姜汤,苦得皱眉。
“早知道加红糖。”她嘀咕。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一看,是周燃发来的消息。
【你走太快,忘了这个。】
照片。
她那顶印着小熊图案的遮阳帽,正摆在折叠椅上,帽檐还沾着一点药膏。
她昨天明明戴了帽子出摊,后来一忙就忘了拿。
她回复:【你留着当战利品吧。】
对方正在输入……
她盯着屏幕。
过了几秒,弹出一句:
【我想当那个……能光明正大戴它的人。】
她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扔了。
“神经病!”她低声骂,把手机倒扣进包里,深呼吸三次。
房车门忽然从里面拉开。
她吓一跳,抬头。
周燃扶着门框站着,右脚虚点地,脸色有点白,显然走得吃力。
“你怎么……”她惊住,“你下来干什么?脚不要了?”
“来找你。”他说,“你走了,但我的心还在跳。”
她僵在原地。
“而且。”他低头看了眼手机,“你没收战利品,我得亲手交给你。”
他把帽子递过来。
她伸手接过,指尖不小心碰到他掌心,又是一阵酥麻。
“谢谢。”她小声说。
“不客气。”他看着她,“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
“下次来,别戴帽子了。”他轻声,“我想看清你的脸。”
她心跳漏了一拍。
“你做梦。”她转身就走,“我要是不戴帽子,明天就得上‘顶流私会神秘女子’的头条!”
“那我发声明。”他在后面说,“就说她是我的专属厨师,合法合规,阳光健康。”
“你闭嘴!”她头也不回地挥手,“再胡说八道,我真的不做了!”
“你可以不做。”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却字字清晰,“但我会一直等,等到你愿意为我做饭,不只是因为同情,而是因为……你也想见我。”
她脚步一顿。
没回头。
风从走廊尽头吹来,掀起她围裙一角。
她攥紧帽子,快步往前走。
脚步越来越快,却始终没有跑起来。
她知道他在看她。
她也知道,自己再也不可能像从前那样,只是“送饭的林晚”了。
她绕过最后一个拐角,终于看不见他了。
她靠在墙上,缓缓滑坐到地上,抱着背包,把脸埋进臂弯。
心跳声大得吓人。
像有人在她胸口敲鼓。
而就在她头顶上方,房车的窗帘被轻轻掀开一条缝。
一只眼睛静静望着她离去的方向。
许久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