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走出房车的那一刻,风正好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吹得她马尾辫尾梢一扬。她背对着周燃,手还搭在门框上,指尖有点发僵。五步之外,手机屏幕亮着,壁纸是她闭眼睡觉的样子——嘴角翘着,像真做了什么美梦。
她看见了。
不是瞥见,是清清楚楚、完完整整地看见了。
心跳猛地一顿,像是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差点站不稳。但她没动,也没回头,只是低着头,慢条斯理地拉好背包拉链,又把围裙角抚平,动作利落得跟平时收拾餐车一个样。
“走了。”她说,声音平稳得能滴出水来,“你脚还没好,别杵门口吹风。”
“嗯。”周燃站在原地,嗓音比刚才低了些,“我送你到电梯口。”
“不用。”她抬脚往前走,步伐不快不慢,鞋底擦过地板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我又不是找不到路。”
她走得挺直,肩膀没塌,背影也看不出一丝慌乱。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脑子里已经炸成一片:他居然把她睡着的照片设成壁纸?还是在他自己的手机上?大白天的,光明正大地看?
这人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她越想越气,手指无意识捏住围裙边沿,来回搓了两下。这动作她熟,每次在餐车被客人刁难说“多给颗蛋”,她就这么搓着围裙,笑眯眯回一句:“您这要求比煎蛋还难搞嘞。”
可现在她不想笑。
她想转身冲回去,指着那张照片问他:“周燃,你是不是闲得蛋疼?”
但她不能。
她要是真这么干了,等于告诉他自己早就醒了,还装睡听他自言自语说她“招人喜欢”。那场面比被拍睡觉照还尴尬十倍。
她只能走。
走得越自然越好。
走廊很长,阳光从一侧玻璃窗斜切进来,在地上划出一道金线。她踩着那道光往前走,一步,两步,三步……脚步声和呼吸都控制在日常节奏里,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可就在她走到转角前两步时,忽然停了一下。
不是刻意停,是腿先于脑子做出反应。
她没回头,但余光扫到了身后。
周燃还站在原地,门没关,他就那么望着她的背影,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握着手机,屏幕依旧亮着。
两人之间隔着五六米的距离,谁都没说话。
空气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的声音。
然后,林晚抬脚,继续往前走。
这一次,她走得更快了些。
转过拐角,进入通道,视线终于被墙挡住。她这才悄悄松了口气,手心全是汗,围裙都被捏出一道褶子。
她靠在墙上站了两秒,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帆布鞋有点旧了,边角磨白,是昨天蹲在地上修餐车轮子蹭的。她记得当时李梅还在旁边笑:“你这双鞋比周影帝的马丁靴值钱多了,人家穿一天换一双,你穿一年都不带洗。”
现在想想,那时候多简单。她只知道饭要准时出锅,酱油不能放多,客人催单就得麻利点上菜。哪像现在,连别人偷拍她睡觉都能让她心口发堵。
她掏出手机,想刷点视频转移注意力,结果手指一滑,打开相册——昨天拍的甜品照片还在,椰香芒芒糯米糍,光线刚好,色泽诱人。她盯着看了两秒,突然觉得碍眼,点了删除。
删完又觉得矫情。
她干嘛因为一张照片就删自己辛苦拍的作品?
于是她点开朋友圈,翻到周燃点赞的那条,手指悬在屏幕上,犹豫要不要也删了。
最终没动。
她把手机倒扣进包里,深吸一口气,抬脚继续往前走。
通道两侧是剧组的办公区,偶尔有人进出,见到她都点头打招呼。她照常微笑回应,语气如常:“早啊”“忙呢?”“今天盒饭有新拌菜”。
没人看出她刚经历了一场内心海啸。
而就在她身后,房车里。
周燃慢慢把门关上,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什么。他走回沙发坐下,右脚搭上小凳,目光落在茶几上的手机。
屏幕还亮着。
她的脸安静地躺在壁纸中央,睫毛低垂,鼻尖微微翘起,睡得毫无防备。
他盯着看了几秒,忽然伸手,锁屏。
黑下去的一瞬,他喉结动了下。
他知道她看见了。
不是猜的,是确定。
就在她转身离开前,他从她的眼神里读到了一点东西——不是惊讶,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我早就知道了,但我懒得拆穿你”的平静。
那种感觉比被骂一顿还让他心里发虚。
他原本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她闭眼,他拍照,她没醒,他心安理得。可现在回想起来,她在他倒水故意弄出响动时,睫毛颤了一下;他在看照片时,她起身整理围裙的动作太刻意;她道别时语气太平,平得不像她。
林晚从来不会用这么平稳的语气跟他说话。
她要么呛他,要么怼他,要么翻白眼说“你有病吧”。她只有在强撑的时候,才会变得特别“正常”。
所以他明白了。
她醒了。
她不仅醒了,还陪他演完了这场戏——他假装她是睡着的,她假装不知道他偷拍。
他们都在演。
演一场谁也不戳破谁的哑谜。
周燃靠在沙发上,抬手揉了把脸,低声骂了句:“操。”
他不是没想过被发现的后果。他想过她会生气,会甩包走人,会好几天不理他,甚至可能再也不来送饭。可他没想到,最让他难受的不是她的怒火,而是她的沉默。
她没骂他,没打他,没说“你太过分了”,她只是看了那张照片一眼,然后若无其事地走了。
像在说:**我知道你在犯傻,但我原谅你了。**
这种宽容比责骂更让他坐立难安。
他掏出手机,再次点亮屏幕。
壁纸还是她的睡颜。
他盯着看了两秒,突然长按,点进设置,换了张新的壁纸——剧组通告单截图,冷冰冰的表格,排得密密麻麻。
换完后,他把手机反扣在茶几上,再也不看。
然后他低头,右手无意识转起了婚戒。
一圈,两圈,三圈。
这是他紧张时的老毛病,从小就有。小时候背错台词被导演骂,他就转戒指;后来公司逼他营业假笑,他也转戒指。只有面对林晚的时候,这动作会少一些——因为她总是一巴掌拍过来:“别转了,看得我头晕。”
可现在他又转起来了。
因为他心里乱。
他不该拍那张照片的。
不是因为怕她生气,是因为……那太私人了。她闭着眼,毫无防备,是他趁她不注意时偷偷留下的影像。哪怕他觉得自己没恶意,哪怕他只是想记住那一刻她睡得安稳的样子,可这事本身就不该发生。
他可以点赞她的朋友圈,可以转发她做的菜,可以当着所有人面说“这饭我爱吃”,但他不该把她睡觉的样子锁在手机里,当成自己的小秘密。
这不像他。
至少,不该是现在的他。
他和她之间,早就不是“顶流和私厨”的关系了。她是那个会在他拍戏NG时递姜汤的人,是那个看他脚伤红肿就直接蹲下来处理伤口的人,是那个明明自己累得快站不住,还要嘴硬说“我没事”的人。
他对她,也不是一开始那种“你必须给我做饭”的强硬了。他现在就想她好好的,开开心心做她的饭,高高兴兴收她的钱,偶尔呛他两句,再被他气得捏围裙角。
他不想让她觉得,自己在被窥视。
所以,他低声说了句:“下次不能这样了。”
声音很轻,像是对自己下命令。
说完,他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两点十七分。助理还没消息,下一幕估计还得等一会儿。他躺回沙发上,闭上眼,试图休息。
可闭上眼,全是她的脸。
不是照片里的,是真人。
是她在餐车前系围裙的样子,是她端着盒饭叉腰瞪他的样子,是她喝热奶茶时眼睛弯成月牙的样子。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
算了,睡不着。
他干脆坐起来,拿起拐杖,想去冰箱拿瓶水。路过茶几时,手指顿了顿,又把手机翻了过来。
屏幕亮起。
新壁纸是通告单。
他盯着看了两秒,突然笑了下,自言自语:“……还是换回来吧。”
但他没动。
他知道,不能再看了。
而此时,林晚已经穿过基地通道,快要走到餐车所在的区域。
阳光越来越亮,风也越来越大。她解开马尾重新扎紧,顺手摸了把脸——有点烫。
她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
是气他偷拍?还是气他把她睡相当壁纸?还是气他明明做了这种事,还能站在门口装模作样地说“我送你”?
都不是。
她气的是,自己居然……有点高兴。
不是明面上的高兴,是藏在心眼儿里的那种——就像小时候妈妈偷偷给她多夹一块肉,她嘴上说“不要不要”,其实心里乐开了花。
她知道周燃不是轻浮的人。他要是真想炫耀,早就把照片发微博了。他藏在手机里,只给自己看,说明那不是玩笑,也不是猎奇,而是……某种笨拙的珍惜。
就像她也会偷偷保存他朋友圈的点赞记录,虽然从来没点开过。
她走到垃圾桶旁,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基地深处,那辆灰色房车静静停在原地,窗帘拉着,门牌写着“主演休息区”。
她站了几秒,什么也没做,转身继续往前走。
她没看见的是,就在她转身的瞬间,房车的窗帘拉开一条缝。
周燃站在后面,望着她远去的背影,直到她彻底消失在拐角。
他放下帘子,走回沙发坐下,拿起手机,点开相机相册。
三张照片还在。
他一张张删掉。
最后一张,是她搭在围裙上的手,指尖微蜷,指甲泛着粉。
他盯着看了两秒,点了删除。
相册空了。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靠在沙发上,抬手揉了揉眉心。
他知道,有些事不能再做了。
可他也知道,有些事,已经藏不住了。
比如他看她的眼神,比如他心跳的频率,比如他手机里曾经存过的那张照片。
它们都曾真实存在过,像风刮过水面,留下看不见却感觉得到的波纹。
而林晚此刻已经走到餐车前,打开锁,掀开保温盖,开始检查食材。
李梅骑着电动车赶来,远远喊:“哎!今天怎么这么晚?我都以为你被周影帝扣下了!”
林晚手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回:“差一点,他让我给他煮碗面再走。”
“哟,这么贴心?”李梅停好车,凑过来,“他人呢?没跟着来?”
“脚伤呢,歇着。”林晚低头整理酱料瓶,语气平常,“人家大明星,哪能天天蹲咱这小摊。”
“切,说得跟你多清高似的。”李梅翻白眼,“昨儿谁抱着他送的奶茶笑了一路?”
林晚没接话,低头拧开一瓶蜂蜜芥末酱,仔细检查保质期。
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还是有点烫。
她小声嘀咕:“林晚啊林晚,你清醒点,他可是周燃。”
可话没说完,自己先笑了。
笑完,她抬起头,看向片场方向。
那里有个人,刚刚删掉了她的三张照片。
而她,准备明天继续给他带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