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天没亮,雨刚停。
山野间黑得像锅底,湿气顺着裤腿往上爬。一座破庙歪在荒坡上,屋顶塌了半边,梁柱东倒西歪,连门都只剩一根 hinges 挂着,风一吹就吱呀响。神像早烂了,脑袋不知哪年就没了,只剩个身子坐在台子上,手里还捏着根断香。蛛网从房梁垂下来,挂在断首的脖子上,像条白布带子。
陆九渊是被雷劈醒的。
他最后的记忆是在宿舍里,翘着脚躺在椅子上,手机屏幕还亮着,正刷一部古风小说。那书主角穿成废柴皇子,三天逆袭,七天称王,十天迎娶八方美人,看得他直翻白眼。
“这也能叫剧情?皇帝老儿把兵权交给他亲弟弟,结果弟弟造反,哥哥哭着求饶——你活该啊!”他一边吐槽一边敲评论,“要是我穿进去,第一天就先把狗血剧本烧了。”
话音刚落,窗外一道炸雷劈下来,正中楼顶避雷针。他只觉得眼前一白,耳朵嗡的一声,整个人像被塞进滚筒洗衣机甩了三百圈。再睁眼,人就躺在这破庙地上,浑身湿透,后脑勺疼得像被人拿锤子凿过。
他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
草鞋沾满泥,道袍补丁摞补丁,袖口还破了个洞。他低头看了看手,指节修长,掌心有茧,不是学生仔那种细皮嫩肉。身上除了一串三清铃、一个罗盘、半截桃木剑,啥也没有。腰间别着支朱砂笔,笔头还沾着点红渣。
“我靠……真穿了?”
他愣了几秒,突然笑出声。
“不至于吧?就骂两句小说,雷公这么认真?”
他撑地想站起来,膝盖一软又跌回去。脑袋晕得厉害,记忆像被撕碎的纸片,拼不拢。他知道自己的名字,知道现代的事,也知道这具身体原主也叫陆九渊,是个游方道士,但再深一点——比如他为啥在这破庙、得罪了谁、有没有仇家——全无印象。
外面静得吓人。只有屋檐滴水,嗒、嗒、嗒,砸在石阶上。
他喘了口气,靠着墙坐稳,开始观察四周。
断像、破窗、泥地上的脚印——不止一双。有人来过,时间不长,可能就在他昏迷时。脚印杂乱,方向朝外,像是匆匆离开。火把灰撒在地上,还没被雨水冲走。
“不是没人……是有人来过又走了。”
他眯起眼。
这地方不对劲。
不是荒废那么简单。是有人特意避开,不敢靠近。
他抬手摸了摸脸,清瘦,颧骨高,眼尾往上挑,带着点不正经的弧度。照这长相,原主估计也不是省油的灯。
正想着,脑子里“叮”的一声。
轻,脆,像指甲弹了一下铜铃。
下一秒,一本残破手札浮现在意识里。
泛黄纸页,边角卷曲,像是从火堆里抢出来的。上面缓缓浮现三行字,血红色,一笔一划像是刚割开的伤口在渗血。
第一句是:
**白蛇衔剑出深井**
字一出现,他就觉得后颈发凉。
不是害怕,是本能预警,像动物闻到血腥味。
他下意识抽出朱砂笔,在袖口空白处飞快写下这七个字。墨迹未干,那行血字就开始冒烟,边缘卷曲焦黑,像被无形火焰点燃,眨眼工夫烧成灰,从意识里消失。
手札也跟着没了。
他盯着袖口的字,呼吸变重。
“什么东西?”
不是幻觉。那灼热感还在脑子里,像烙铁烫过。
他试着回想第二句,第三句,脑子却空空如也。刚才的画面就像被抹掉,只留下一句诗似的怪话。
“白蛇衔剑……出深井?”他低声念了一遍,“哪来的白蛇?井在哪?剑又是啥?”
越想越乱。
他干脆停下,闭眼深呼吸。
冷静。
他是历史系研究生,逻辑推导是吃饭的家伙。现在情况是:他穿书了,占据了同名角色的身体,身处未知地点,身份不明,处境危险。
而这个“凶吉簿”,可能是唯一线索。
“每日寅时更新三行血字预言……”他回忆刚才的感觉,“自动浮现,看过即焚,不能回看。”
功能像闹钟加死神通知单。
他正琢磨着,庙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人。
由远及近,踩在泥地上,啪叽啪叽,节奏整齐。
还有火光。
透过破窗棂看出去,远处山坡下,一队人举着火把往这边走。铠甲反光,刀柄晃动,人数至少十个以上。领头那人披着黑色斗篷,腰间佩刀,步伐沉稳,显然是个老手。
陆九渊立刻缩回墙角,背贴神台,把桃木剑横在腿上。
他屏住呼吸。
脚步声越来越近,火光映在墙上,影子拉得老长。
“妖道陆九渊!”
一声厉喝炸在庙门外。
声音粗哑,带着命令口吻,震得瓦片簌簌抖。
“藏匿无用!奉西厂令,即刻束手就擒!”
陆九渊眼皮一跳。
西厂?
大胤王朝的特务机构,专办钦案,生杀予夺,一句话就能让人全家抄斩。
他记得这设定。原主那本小说里,西厂是反派标配,动不动就“拿下”“格杀勿论”,跟城管见小贩似的。
可问题是——
他们怎么知道自己在这?
他刚穿来不到十分钟,连自己是谁都没搞清,西厂就找上门了?
除非……
“白蛇衔剑出深井”已经应验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庙内。
破井?
庙西侧角落确实有口井,井口塌了半边,盖着块烂木板,上面爬满青苔。井沿裂开,像是被什么硬物撞过。
他刚才根本没注意。
现在一看,寒毛直竖。
那井口边缘,赫然有一道新鲜划痕,像是金属刮过石头,深且直。旁边泥地上,还留着几点暗红痕迹,不像血,也不像锈。
更诡异的是,井口附近没有脚印。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井里出来,落地即走,不留痕迹。
“白蛇……衔剑?”
他喉咙发紧。
难道真有条白蛇叼着剑从这井里爬出来?
可蛇怎么会衔剑?还是“出深井”——这井才几米深?
他越想越邪门。
外头的人已经围到庙门口。
火把光照进来,照亮满地狼藉。十几个黑甲番子列成两排,手持制式腰刀,眼神扫视庙内。领头那人站在最前,掀开斗篷,露出一张刀削脸,左耳缺了半块,疤痕贯穿耳垂。
“庙门已封。”一人低声道,“前后皆有伏路,插翅难飞。”
“搜。”缺耳汉子冷冷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番子们举火把往里走,靴子踩在碎瓦上,咔嚓作响。
陆九渊缩在神台后,大气不敢出。
他现在的位置正好在阴影里,加上神像挡着,暂时没被发现。但他清楚,只要对方往前多走两步,或者换个角度照一眼,立马就得暴露。
他低头看了看袖口那句“白蛇衔剑出深井”。
血字已焚,但字迹还在。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谶语不是预告未来。
是描述现在。
或者说,刚刚发生的事。
白蛇未必是蛇。
“衔剑”也未必是咬着剑。
可能是“拿着剑的人从井里出来”?
可这庙里除了他,没人啊。
他心头一跳。
等等。
他是不是忽略了什么?
他猛地抬头,看向那口井。
井口静悄悄,黑漆漆,像张吞人的嘴。
可就在刚才,他似乎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嗒”。
像是鞋底碰到了井沿。
他死死盯着那口井。
一秒。
两秒。
突然,井口边缘的烂木板,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
是被人从下面轻轻推开。
陆九渊全身肌肉绷紧,手指攥住桃木剑,指节发白。
他没动。
也没出声。
他知道,一旦惊动外面的番子,局面只会更糟。
可如果井里真有东西出来……
他该怎么办?
外面的番子已经开始分头搜查。
一人走向东侧破屋,一脚踹开门,火把伸进去照了一圈:“没人。”
另一人蹲在泥地上,仔细查看脚印:“这里有打斗痕迹,但只有出去的,没有进来的。”
缺耳汉子站在庙中央,环视四周,目光落在断头神像上。
“这庙……十年前就封了。”他低声道,“说是闹鬼,没人敢来。”
“可昨夜有人看见火光。”手下接话,“村民说,半夜三更,这庙里有动静。”
“所以西厂才来得这么快。”陆九渊在心里冷笑。
他忽然明白过来。
自己不是被随机追捕。
是有人举报了这庙有异动。
而西厂反应如此迅速,说明他们一直在等某个信号。
“白蛇衔剑出深井”——就是那个信号。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
这本《大胤凶吉簿》,不是让他预知未来。
是让他被动接收某种“系统提示”。
每一条血字,都是一个事件触发器。
而他,必须在事件完全展开前,搞懂它意味着什么。
否则——
“找到了!”
一声暴喝响起。
陆九渊心头一紧。
不是冲他喊的。
是冲那口井。
一个番子蹲在井边,火把照向井口,指着那道划痕:“大人,这里有新痕!像是有人攀爬过!”
缺耳汉子大步走过去,俯身查看。
“井下呢?”
“黑得很,看不见底。”
“扔火把下去。”
番子将一支燃烧的火把抛入井中。
火光下坠,照亮井壁片刻。
砖石潮湿,长满绿苔,中间确实有攀爬的痕迹。
火把落到底,噗的一声熄灭。
井底一片漆黑。
“没人。”番子摇头。
缺耳汉子却不说话,盯着井口,眉头紧锁。
“不可能没人。”他低声道,“痕迹这么新,最多半个时辰前有人上来。”
“可庙里就这么大……”
“搜墙!撬地板!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我挖出来!”
番子们立刻行动起来,刀鞘砸地,撬动石板。
陆九渊靠在神台后,冷汗顺着额角滑下。
他知道,再躲下去迟早被发现。
可现在冲出去?外面十几个人,个个带刀,他手里就半截桃木剑,连削水果都不够格。
硬拼是找死。
他低头看向袖口那句血字。
“白蛇衔剑出深井”……
如果这句已经应验,那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忽然想到——
金手指每天更新三句。
现在才第一句。
后面两句呢?
他闭眼集中精神,试图感应那本《大胤凶吉簿》。
没有回应。
像手机欠费停机。
“只能等寅时结束才能刷新?”他咬牙。
可寅时还没过。
现在才三刻,离四刻还有几分钟。
他必须撑到那时候。
外头的搜索越来越近。
一名番子走到神台侧面,刀鞘往里一捅,碎瓦哗啦落下。
陆九渊屏住呼吸,缓缓将桃木剑横在胸前。
只要对方再进一步,他就只能拼了。
就在这时——
脑子里“叮”的一声。
第二句血字浮现。
**天医星坠西厂门**
血字刚出,立刻自燃成灰。
陆九渊瞳孔一缩。
天医星?
天文术语?
还是人名?
“西厂门”三个字却无比清晰。
这句预言,指向西厂总部?
可现在他们在荒庙,离西厂少说五十里。
这句和当前局势有关吗?
他来不及细想,第三句紧随其后——
**红衣悬梁午时三**
字现即焚。
三句已毕。
手札消失。
陆九渊脑中轰然作响。
三句全了。
可没有一句能直接救命。
“天医星坠西厂门”——听起来像高层出事。
“红衣悬梁午时三”——有人要上吊?还是被吊?
时间是“午时三”,也就是中午十一点半。
现在是寅时三刻,距离午时还有将近四个时辰。
他还有时间。
但前提是——他能活着走出这座庙。
“大人!”番子突然喊道,“神台后面有人!”
陆九渊猛地抬头。
完了。
他被发现了。
可喊话的不是冲他。
是冲那口井。
只见井口边缘,不知何时挂上了一件东西。
一件红衣服。
鲜红如血,湿漉漉地搭在井沿上,像条舌头垂下来。
布料看着像绸缎,款式古怪,不像是现代的,也不像是普通百姓穿的。
“哪来的?”番子脸色变了。
缺耳汉子一步步走过去,伸手要去拿。
“别碰!”陆九渊突然开口。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庙里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站起身,从神台后走出来,双手空着,脸上带着三分笑。
“这位大哥。”他慢悠悠道,“那玩意儿,碰不得。”
番子们立刻刀锋转向他。
缺耳汉子收回手,冷冷盯着他:“你就是陆九渊?”
“贫道正是。”他拱手,“二十三岁,游方道士,无门无派,靠算命混口饭吃。”
“那你怎知碰不得?”
陆九渊笑了笑,指了指那件红衣:“因为——”
他顿了顿,眼神扫过众人。
“那是‘红衣悬梁’的开头。”
没人听懂。
但他不在乎。
他知道,三句血字已经开始转动。
而这庙里的每一个人,包括他自己,都已经被卷进一场无法逃脱的局。
火把噼啪作响。
风从破窗灌进来,吹得红衣轻轻晃荡。
像在招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