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四刻,破庙里的火把还在噼啪作响。红衣挂在井沿上,像块被雨泡胀的猪血布,湿漉漉地垂着,一滴一滴往下淌水。陆九渊站在神台后头,双手空空,脸上那点笑却没下去。
他刚喊完一句“那是‘红衣悬梁’的开头”,全场就静了。
番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刀都举着,没人敢往前一步。倒不是怕死——西厂的人哪会怕个穿补丁道袍的野道士?可这话说得邪门,偏偏又跟刚才井口冒出来的红衣对上了号。谁都知道“红衣悬梁”是吊死鬼的标配,现在衣服先出来了,人呢?
缺耳汉子退了半步,眼神扫向陆九渊:“你怎知这是……悬梁之兆?”
“贫道这双招子可是看过天书,尔等凡夫莫要造次。”陆九渊咧嘴一笑,顺手从腰间抽出朱砂笔,在空中虚划了个符,“昨夜三更天,北斗偏南,白虎抬头,金星入庙——大凶之象啊!你们几个往这儿一站,正好踩在七杀位上,回头不死也得脱层皮。”
他说得一本正经,其实心里早翻了八百个跟头。什么天书?什么星象?他连北斗七星有几颗都没数清过。但《大胤凶吉簿》给的三句血字还在脑子里滚着:“白蛇衔剑出深井”“天医星坠西厂门”“红衣悬梁午时三”。前两句听着像高层地震,最后一句……不就是眼前这摊事?
红衣已经出现了,下一步是不是就得有人上吊?
他不敢赌,也不敢细想。眼下唯一的活路,就是让这些刀口舔血的爷们信他是个疯批高人,越玄乎越好。
“你们瞧见那红衣没?”他指了指井口,“绸缎质地,宫里才有的苏绣云纹,袖口还镶了金线——这不是寻常百姓能穿的东西。再说了,井底下黑咕隆咚,谁能爬上来还不留脚印?除非……它是自己飞上来的!”
番子中有人咽了口唾沫。
“你是说……鬼?”一个年轻些的低声问。
“鬼?”陆九渊嗤笑一声,“鬼用得着穿红衣?它直接穿墙就行。这叫‘煞借形显’,意思是冤魂找不到替身,只能靠衣物引路人犯忌,好冲开命格枷锁。你们要是现在碰了它,不出三天,家里老婆孩子全得梦魇缠身,轻则发烧抽搐,重则……半夜自己爬上房梁,咔嚓一下,全家清静。”
这话一出,连缺耳汉子都往后退了小半步。
火把晃动,映得众人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西厂虽说是朝廷鹰犬,专办妖言惑众案,可真碰上这种神神叨叨的事,照样心里打鼓。毕竟谁也没真见过阎王判官,万一惹上脏东西,上司可不会给你烧纸钱超度。
陆九渊趁机活动了下手腕,眼角余光瞄着庙门方向。风从破窗灌进来,吹得他草鞋底有点发凉。他知道,这种迷信压制撑不了太久。这些人迟早会反应过来:你一个道士,凭什么知道这么多?还不是想拖延时间?
所以他得动。
可还没等他迈步,外头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哒、哒、哒。
由远及近,节奏稳得不像逃命,倒像是阅兵。
紧接着,庙门外的火光猛地一暗——不是熄灭,而是被更多光源压住了。一群新来的人举着灯笼围了上来,铠甲反光比之前的番子精良得多,腰间佩刀统一制式,刀柄上缠红绸。
领头那人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落地无声。
她穿着飞鱼服,外罩鎏金甲片,长发用红绳束成高马尾,左眉骨上那道疤在火光下一闪而过。手里拎着一把唐刀,刀身宽厚,刃口泛着冷光,红绸随风轻轻飘。
叶寒衣到了。
陆九渊眼皮跳了一下。
他知道这个名字。原主记忆碎片里提过一嘴:西厂督主,二十六岁,一刀斩过三个江湖大宗师,人送外号“血月斩”。平日办案从不废话,开口就是“西厂办案,挡者格杀”。
现在这位大佬亲自来了,说明上面真把他当回事了。
“怎么回事?”叶寒衣声音不高,也不冷,就像问今天吃了几碗饭。
缺耳汉子立刻抱拳:“回督主,目标已在庙内现身,正与属下对峙。井口发现不明红衣,疑似凶兆,此人声称知晓天机,恐吓我等。”
叶寒衣目光一转,落在陆九渊脸上。
两人大眼瞪小眼,隔空交锋。
陆九渊咧嘴笑了笑,拱手道:“哎哟,贵客临门,贫道有失远迎。”
叶寒衣没理他,抬脚就往庙里走。
靴子踩在碎瓦上,发出清脆的“咔”声。
她一步步逼近,唐刀始终垂在身侧,没出鞘,也没收。可谁都感觉得到,只要她手腕一抖,下一秒就能把人劈成两半。
“你说你知道天机?”她停在离陆九渊五步远的地方,语气平淡得像在问菜价。
“略懂一二。”陆九渊耸肩,“比如我知道您今早没吃早饭,胃有点空;再比如您左边肩膀受过伤,阴雨天会疼;还有啊,您最近梦见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总在井边站着,对吧?”
叶寒衣眼神微动。
但她很快冷笑一声:“胡言乱语。西厂查案靠的是证据和供词,不是你这套江湖骗术。”
“那您说靠啥?”陆九渊摊手,“靠抓我回去打板子?可您想过没有,为啥西厂盯我盯得这么紧?为啥昨夜刚有异动,你们今天寅时就杀到这破庙?”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因为你们也在等一句话。”
叶寒衣眯起眼。
“哪句话?”
“白蛇衔剑出深井。”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连火把燃烧的声音都变小了。
叶寒衣盯着他,像是第一次认真看他这张脸。清瘦,眼尾挑,带着三分不正经,但眼神很稳,不像装的。
“你知道这句话的意思?”她问。
“我不但知道,我还知道下一句。”陆九渊缓缓道,“天医星坠西厂门。”
叶寒衣眉头一皱。
这句话她没听过。
但“天医星”她是知道的。钦天监每年都要报一次星象变动,天医星主医药、疗愈,若坠落,预示太医院将有大疫或重臣病亡。这种级别的星变,必须上报皇帝,绝不会轻易外泄。
他是怎么知道的?
“最后一句呢?”她追问。
陆九渊看着她,忽然笑了:“红衣悬梁午时三。”
话音刚落,井口那件红衣突然晃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
是它自己动了。
像被人从下面轻轻拽了一下,一角滑进了井口黑洞洞的深处。
所有人齐刷刷回头。
刹那寂静。
叶寒衣瞳孔微缩,手中唐刀终于缓缓出鞘半寸。
陆九渊却在这时猛地往后一跃,撞向庙门方向的残墙。他动作快得不像个文弱道士,落地时草鞋踩在泥地上,竟留下半个模糊的八卦纹。
“别追!”叶寒衣喝了一声。
但已经晚了。
两个番子本能地扑上去,刀锋直指陆九渊后背。
陆九渊人在半空,猛地转身,半截桃木剑横扫而出,不是攻人,而是砸向头顶一根摇摇欲坠的横梁。那梁早就腐朽不堪,被他这一撞,“轰”地一声断了半截,砖石瓦砾哗啦啦往下砸。
烟尘四起。
番子们急忙举刀护头,阵型瞬间散乱。
就在这混乱一瞬,陆九渊已撞破西侧破窗,整个人翻滚而出,落地一个翻滚卸力,蹭地站起,撒腿就往荒坡上跑。
“放箭!”缺耳汉子怒吼。
几名番子立刻搭弓,箭矢呼啸而出。
可陆九渊早有准备。他在庙内就留意过地形,破庙建在缓坡上,外围全是倒塌的断墙和乱石堆。他一边跑,一边故意踢翻几块半埋的石板,制造声响误导追兵方向。
一支箭擦着他肩膀飞过,带起一道血痕。
他咬牙闷哼一声,脚步没停。
身后喊杀声震天,火把如萤火虫般追来。
但他知道,真正可怕的不是这群番子。
是那个还没出手的叶寒衣。
果然,不到十息工夫,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掠过屋顶,踏着残垣飞身而下,速度比奔马还快。
叶寒衣追上来了。
她根本不用跑,几个起落便拉近距离,手中唐刀彻底出鞘,红绸猎猎作响。
陆九渊听得背后风声骤紧,心知躲不过,索性停下脚步,猛地转身,举起桃木剑指向天空,大吼一声:
“白蛇衔剑之时,便是尔等退兵之日!”
声音炸裂夜空。
叶寒衣身形一顿。
刀尖离他咽喉只剩三寸。
两人对视。
陆九渊喘着粗气,额角冒汗,可嘴角还挂着那副欠揍的笑。
“你不信?”他喘道,“那你告诉我,什么叫‘白蛇衔剑’?白蛇是人是物?剑又是哪把?如果我现在死了,谁来解这个局?谁来告诉你——下一刻,到底会发生什么?”
叶寒衣没说话。
但她握刀的手,松了半分。
就在这一刹那,陆九渊猛地弯腰,抓起一把湿泥甩向她面门。叶寒衣本能侧头躲避,动作只慢了一瞬。
陆九渊趁机转身,一脚踹翻旁边一块倾倒的石碑,巨石轰然砸地,激起大片尘土。他借势跃入坡下密林,身影迅速消失在雾气之中。
追兵赶到林边,纷纷止步。
缺耳汉子喘着气:“督主,还要追吗?”
叶寒衣站在林缘,望着那片浓雾弥漫的山野,久久未动。
唐刀垂下,刀尖滴着露水。
她没下令追击。
也没收回刀。
火把照在她脸上,映出一丝极淡的疑惑。
“白蛇衔剑之时,便是尔等退兵之日……”她低声重复了一遍,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远处,鸡鸣第一声响起。
天快亮了。
林中,陆九渊贴着树干狂奔,肋骨处传来锯齿般的钝痛,肩膀上的箭伤也开始渗血。他不敢停,一路顺着山势往东南方向逃。脑中不断回放那三句血字,像闹钟一样反复提醒他:这不是结束,只是开始。
他知道叶寒衣不会轻易放过他。
但他也清楚,那句“白蛇衔剑”确实起了作用。否则刚才那一刀,早就砍下来了。
女人不信命,偏要拿他试刀?
行啊,那就让她试试看。
反正他也不是没牌。
至少现在,他还活着。
雾越来越浓,山路渐渐变成小径。前方隐约可见一条土路,通向远处城镇轮廓。城墙上挂着几盏昏黄灯笼,写着“青州”二字。
他抹了把脸,继续往前跑。
草鞋踩在地上,每一步都留下淡淡的卦象痕迹,转眼又被晨露覆盖。
身后破庙方向,火光渐熄。
风卷着灰烬飞起,像一场未落地的雪。
叶寒衣仍立于庙前,忽然抬起左手,指尖轻轻抚过眉骨那道旧疤。她望着陆九渊消失的方向,嘴唇微动,似要说句什么,最终却只吐出三个字:
“记下他的话。”
番子低头应是。
她转身翻身上马,缰绳一扯,战马调头。
一行人撤离破庙,唯独留下那口深井,黑洞洞地张着嘴,仿佛吞下了整个夜晚的秘密。
陆九渊一口气跑到山脚,终于看见通往青州城的官道。他靠在路边一棵老槐树下,喘得像条脱水的鱼。手摸进怀里,确认朱砂笔还在,桃木剑也没丢。
命保住了。
可麻烦才刚开始。
他抬头看了眼天色,太阳还没完全升起,距离“午时三”还有将近四个时辰。
红衣悬梁……到底是谁?
他不敢想。
也不能停。
稍作喘息后,他撑着树干站起来,拍掉身上泥巴,整了整破道袍,拎起桃木剑当拐棍,一瘸一拐地走上官道。
远处城门开启,早市小贩推着车陆续进城。
他混入人流,低着头,尽量不起眼。
可就在他即将踏入城门那一刻,忽然听见身后有个小孩尖叫:
“娘!井里漂着个人!”
陆九渊脚步猛地一顿。
他没回头。
但手指已经紧紧攥住了桃木剑。
城门口人群骚动起来。
有人往回跑,有人踮脚张望,议论声嗡嗡作响。
“哪个井?”
“东街那口甜水井!”
“哎哟我的老天爷,该不会真是……红衣悬梁吧?”
陆九渊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一头扎进青州城蜿蜒的小巷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