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刀在药物的强制镇静和自身顽强的求生欲下,昏沉地睡了几个小时,但每一次短暂的清醒都伴随着高烧的眩晕和腿部啮咬般的剧痛。暗绿色的脉络被遏制在了大腿中部,没有继续向上蔓延,但伤口周围依旧肿胀流脓,情况远称不上乐观。
萧玥彤彻夜未眠,寸步不离地守着,更换被脓血浸透的纱布,用所剩无几的清水为他擦拭滚烫的额头。陈晨抱着膝盖坐在洞口附近,眼神空洞,时不时看向洞外奔流的河水。坦克安静地趴在一旁,耳朵却时刻转动。
柳新绘靠坐在洞口内侧,短刀横在膝上,闭目养神,但每一丝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她的感知。小丁则蜷在另一边,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块石头。
当第一缕相对明亮的晨光照射进洞口时,柳新绘睁开了眼睛,目光清明而冷冽。
“不能再等了。”她的声音打破了洞内压抑的寂静,“必须去找阿芷和麦迎。老刀需要人守着,也需要药。”
她看向众人,迅速说出计划:“我带着小丁,轻装沿下游找。陈晨,萧护士,你们留下,照顾老刀,守住这里。这是那瓶剩下的药,”她将那个装着大半瓶不明抗生素的小瓶交给萧玥彤,“看情况用。我们有手电(昨晚找到的备用电池,电量微弱)、短刀、斧头(老刀的消防斧留下防身)、绳子、还有……”她顿了顿,从背包里取出一个用树叶和胶布小心包裹的小块硬物——那是之前从矿道粘液痕迹旁刮取的一点干燥样本,“这个,也许能帮我们辨别方向。”
“我也去!”陈晨猛地抬头,看向坦克,“我和坦克可以帮忙……”
“坦克留下。”柳新绘不容置疑,“它嗅觉好,能预警,这里更需要它。而且,它受伤也需要休息。”坦克肩部的爪痕虽然不深,但并未完全愈合。更重要的是,柳新绘需要确保留守据点有足够的防御和预警能力。
陈晨张了张嘴,看到柳新绘的眼神,又看了看昏迷中眉头紧锁的老刀和满脸疲惫的萧玥彤,最终低下头,默默抱紧了坦克的脖子。坦克舔了舔他的手。
“小心……那些粘液。”萧玥彤沙哑地叮嘱,将一小卷干净纱布和最后一小瓶碘伏塞给柳新绘。
“保持警惕,如果看到我们留下的特殊标记(约定为三个堆叠的石头,上面压一根折断的树枝),或者听到连续三声长的鸟哨,就按计划行动或撤退。”柳新绘最后看了一眼老刀,眼神复杂,随即转身,“小丁,检查装备,我们走。”
小丁深吸一口气,将剩下的烤猪肉条(已经有些变质)分出一半留给留守的人,自己带上水壶和工具,拿起那把从“牧尸人”哨兵处缴获的砍刀,跟上了柳新绘。
两人钻出浅洞,涉过洞口下方一段冰凉的浅滩,踏上了河谷边缘湿滑的卵石滩。晨雾在水面上升腾,遮蔽了远处的视线。轰鸣的水声指引着方向。
柳新绘蹲下,仔细检查河滩上的痕迹。泥泞处有一些凌乱的脚印(可能是他们昨晚留下的),但没有看到明显的、属于阿芷和麦迎的足迹或拖拽痕迹。简易筏子很可能直接从水深处漂走,没在岸边留下线索。
她起身,目光锐利地扫向下游雾气弥漫的河道。“沿水边走,注意对岸和前方水中的障碍物。留意任何人工物品——布料、木棍、或者……血迹。”
小丁用力点头,握紧了砍刀。两人一前一后,保持着数米的距离,开始向下游搜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既要留意脚下湿滑的石头和可能隐藏在浅水中的危险,又要警惕两岸茂密植被中可能潜藏的东西。
峡谷逐渐收窄,水流变得更加湍急,在岩石间撞出白色泡沫。他们不得不时常离开水边,攀爬岩石或穿过灌木丛。柳新绘不时停下,用短刀拨开垂挂的藤蔓,观察后方和侧翼。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前方出现了一个不大的回水湾,水流在这里稍缓,堆积了不少从上游冲下来的枯枝和杂物。柳新绘眼神一凝,快步上前。
在杂木堆的边缘,她看到了一小块熟悉的、褪色的油布碎片!正是他们用来包裹阿芷和制作筏子的那种!碎片挂在一根折断的树枝上,随风轻轻飘动。
“是她们的东西!”小丁低呼。
柳新绘捡起碎片,仔细查看。边缘有撕裂的痕迹,像是被水流中的树枝或岩石刮破的。她环视回水湾,又看向下游更加汹涌的河段。
“筏子可能在这里撞上东西,破损了。”她分析道,“她们要么落水,要么被迫上岸。”她看向河岸两侧陡峭的岩壁和茂密的森林,“上岸的可能性更大,但情况可能更糟。”
希望与担忧同时升起。至少,她们没有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黑暗的地下河道。
“继续找,注意岸边有没有攀爬或挣扎的痕迹。”柳新绘将油布碎片小心收好。
搜索变得更加仔细,也更加缓慢。他们检查每一处可能停靠的河滩、每一丛可能挂住人或物的灌木。然而,除了那块油布碎片,再没有其他发现。阿芷和麦迎,连同那个简陋的筏子,仿佛被湍急的河水彻底吞没,又或者……在某个他们尚未发现的岔口拐向了别处。
时间在焦虑的搜寻中流逝。日头升高,驱散了部分晨雾,但也带来了炽热。小丁的嘴唇干裂,柳新绘的额头也布满汗珠。
就在他们绕过一块巨大的、矗立在河心的礁石时,走在侧前方的柳新绘猛地停下,举手示意。
小丁立刻蹲下,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只见在前方约五十米处,河流拐弯的岸边浅水中,赫然漂浮着几片较大的、暗绿色的东西——不是水草,那粘稠反光的质感,分明是巨蛙的粘液残留!而且看起来比较新鲜!粘液附近的水面还漂浮着一些被腐蚀了一半的小鱼尸体。
更让人心头一紧的是,在粘液残留稍上游一点的岸边泥地上,他们看到了几个深深的、带有蹼状的巨大脚印,延伸进岸边的密林!
那只从水潭出来的、较小的巨蛙,或者它的同类,不久前从这里上岸,进入了森林!
“绕过去。”她果断做出决定,声音压得很低,“从左边山坡上走,保持高度,能看到河道,但不要靠近巨蛙的痕迹。”
小丁用力点头,握砍刀的手心全是汗。两人立刻离开河滩,开始向左侧相对平缓的山坡攀爬。山坡上林木茂密,藤蔓纠缠,行进速度不得不放慢,但好处是居高临下,可以透过树木缝隙观察下方河道和沿岸情况。
他们小心地避开可能发出声响的枯枝落叶,尽量在岩石和裸露的树根上落脚。柳新绘打头,不时停下来,用望远镜(从背包里拿出,镜片有裂痕但勉强能用)观察下方。小丁则警惕后方和侧翼。
从这个高度,他们可以清楚地看到那段有粘液的河湾,以及巨蛙足迹消失的密林边缘。密林深处幽暗寂静,看不到巨蛙的踪影,也看不到任何人活动的迹象。
“她们会不会……已经被……”小丁的声音带着绝望。
“不一定。”柳新绘冷静地分析,“巨蛙行动不算快,如果她们及时上岸躲藏,有机会逃脱。注意看有没有人类的足迹或者挣扎的痕迹,尤其是在巨蛙足迹附近但方向不同的。”
他们沿着山坡平行于河道向下游移动了大约两百米,已经绕过了那片明显的粘液污染区。下方河道在这里变得稍微开阔,水流也平缓了一些,形成了一片不大的砾石滩。
柳新绘的望远镜停住了。在砾石滩靠近水边的几块大石头后面,似乎有东西在反光。
“那边,石头后面。”她将望远镜递给小丁。
小丁接过,仔细看了看:“好像是……金属?像是个水壶?”
“下去看看,小心。”柳新绘收起望远镜,两人开始小心翼翼地向下移动,尽量利用植被掩护。
靠近砾石滩时,他们更加确认,那确实是一个军用水壶,半埋在石缝中,壶身有磕碰凹陷,但还算完好。水壶的样式……有些眼熟。
柳新绘示意小丁警戒,自己快速而无声地滑下最后一段坡道,贴近那几块大石头。她先观察四周,确认没有危险,然后迅速捡起水壶。
水壶很轻,晃了晃,里面是空的。但壶身上用刀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芷”字!
是阿芷的水壶!从溶洞撤离时,萧玥彤特意给昏迷的阿芷准备了单独的水壶,刻了字以便区分!
她们确实到过这里!而且水壶遗留在此,说明她们可能曾在此短暂停留,或者……遇到了意外被迫丢弃。
柳新绘的心往下沉。她仔细观察水壶周围的地面。砾石滩上足迹混乱,有动物的,也有零星的、模糊的人类脚印,但被水流冲刷和动物踩踏,难以分辨。不过,在靠近树林边缘的潮湿泥土上,她发现了一串朝向树林深处的、相对清晰的脚印——尺码较小,像是女性,步履蹒跚,一步深一步浅,旁边还有一根树枝拖拽的痕迹。脚印很新,可能就是今天凌晨留下的!
“她们往林子里去了。”柳新绘低声道,指向那串脚印。脚印的方向与之前巨蛙上岸后进入密林的方向大致相同,但略微偏南,似乎想绕开河岸。
这既是个好消息(她们还活着,且能行走),也是个坏消息(她们正走向巨蛙活动的区域,而且麦迎显然脚伤严重需要借助树枝)。
“跟着脚印,快。”柳新绘不再犹豫,将水壶塞进背包,和小丁一起追踪那串脚印进入森林。
森林内部光线昏暗,地面覆盖着厚厚的落叶和苔藓。脚印时断时续,需要仔细辨认。柳新绘注意到,脚印的主人似乎在刻意选择隐蔽和难走的路线,经常绕开开阔地,紧贴灌木和树干行走,显示出高度的警惕性。这符合麦迎的性格——她在受伤情况下依然努力保持隐蔽。
追踪了大约半小时,前方的树林更加茂密,空气中开始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熟悉的腐酸味,但比河边的粘液气味陈旧一些。
柳新绘突然停下,示意小丁隐蔽。她蹲下身,仔细检查前方一片被压倒的蕨类植物。那里有挣扎和拖拽的痕迹,脚印变得凌乱,旁边的树干上还有一道不太明显的、已经干涸的暗绿色擦痕——是粘液!但已经干了。
“她们在这里遇到了什么……或者,差点遇到。”柳新绘声音凝重,“可能巨蛙曾经过附近,她们躲藏时留下了痕迹。”
小丁紧张地握紧砍刀:“她们还安全吗?”
柳新绘没有回答,继续向前追踪。脚印在绕过那片区域后,变得更加匆忙和慌乱,方向也略有改变,朝着西南方一处地势更高的山坡而去。
希望她们成功避开了。柳新绘加快脚步,必须尽快找到她们,在这片危机四伏的森林里,两个伤员撑不了多久。
就在他们爬上一段陡坡,即将到达一处相对平坦的林间空地时,前方突然传来了极其轻微的、压抑的咳嗽声!
柳新绘和小丁瞬间僵住,随即对视一眼,眼中爆发出惊喜。
是人的声音!而且很近!
柳新绘做了个“包抄”的手势,两人从左右两侧,悄无声息地向声音来源靠近。
拨开最后一丛茂密的灌木,他们看到了。
在林间空地边缘一棵倾倒的巨大枯树下,用树枝和藤蔓勉强搭建了一个极其简陋的掩体。掩体里,麦迎正抱着昏迷的阿芷,用一片大树叶给她扇风,自己则脸色惨白,脚踝肿得老高,嘴唇干裂出血。阿芷依旧昏迷,但胸口微微起伏。
麦迎听到了动静,惊恐地抬起头,手中握着一根削尖的木棍,但当看清是柳新绘和小丁时,她眼中的恐惧瞬间化为不敢置信的狂喜,随即眼泪夺眶而出。
“柳姐……小丁……”她声音嘶哑得几乎说不出话。
柳新绘一个箭步冲上前,按住想要起身的麦迎:“别动!我们来了。”她快速检查阿芷,情况比老刀好,但依旧虚弱昏迷,额头发烫。
小丁也冲过来,将水壶递上:“水!快喝点!”
麦迎贪婪地喝了几小口,又小心地喂给阿芷一点。
“你们……怎么找到的?刀哥他们呢?”麦迎急问。
“说来话长。刀哥受伤了,但暂时稳定。其他人都在。我们先离开这里,这里不安全。”柳新绘简短解释,同时示意小丁准备制作简易担架。“能走吗?”
麦迎摇头,指了指自己完全无法着地的脚踝:“不行……阿芷姐也一直没醒。我们……我们昨晚差点被那东西追上……躲在这里不敢动……”
“我们抬你们走。”柳新绘语气坚定,“小丁,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