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云的靴子踩在小路边缘的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咯吱声。风从江面吹来,带着铁锈和焦油的味道,灌进他敞开的战术服领口。右肩那块被撞伤的地方现在像有把钝刀在来回锯,他没去碰,只是把左手插进裤兜,摸到了那个湿透的证物袋——然后想起自己已经把它扔了。
他停下脚步,喘了口气,抬手抹了把脸。汗混着血,在眉骨那道疤上凝成一条暗红的线。废品站后的小路通向一条断头巷,尽头立着个公用电话亭,玻璃裂了一半,门歪在一边,像是被人踹过好几脚。
他走过去,拉开门,拨通了江南日报的值班室号码。
“喂?”接线员的声音有点困,“报社。”
“我是齐云。”他说,嗓音哑得不像话,“沈知夏在吗?”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齐队长?沈记者下午两点出门采访,说去城东老社区拍拆迁新闻,到现在没回,手机也打不通。我们正准备报警。”
齐云没说话,手指在电话机外壳上敲了一下,三短一长,是军营里用过的联络暗号,没人懂,他就是习惯性地敲。
“她最后一次联系你们是什么时候?”
“四点十七分,发了个定位,就在老社区居委会门口。之后再没消息。”
齐云盯着电话机上的数字盘,脑子里过了一遍地图。老社区离码头不到五公里,周天豪的人撤退时走的就是那条路。他刚在废品站杀出一条血路,对方就立刻调头去抓沈知夏?动作太快了,但也不是不可能。
他知道周天豪恨他。
七次交手,七次被打得满地找牙,最后连秦烈都开始怀疑这把刀还利不利。换他是周天豪,也会想从软处下手。
而沈知夏,就是那个“软处”。
他挂了电话,转身就走。巷子口停着一辆破旧的摩托车,黑色车身掉漆严重,车牌没了,车座裂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海绵。车主是个收废品的老头,正蹲在墙角啃馒头。
“借一下。”齐云说。
老头抬头,看了看他满脸血污的脸,又看了看他腰间露出来的匕首柄,咽下一口馒头:“你给钱我就卖。”
“我没钱。”
“那你抢啊。”
齐云没废话,直接把人从车上拎下来,翻身上车,拧钥匙。引擎咳了两声,居然启动了。
老头在后面喊:“你得赔我油钱!”
他没回头,一脚油门冲了出去。
摩托在江堤上颠簸前行,风刮得耳朵生疼。他眯着眼,脑子飞快运转。周天豪要藏人,不会去租房子,太容易被查;也不会去山里,太远,耽误时间。他需要一个近、偏、结构复杂又能快速撤离的地方。
废弃工厂最符合。
江南市去年关停了十二家污染企业,其中六家是钢铁相关。老钢铁厂西区早就荒了,熔炉车间、轧钢厂房、原料仓库连成一片,地下还有旧管道网,进去能绕死人。而且那地方靠近江岸货运支线,黑帮运货常走那边,地形熟。
他把车速提到极限,轮胎在湿滑的堤面上打滑了一下,差点摔出去。他稳住车把,心里默数:从绑架到打电话,过去了四十分钟。如果他们直接送人过去,现在已经到地方了。
沈知夏现在怎么样?
他不敢想。
不是怕她死,是怕自己又看见那一幕——前世在看守所,她抱着他的尸体哭,声音哑到发不出,眼泪砸在他脸上,滚烫得像烧红的铁珠。
他甩了下头,把那画面赶出去。
现在不是回忆的时候。
他拐下江堤,驶入一条泥石路,两边是枯死的芦苇丛,远处隐约能看到几根倒塌的烟囱。老钢铁厂到了。
他把车停在三百米外的树林边,摘下头灯绑在额前,检查了下装备:战术靴、工装裤、一把缴获的匕首、打火机。钢管留在废品站了,太重,不适合潜入。
他贴着围墙走,耳朵捕捉着风里的动静。没有狗叫,没有人声,只有风吹过破窗的呜咽。围墙有个塌口,钢筋弯折像兽牙,他钻过去,伏低身子,沿着厂房阴影移动。
第一目标:找到车。
绑人不会用手铐,也不会开警车。面包车最稳妥,封闭、不起眼、能塞下人。他扫视四周,很快在三号仓库斜对面发现一辆深色金杯,车尾朝墙,玻璃贴膜发黑。
他摸过去,蹲在车侧,用手擦了擦副驾驶窗。玻璃脏得厉害,但还能看清里面——座椅上有拖拽痕迹,地垫凹陷,像是有人挣扎过。他伸手探进车门缝隙,摸到内侧把手附近有一片干涸的暗红。
血。
他凑近看,血迹边缘模糊,像是用手指抹过,形状有点像箭头,下面还有个歪斜的“3”。
三号仓库。
他收回手,站起身,盯着三号仓库的大门。铁皮卷帘拉到一半,里面黑洞洞的。侧面有扇小门虚掩着,门框上挂着把生锈的链锁,没锁死。
他绕到后方,发现通风口在两米高处,铁网被撬松了一角。他跳上去抓住边缘,借力翻上平台,趴下观察。
仓库内部空间开阔,中央立着一根粗铁柱,上面绑着一个人影。长发披散,米色风衣被撕开一道口子,手腕用塑料扎带捆在柱子上。是沈知夏。
她头低着,像是昏迷了。两个男人在十米外抽烟,一个胖,一个瘦,枪别在腰上,眼神时不时瞟向门口。
齐云退后,靠在墙边,开始盘算。
强攻不行。距离太远,枪声一响,里面的人第一反应就是杀人灭口。他得制造干扰,把注意力引开。
他从地上捡了块碎布,撕成条,缠在打火机喷嘴上,又掏出半截烟盒纸塞进去当引信。这种简易烟雾弹他以前在缉毒行动中学过,不炸,但冒烟猛。
他估算了一下风向,把点燃的布条扔向左侧一堆废弃油桶。火苗蹭地窜起,黑烟滚滚,立刻引起那边一阵骚动。
“哪儿着火了?”瘦子站起来。
“去看看。”胖子拍了下枪。
两人一前一后往侧翼走,刚转过堆废铁,齐云已经悄无声息地撬开通风口铁网,翻身跃入,落地时膝盖微弯卸力,没发出一点声音。
他贴着墙根移动,目光锁定沈知夏。她还是低着头,但当他靠近三米时,忽然抬起眼皮。
两人视线撞上。
她眼里有泪光,也有光亮,像是黑夜里的信号灯,一闪,再闪。
他没动,只轻轻举手,做了个“别出声”的手势。
她眨了下眼,极轻微,但清楚。
齐云慢慢抽出匕首,贴着墙往前挪。仓库另一头,两个看守还在查看火情,背对着这边。
他走到铁柱旁,蹲下,用匕首尖挑开她手腕上的扎带。塑料断裂的瞬间,她轻轻吸了口气,但没动。
他低声说:“能走吗?”
她点头,扶着铁柱慢慢站起来,腿有点抖,但站住了。
“待会儿我吸引他们注意,你从后门出去,树林边上停了辆摩托,钥匙在车把下面。”
她摇头,突然伸手抓住他手腕,力气不小。
他愣了下。
她嘴唇动了动,声音几乎听不见:“车上有标记……我留的。”
他明白了。她不是被动被抓的,她在反抗,她在传递信息。哪怕被拖进车里,咬破手指也要留下线索。
这女人,比他想的还硬。
他点头:“我知道了。”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
“回来吧,”胖子喊,“就他妈一堆破烂着了火。”
两人往回走。
齐云迅速环顾四周,看到角落有辆废弃的手推车,铁架生锈,轮子卡死。他抬脚踹了一脚,车轮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什么声音?”瘦子猛地回头。
“那边!”胖子拔枪。
两人注意力被吸引过去,齐云抓住机会,拉着沈知夏猫腰往通风口方向撤。她跟得很稳,一步没乱。
他们刚退到墙角,齐云正准备托她上去,她却突然抬手,指向仓库另一侧的地面。
他顺着看去,昏暗中,一块活动地板微微翘起,边缘有拖痕。
里面有地道?
他来不及细想,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压低声音:“先走。”
她摇头,指了指自己的包——被扔在铁柱旁边,挎包开口,露出半截录音笔。
她想拿回去。
他皱眉,这节骨眼上还管这个?
但她眼神坚决,像是在说:那是证据。
他咬牙,返身摸过去,一把抄起包,甩肩上。刚退回来,胖子已经走到中央区域,举着手电四处照。
“刚才真有人?”
“可能老鼠。”
齐云拉着沈知夏,踩上通风口下方的铁箱,托她上去。她双手撑住边缘,翻身而入,动作比他预想的利索。
他正准备跳,忽然听见身后一声轻响。
回头一看,瘦子站在五米外,枪口正对着他。
“哎哟,客人来了?”瘦子咧嘴一笑,“头儿说你会来,还真准。”
齐云没动,手慢慢摸向后腰的匕首。
“别动!”瘦子抬枪,“再动打死你。”
就在这时,通风口上方传来一声闷响。
两人同时抬头。
沈知夏跪在铁网上,手里举着一块松动的水泥板,对准瘦子头顶。
“你他妈——”瘦子刚吼出半句,水泥板砸了下来。
他本能抬手挡,枪脱手,人被砸得单膝跪地。齐云抓住机会,扑上去一记肘击砸在他后颈,瘦子直接趴下。
胖子听到动静,转身冲来。
齐云抄起匕首,反握在手,迎上去。
胖子拔枪的速度不慢,但齐云更快。他侧身躲过第一枪,冲到近前,一刀划开对方持枪的手腕。胖子惨叫,枪掉了,齐云顺势一脚踢中他膝盖,再一拳轰在下巴,人仰面倒地,抽了两下不动了。
仓库安静下来。
齐云喘着气,抬头看向通风口。
沈知夏正低头看他,脸上沾了灰,嘴角有道擦伤,但眼睛亮得吓人。
“走了。”他说。
她点点头,伸出手。
他跳上去,握住她手腕,借力翻入通风管道。里面狭窄,布满灰尘,她爬在前面,他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朝着出口移动。
爬出二十米,前方出现光亮。
他们钻出厂房另一侧的通风口,落在地面。天边已泛白,林子里鸟叫起来。
摩托还在原地。
他发动车子,她坐上后座,搂住他腰,很紧。
“去哪?”他问。
“报社。”她说,“我得发稿。”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拧油门出发。
风在耳边呼啸,她的手臂贴着他后背,体温透过衣服传过来。
他知道这事儿没完。
周天豪不会善罢甘休。
但现在,她活着,清醒,还能发稿。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