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归途无言
七月十八,清晨。
陈三更三人回到忘川客栈时,东方刚泛起鱼肚白。客栈门前的白灯笼还亮着,在晨风中微微摇晃,烛火将尽未尽。门楣上“忘川”二字被露水打湿,墨迹晕开,像是哭过的泪痕。
推开客栈门,大堂里空无一人。桌椅整齐,地面干净,却透着死寂——不是无人居住的死寂,而是失去了某种魂灵的空洞。柜台后没有人擦拭,炉灶里没有火,连常年弥漫的檀香味都淡得几乎闻不到。
“奇怪。”孟七娘蹙眉,“平时这个时候,店里伙计该起来烧水了。”
阿弃抱着黑猫——现在是两只黑猫了,一左一右蹲在他肩上。他小心翼翼探头看了一圈,小声道:“七娘,店里……没有‘他们’了。”
“他们”指的是客栈里常住的阴客。阿弃的通灵眼虽然因过度使用而受损,模糊了七八分,但仍能勉强看见阴阳之气。此刻在他眼中,整座客栈空空荡荡,连一丝阴气都没有,干净得像新盖的阳宅。
陈三更没有接话。他径直走到柜台后,手抚过台面——厚厚的灰尘。抬眼看向墙上,那幅“忘川客栈”的匾额还在,但匾下挂着的铜铃不见了。那是孟七娘用来招呼阴客的“引魂铃”,从不离店。
“出事了。”他沉声道。
三人正要上楼查看,楼梯口传来脚步声。很轻,很慢,一步一顿。钟九拄着竹杖,摸索着从二楼走下来。瞎眼老人穿着整齐,手里提着个小包袱。
“钟前辈?”孟七娘惊讶,“您怎么在这儿?”
钟九走到大堂中央,侧耳听了听三人的呼吸声,脸上露出复杂神色:“等你们三天了。事情……办完了?”
陈三更点头:“办完了。裂缝闭合,六千怨魂送入轮回。我父亲他……”
他没说完,但钟九显然明白了。老人沉默片刻,长叹一声:“也好。陈北斗这十年,太苦了。如今得了解脱,未尝不是好事。”
他顿了顿,又道:“你们走后第二天,客栈就来了一拨人。不是百鬼窟的,是另一路——穿黑衣,戴面具,不说话。他们在客栈里搜了一天一夜,把能翻的都翻了,最后拿走了几样东西,包括那口‘阴阳井’的钥匙。”
孟七娘脸色骤变:“阴阳井的钥匙?那可是连通两界的重要之物!什么人敢动忘川客栈的东西?”
“他们留了这个。”钟九从怀中掏出一块铁牌,扔在桌上。
铁牌巴掌大小,黑沉沉的,正面刻着一把断刀的图案,刀身从中断裂,断口参差不齐。背面是两个字:“断刃”。
“断刃堂……”孟七娘倒吸一口凉气,“他们不是销声匿迹二十年了吗?怎么突然……”
“断刃堂是什么?”陈三更问。
“陈家叛徒。”钟九说得直白,“一百五十年前,陈家第三代出了个天才,叫陈断岳。他觉得赊刀人只平衡阴阳太憋屈,该用刀掌控生死,做阴阳两界的主宰。于是叛出陈家,自创‘断刃堂’,专收心术不正的赊刀人为徒,四处作乱。”
他摸索着坐下:“你爷爷陈镇东那一代,曾联合道门、佛门围剿过断刃堂,几乎把他们灭门。没想到,居然死灰复燃了。”
陈三更拿起铁牌,入手冰凉。断刀图案的刻痕很深,边缘锋利,像是用真刀砍出来的。
“他们搜走了什么?”他问。
“除了阴阳井钥匙,还有客栈的‘客簿’——那上面记录着三十年来所有住店阴客的信息。”钟九道,“另外,他们好像在找一本书。把孟老板的房间翻得底朝天,最后骂骂咧咧地走了。”
孟七娘脸色发白,立刻冲上楼。陈三更和阿弃紧随其后。
二楼走廊尽头的房间,是孟七娘的卧室兼书房。此刻门虚掩着,推开门,一片狼藉。
书架倒在地上,书册散落满地。衣柜被劈开,衣物凌乱。床板被掀翻,连墙上的画都被撕下来,画轴折断。梳妆台的镜子碎了,碎片中映出无数个扭曲的倒影。
孟七娘扑到墙角,那里有个暗格,已经被人撬开。她伸手进去摸索,半晌,掏出一个铁盒。盒子没锁,打开,里面是空的。
“他们拿走了……”她喃喃,“我师父留给我的‘孟婆令’。”
陈三更蹲下身,在满地的书册中翻找。大部分是阴阳术的典籍,还有些客栈的账本。忽然,他的手停住了——在一本《阴符经》下面,压着一本薄薄的小册子,羊皮封面,无字。
册子很旧,边角磨损,但干净得不正常——在这满地灰尘的房间里,它上面一尘不染。
他捡起册子,翻开第一页。上面是用朱砂写的字,笔迹苍劲有力,是他父亲陈北斗的字:
“第七代劫,始于父死,终于子亡。欲破此劫,需集三物:阴司印、生死簿、断刃刀。”
再翻一页,是三幅简笔画。
第一幅:一方黑色大印,印钮是狰狞的鬼头,印底刻着四个篆字“酆都大帝”。
第二幅:一本线装古书,封面空白,书页泛黄,隐约可见无数名字在纸上浮动。
第三幅:一把断刀,刀身从中间断裂,但断口处有红光闪烁,像是燃烧的血。
每幅画下面都有注解:
“阴司印:掌于钦天监正陆九渊之手。此人表面温文,实则野心勃勃,欲以阳掌阴,以人控鬼。印藏于钦天监‘镇阴塔’顶层,塔有九重禁制,非陆九渊亲启不得入。”
“生死簿:陈家先祖从阴司盗出之秘宝,现一分为三。上卷记生,藏于陈家祖祠‘血脉镜’中;中卷记死,存于阴间‘判官府’;下卷记因果,流落江湖,不知所踪。三卷合一,可掌生死,改命数。”
“断刃刀:叛徒陈断岳所铸邪刀,饮万人血,断千魂命。刀断后分藏三处——刀柄在断刃堂总坛,刀身在百鬼窟炼魂池,刀刃……在你父亲陈北斗体内,已随他魂魄消散。”
看到最后一行,陈三更浑身一震。
刀刃在父亲体内?随魂魄消散了?那岂不是……
他急忙翻到第三页。这一页只有一行字,墨迹未干,像是刚写上去不久:
“三更吾儿:若见此书,说明为父已去。莫悲,莫哀。刀刃虽散,其灵未灭。欲得断刃刀,需先集前二物,以阴司印开阴阳路,以生死簿唤刀魂归。切记,七代之劫应在明年中元,你只有一年时间。父绝笔。”
书从手中滑落。
陈三更跪在地上,双手撑地,大口喘气。原来父亲早就知道一切!早就写下了这本册子!他甚至算好了自己的死,算好了儿子会找到这本书!
“陈大哥!”阿弃跑过来扶他。
孟七娘也看到了册子内容,脸色惨白:“阴司印在陆监正手里?可他明明帮过我们……”
“帮我们,也许只是为了让我们替他扫清障碍。”陈三更声音嘶哑,“百鬼窟、断刃堂,都是他掌控阴阳路上的绊脚石。我们除掉了百鬼窟主力,他正好渔翁得利。”
钟九在门口缓缓道:“陆九渊那个人,我四十年前见过一面。那时他还年轻,在钦天监当个小文书。但他看阴阳秘术的眼神……像是饿狼看肉。这些年他爬得这么快,不是没有原因的。”
陈三更捡起册子,小心收进怀中。他站起身,眼中已无迷茫,只剩下决绝:
“一年时间。阴司印、生死簿、断刃刀。一样一样,我都要拿到。”
二、账簿秘辛
整理房间时,孟七娘在床底深处摸到一个暗匣。暗匣藏在砖石夹层里,极为隐蔽,连断刃堂的人都没发现。打开,里面是两样东西:
一个褪色的香囊,绣着并蒂莲,里面装着一缕用红绳系着的头发——男女各一缕,编成同心结。
一本账簿。不是忘川客栈的客簿,而是……陈家的《阴阳账簿》缺失的那部分——因果册。
孟七娘捧着香囊,手指颤抖。她认得那头发——女的是她的,男的是陈北斗的。三十年前,陈北斗赊给她桃木刀,救她出阴司时,两人曾割发为誓:她守客栈三十年,他还她自由身后,便来娶她。
可三十年到了,他来了,却是以魂魄消散的方式。
“七娘……”陈三更轻声唤她。
孟七娘抹去眼泪,将香囊贴身收好,然后递过那本账簿:“这是你父亲当年留在我这儿的。他说,若他十年不归,就让我转交给你。现在……时候到了。”
账簿很薄,只有十几页。封面是深褐色牛皮,无字。翻开,第一页记录的第一笔交易,就让陈三更瞳孔收缩:
“大业三年七月初七,陈家第一代陈玄风,赊与阴司判官崔珏,断魂刀一柄。
谶语:待你掌生死簿满三百年,遇陈氏第七代持刀人至,便是偿债之时。
报酬:崔珏一缕神魂,藏于‘血脉镜’中。”
大业三年?那是隋炀帝年号,距今……四百多年了!陈家第一代,居然和阴司判官做过交易?而且报酬是判官的一缕神魂?
继续往下翻。
“贞观十三年九月九日,第二代陈天罡,赊与孟婆,忘情水三滴。
谶语:待你熬汤到第七七四十九锅时,遇陈氏女子求水,可予之。
报酬:孟婆一脉永世不涉陈家事。”
“开元八年五月初五,第三代陈断岳,赊与百鬼窟初代窟主,炼魂法一卷。
谶语:待你炼成万魂幡时,需还此债,否则魂飞魄散。
报酬:陈断岳叛出陈家,自立断刃堂。此为陈家第一劫。”
一笔笔交易,一桩桩秘辛。
陈三更看得心惊肉跳。原来陈家每一代,都在和阴阳两界的大人物做交易!而这些交易的因果,层层叠加,终于在第七代形成了一场灭门之劫!
翻到最后一页,是他父亲陈北斗的记录:
“贞元二十年六月初六,第七代陈北斗,赊与孟婆传人孟七娘,桃木短刀一柄。
谶语:待你客栈开满三十年,遇持双刃者至,便是偿债之时。
报酬:孟七娘一生自由,及……为我保管此账簿十年。若十年后我不归,交予吾儿陈三更。”
记录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墨色较新:
“三更,看到这里,你应该明白了。陈家的债,是还不完的。每一笔交易都在增加因果,每一代都在累积劫数。到你这一代,已是临界。要么破劫重生,要么陈氏灭门。
破劫之法,我已写在另一册中。但你要知道——即使集齐三物,破劫之时,你也可能要付出难以承受的代价。
若你选择放弃,烧了账簿,做个普通人,也可平安一生。为父不怪你。
若你选择继续……那就记住:陈家的刀,宁折不弯。陈家的人,死也要站着死。
父字。”
账簿合上。
陈三更闭目良久。烛火在他脸上跳动,映出坚毅的轮廓。
“陈大哥……”阿弃小声问,“你要……继续吗?”
陈三更睁开眼,看向孟七娘,看向阿弃,看向肩头两只黑猫形态的巡阴使,最后看向窗外的晨曦。
“我父亲守了十年,我爷爷守了一辈子,我陈家先祖守了四百年。”他一字一句,“现在轮到我了。这债,我还。这劫,我破。”
他站起身,将账簿也收入怀中:“收拾东西,我们离开这里。断刃堂的人既然来过一次,就会来第二次。客栈不安全了。”
孟七娘点头,开始收拾要紧物品。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她的家当大半被毁,只剩几件换洗衣物,一些符纸法器,还有那个香囊。
阿弃的东西更少,一个包袱就装完。两只巡阴使跳下他肩膀,化作人形——是两个穿黑袍的中年男子,一个面白无须,一个络腮胡,都神情严肃。
“陈小友,”面白无须的巡阴使开口,“我兄弟二人奉命巡查人间裂缝,如今裂缝已闭,我们该回泰山府复命了。临行前,府君有句话让我们转达。”
“请说。”
络腮胡巡阴使道:“府君说,陈家的债,阴司记着。你若要集生死簿,判官府那边不会轻易放手。若你需要帮助,可持此令牌到泰山脚下‘东岳庙’,找庙祝出示,自有人接应。”
他递过一块黑木令牌,正面刻“泰山”,背面刻“巡阴”。
陈三更接过:“多谢府君,多谢二位。”
“不必谢。”面白巡阴使摇头,“当年陈家先祖助府君平定阴司叛乱,这是该还的人情。只是……”
他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小心陆九渊。此人二十年前曾偷偷下过阴间,想要盗取生死簿,被府君发现驱逐。他现在找阴司印,恐怕不是为了平衡阴阳,而是想……以人躯掌阴司。”
说完,两人对陈三更一拱手,身形渐渐淡化,消失不见。
房间里只剩下三人。
钟九在楼下喊:“收拾好了就下来吧。我送你们一程。”
三、故人遗物
下楼时,钟九已经坐在大堂里,面前摆着三个包裹。
“这些是你父亲当年存放在黄泉客栈的东西。”他指着包裹,“他说,若有一天他儿子来取刀,就把这些一并给他。我本来想等你们去酆都时给你们,没想到……现在才给上。”
陈三更打开第一个包裹。
里面是一套衣服——藏青色的短褂,黑色的裤子,布鞋。是父亲常穿的那身。衣服叠得整整齐齐,上面放着一封信。
信没封口,他抽出信纸。只有寥寥数语:
“三更:若你看到这封信,说明爹已经不在了。这套衣服,是爹最常穿的,料子结实,耐磨。你穿着,就当爹还在身边陪着你。
鞋底我加厚了一层,走了远路不硌脚。
短褂内衬左边口袋,我缝了个暗袋,可以放要紧的东西。
记住,衣服旧了可以补,破了可以缝,但穿衣服的人,要站得直,走得正。
爹字。”
陈三更抚摸着衣服的布料,指尖能感受到细密的针脚。他记得,母亲去世后,父亲学会了缝补。他的衣服破了,都是父亲在油灯下一针一线补好的。
第二个包裹,是一把用油布裹着的刀。
不是阳刃也不是阴刃,而是一把普普通通的柴刀。刀身锈迹斑斑,刀刃多处崩口,木柄磨得发亮。
“这是你父亲学刀时用的第一把刀。”钟九缓缓道,“他七岁开始练,用这把柴刀练了五年,直到十二岁才换上正式的刀。他说,这把刀提醒他——再厉害的刀客,也是从劈柴开始的。”
陈三更握住刀柄。很轻,很顺手。他能想象父亲小时候,用这把小小的柴刀,在院子里一遍遍练习基本刀法的样子。
第三个包裹最重。
打开,里面是十几本书。有拳谱、刀谱、阴阳术典籍,还有几本游记杂记。每本书的扉页上,都有父亲的批注:
“此招过于狠辣,慎用。”
“此处不通,待三更长大后,或可改良。”
“曾与龙虎山张道长论及此术,他说……”
翻到最下面,是一本手抄的诗集。字迹娟秀,是母亲的笔迹。诗集里夹着一片干枯的枫叶,叶脉清晰,红得像血。枫叶上写着一行小字:“北斗与婉娘,初见于香山,时枫叶正红。”
陈三更合上书,将三样东西小心包好。
“钟前辈,”他问,“您和我父亲,是怎么认识的?”
钟九沉默片刻,瞎眼望向门外:“四十年前,我还没瞎。那时我是钦天监的‘观星士’,专司夜观天象,预测吉凶。有一夜,我看见紫微星旁有黑气缠绕,是大凶之兆,便上报监正。可当时的监正说我看错了,将我革职,还派人来……弄瞎了我的眼睛。”
他语气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我流落江湖,差点饿死。是你父亲救了我,带我到酆都,让我看守黄泉客栈。他说,这里虽然冷清,但至少安稳。这一守,就是四十年。”
陈三更深深一躬:“多谢前辈照应我父亲。”
“不必谢我。”钟九摇头,“是我欠他的。如今债还清了,我也该走了。”
“走?去哪?”
“天下之大,总有容身之处。”钟九站起身,拿起竹杖,“我守了四十年阴阳交界,看了四十年生死轮回,也该去看看真正的阳间风景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最后送你一句话——你父亲最大的心愿,不是让你破什么劫,也不是让你还什么债。他只是希望你能好好活着,平安喜乐。记住这一点,无论你做什么选择。”
说完,他迈出门槛,佝偻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晨雾中。
客栈里彻底空了。
孟七娘关上门,上了门闩。她走到柜台后,拿出火折子,点燃了柜台上那盏常年不灭的油灯。
“客栈……要关了吗?”阿弃小声问。
“嗯。”孟七娘轻声道,“三十年了,该关了。阴客们去了该去的地方,我也该……去我该去的地方了。”
她看向陈三更:“陈先生,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陈三更将三个包裹背在身上,又检查了一遍怀中的册子和账簿。
“先去龙泉巷。”他道,“回家。父亲的遗物要送回祖祠,而且册子上说,生死簿的上卷藏在祖祠‘血脉镜’中。我得先拿到它。”
“然后呢?”
“然后……”陈三更眼中闪过锐光,“去京城,找陆九渊。拿阴司印。”
孟七娘点头:“我跟你去。”
“七娘,你不必——”
“我必须去。”孟七娘打断他,“三十年前,你父亲给了我自由。现在,我要用这份自由,去做我想做的事——帮他儿子,破陈家的劫。”
她顿了顿,笑容有些苦涩:“而且,我还能去哪呢?客栈没了,师父早就走了,孟婆一脉就剩我一个。除了跟着你们,我无处可去。”
阿弃也举手:“我也去!陈大哥,我虽然通灵眼坏了,但……但我可以帮忙做别的!我会做饭,会认路,还会……还会照顾小黑!”
他肩头蹲着的两只黑猫——现在是真的猫了,巡阴使留下的化身——同时“喵”了一声,像是在附和。
陈三更看着这一大一小,心中涌起暖意。他想起父亲信中的话:“你不是一个人。”
是啊,他不是一个人。
他有同伴。
“好。”他重重点头,“我们一起。”
四、归家路遥
离开忘川客栈时,已是辰时。
孟七娘最后看了一眼客栈牌匾,然后从怀中取出那枚桃木短刀——陈北斗三十年前赊给她的那把。她将短刀插在门槛正中央,刀身入土三寸。
“以此刀为界,”她轻声念诵,“阴阳两隔,人鬼殊途。客栈闭门,永不复开。”
短刀微微震动,散发出淡淡金光。金光如涟漪般扩散,笼罩整座客栈。片刻后,客栈在金光中渐渐淡化、透明,最后消失不见。
原地只剩一片荒草,仿佛那里从来没有什么客栈。
“这是……”陈三更惊讶。
“孟婆一脉的‘隐庐术’。”孟七娘解释,“将建筑暂时隐入阴阳夹缝,非主人召唤不得现世。这样断刃堂的人就找不到它了。”
她拔起短刀,小心收好:“等一切结束后,也许……我会回来重开客栈。但不是现在。”
三人两猫,踏上归途。
从酆都回龙泉巷,要穿越大半个四川,再经湖北、河南,才能到河北。路途遥远,至少要走一个月。
陈三更算了算时间:现在是七月十八,到龙泉巷大概八月中,在家待一段时间,然后去京城,差不多九月底到。离明年中元节还有十个月,时间还算充裕。
但他知道,这一路绝不会太平。
断刃堂在找他们,百鬼窟残党可能也在找他们,还有那个深不可测的陆九渊……甚至,钦天监本身可能都是敌人。
果然,刚出酆都县城三十里,就在一处山道遭遇了伏击。
不是断刃堂的人,也不是百鬼窟的。是一群穿灰色劲装的汉子,个个太阳穴高鼓,眼神锐利,显然是练家子。他们没蒙面,衣服上绣着一个小小的“镖”字。
“龙门镖局的人。”孟七娘一眼认出,“江湖上最大的镖局,黑白两道都吃得开。但他们一般不插手玄门恩怨,怎么会……”
为首的镖师是个四十来岁的壮汉,手提九环大刀,抱拳道:“可是陈三更陈少侠?”
陈三更上前一步:“是我。各位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镖师道,“我们是受人之托,来给少侠送个信。”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抛过来。信是普通信封,但封口处盖着朱红大印——正是钦天监的官印。
陈三更拆信。信纸只有一行字:
“听闻陈少侠取得禁刀,可喜可贺。本监正欲与少侠一晤,共商阴阳大事。八月十五,京城‘望月楼’,恭候大驾。若不来……令尊遗骨恐不得安宁。陆九渊。”
最后三个字,力透纸背,杀机毕露。
陈三更手一紧,信纸被捏出褶皱。
用父亲的遗骨威胁他……好一个陆九渊!
“信已送到,告辞。”镖师一挥手,十几人迅速退去,转眼消失在山林中。
孟七娘接过信看了看,脸色难看:“他知道你一定会去。用陈前辈的遗骨做要挟,这是吃定你了。”
陈三更将信撕碎,碎片撒入山涧。
“八月十五……”他喃喃,“还有一个月。来得及。”
“你要去?”阿弃担心地问,“肯定是陷阱!”
“是陷阱也得去。”陈三更眼神冰冷,“而且,我本来就要找他拿阴司印。他主动邀约,省了我不少事。”
他看向北方,那是京城的方向。
“不过在这之前,我得先回家。拿到生死簿上卷,才有底气和他周旋。”
三人加快脚步。
接下来几天,他们专挑小路走,昼伏夜出,尽量避开人烟。陈三更一路练习三禁刀的力量,发现融合后的阴阳双刃,威力大增,但也更难驾驭。
“无悔”刀意主决断,出刀不容犹豫。
“守正”刀意主平衡,攻守兼备。
“彷徨”刀意主变化,招式诡谲。
三种刀意在他体内冲突、融合,让他刀法突飞猛进,但也时常感到气血翻涌,难以自控。
“禁刀之力太强,你的身体承受不住。”孟七娘看出问题,“得找办法调和。否则长久下去,会伤及经脉。”
陈三更点头。他也感觉到了,每次全力出刀后,都会头晕目眩,有时甚至咳血。半阴之体虽然能容纳阴阳之力,但三禁刀的力量层次太高,已经超出了他的极限。
“等回到家,查查祖上典籍,也许有解决办法。”
七天后,他们进入湖北地界。
这天傍晚,在一处荒村借宿时,阿弃做了个噩梦。
他梦见自己站在一条血河边,河里漂着无数尸体。尸体突然睁开眼,齐刷刷看向他,然后同时开口:“还我命来……还我命来……”
他吓醒了,浑身冷汗。两只黑猫警觉地竖起耳朵,盯着窗外。
陈三更和孟七娘也醒了。
“怎么了?”陈三更问。
阿弃嘴唇发白:“我梦见……好多死人。他们说我欠他们命……”
话音未落,窗外突然传来敲击声。
“咚、咚、咚。”
不疾不徐,每一声都敲在人心上。
孟七娘脸色一变:“子夜敲门,非人即鬼!”
陈三更拔出阳刃,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
月光下,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穿着前朝的官服,戴乌纱帽,面色青黑,眼眶空洞。他手里提着一盏白灯笼,灯笼上写着一个字:“冤”。
他抬起头,用空洞的眼眶“看”向窗户,开口,声音像是从水底传来:
“陈三更……还我命来……”
然后,第二个人从阴影中走出,第三个人,第四个人……转眼间,院子里站满了“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穿着各朝各代的衣服,都提着白灯笼,灯笼上都写着“冤”字。
他们齐声开口,声音重叠,震得窗户嗡嗡作响:
“陈三更……还我命来……”
陈三更瞳孔收缩。
他认出来了——这些“人”,正是江底那六千冤魂中的一部分!
可是他们不是已经送入轮回了吗?怎么会……
为首的那个前朝官员上前一步,灯笼举起,照亮他腐烂的脸:
“你以为……送我们入轮回就完了?我们的怨气……还留在阳间……附在……那把刀上……”
他指向陈三更腰间的阴阳双刃。
陈三更低头看去——果然,刀鞘表面浮现出淡淡的黑气,黑气中隐约有人脸在挣扎。
是“彷徨”禁刀!
这把刀曾经的主人,战死时被厉鬼反噬,刀身浸染了怨气。后来虽然被陈家封印,但怨气未散。如今三禁刀与阴阳双刃融合,那些怨气被激活了!
它们循着血脉因果,找上门来了!
“陈三更……”六千个声音重叠,“要么……你偿命……要么……把这把刀毁了……否则……我们夜夜来寻你……”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陈三更握紧刀柄,指节发白。
毁了刀?不可能!这是父亲留给他的,是破劫的关键!
但不毁刀,这些冤魂就会一直缠着他,甚至可能伤害孟七娘和阿弃……
两难。
又一次两难。
但他没有犹豫太久。
他推开窗户,纵身跃出,落在院子里。阴阳双刃同时出鞘,一白一黑两道刀光在月光下交错。
“要我还命?”他盯着满院冤魂,声音冰冷,“好。等我破了陈家的劫,了结了所有因果,这条命,你们拿去。”
“但在这之前——”
他双刀交叉,刀气迸发:
“谁挡我的路,我就斩谁!人挡杀人,鬼挡……斩鬼!”
刀光如潮,席卷整个院落。
冤魂们发出凄厉惨叫,在白光中渐渐淡化、消散。
但陈三更知道,这只是开始。
怨气未消,它们还会再来。
而他的路,还很长。
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