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密室白骨
李婆婆家二楼那扇门后的景象,让见惯了阴阳事的陈渡也心头一凛。
房间不过十平米,四壁刷着惨白的石灰,墙上贴满了黄符纸。那些符纸的纹路陈渡认得——是“锁魂符”的变体,但笔画走势更邪性,在关键处多添了三道倒钩似的折笔。屋子正中摆着一张老旧供桌,桌上没有香炉神像,却端端正正放着三个陶罐。
陶罐是黑褐色的,罐口用朱砂画着密匝匝的封纹。
而真正让陈渡呼吸一滞的,是供桌下方——
三具小小的骸骨,呈品字形摆放。骨头已经发黑,但能看出属于孩童,最大的不过七八岁模样。骸骨周围散落着褪色的衣物碎片,依稀能辨认出是十年前的童装款式。
“十年...”陈渡蹲下身,指尖在骸骨上方悬停,没有触碰。
阴气凝成肉眼可见的灰色雾丝,从骸骨的眼窝、肋骨间渗出,缓缓飘向那三个陶罐。陶罐时不时轻微震颤,发出类似婴儿吮吸的微弱声响。
周琛站在门口,猎魂刃已经出鞘半寸。他的目光扫过墙壁:“这些符...锁的不是魂,是在炼魂。”
“炼魂饲蛭。”陈渡站起身,指向陶罐,“阴蛭需要纯净的童魂喂养。这三个孩子十年前失踪时,应该就被带到这里,活着抽魂,尸体用特殊药水浸泡处理,摆成‘三才镇魂’的格局。他们的骸骨成了阴蛭的巢穴,魂魄成了饲料。”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但周琛看见陈渡垂在身侧的手,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李婆婆知道吗?”周琛问。
陈渡摇头:“她或许知道二楼有秘密,但绝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你看地面——”
周琛低头,这才注意到地板上有几道深深的划痕,从门口延伸到供桌下。像是有人长期跪在这里,膝盖摩擦留下的印记。
“她每晚都来跪拜。”陈渡说,“但不是自愿的。你看她鞋底。”
周琛用刀尖挑起桌下一双老式布鞋。鞋底沾着暗红色的粉末,凑近能闻到铁锈似的腥气。
“赤砂粉,混了傀儡草汁。长时间接触会让人神志昏沉,容易被施术者操控。”陈渡的声音越来越冷,“有人让她每晚来这里跪拜,以活人的生气滋养这个法阵。而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拜什么。”
窗外突然传来一声闷雷。
陈渡猛地转头看向陶罐——罐身的震颤加剧了,封纹的朱砂开始泛出暗光。
“退后!”陈渡一把扯住周琛衣袖向后拉。
几乎同时,三个陶罐“嘭”地炸开!
不是物理上的炸裂,而是罐口封纹崩散,三股黑气冲天而起,在半空中扭结成三条拇指粗细、长约尺余的黑色蠕虫。虫身布满细密的环节,头部没有眼睛口器,只有一张不断开合的圆形吸盘。
阴蛭。
它们在空中游弋,发出“嘶嘶”的吸气声。房间内的温度骤降,墙壁迅速凝结白霜。
周琛猎魂刃完全出鞘,刃身上浮现淡金色的符文:“怎么对付?”
“童子血可破。”陈渡说话间已经咬破左手食指,“但需要纯净的、未破身的童子血。你——”
“二十八岁,谈过三段恋爱。”周琛面无表情,“显然不是。”
陈渡苦笑:“我也不是。”
他快速在掌心画了一道血符:“那就硬来。阴蛭怕阳火,但这里阴气太重,普通阳火点不燃。用你的猎魂刃牵制,我布‘离火阵’。”
三条阴蛭似乎感应到威胁,同时调转方向,朝陈渡扑来。
它们的速度快得诡异,在空中留下黑色残影。周琛横跨一步挡在陈渡身前,猎魂刃划出一道金色弧线。刀刃触及阴蛭的瞬间,虫身冒起白烟,发出尖锐如婴啼的惨叫。
但阴蛭没有退。
其中一条突然散开,化作数十条更细的黑丝,绕过猎魂刃的封锁,直取陈渡面门。
陈渡不躲不避,左手血符向前一拍:“镇!”
血符在空中燃起幽蓝色火焰,黑丝触及火焰立刻蜷缩后退,重新聚合成阴蛭本体。但就这么一耽搁,另外两条阴蛭已经从左右夹击而至。
周琛回身已经来不及。
陈渡右手在腰间布袋一探,抓出一把混着朱砂的糯米,凌空撒出。糯米打在阴蛭身上噼啪作响,虫身出现密密麻麻的焦黑斑点。
“没用。”陈渡皱眉,“阴蛭已成实体,这些寻常克阴之物伤不了根本。”
他说话时,三条阴蛭已经汇合,彼此缠绕拧成一股更粗的黑绳,绳头高高昂起,吸盘扩张到碗口大小,对准陈渡的心脏位置。
吸盘内里不是血肉,而是一片旋转的漆黑漩涡。
陈渡能感觉到自己的魂魄正在被那股吸力牵扯,三魂中的“胎光魂”——主生命的那一魂——隐隐有离体的迹象。
“周琛!”陈渡低喝,“攻它们七寸!阴蛭虽无实体,但炼化时有‘魄节’,在虫身第三节处!”
周琛眼神一凛,猎魂刃脱手飞出。
不是投掷,而是以气御刃。金色短刃在空中一分为三,三道虚影精准刺向三条阴蛭的第三节虫身。
阴蛭察觉到致命威胁,立刻散开躲避。但猎魂刃如影随形,刃身上的符文光芒大盛,将整个房间映成金黑交织的诡异色彩。
就在这瞬间,陈渡完成了。
他以血为墨,以指为笔,在地板上画出一个完整的离火阵图。最后一笔落成时,阵图中心“腾”地燃起赤红色火焰。
这不是凡火,火焰中隐约有凤凰虚影展翅。
三条阴蛭发出凄厉惨叫,在火焰中疯狂扭动。虫身迅速碳化、崩解,最终化作三缕黑烟,被火焰彻底吞噬。
火焰熄灭。
房间里只剩供桌上炸裂的陶罐碎片,和地板上渐渐暗淡的血阵。
陈渡单膝跪地,呼吸粗重。画离火阵消耗的不只是体力,还有魂力。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三魂七魄都虚弱了一截。
周琛收回猎魂刃,刃身金色符文已经黯淡:“这东西比想象中难缠。”
“因为它们不是自然形成的阴物。”陈渡撑着膝盖站起来,看向那三具孩童骸骨,“是被邪术强行炼制、喂养了十年的‘成品’。若不是你用猎魂刃牵制,单凭我一个人,今晚恐怕要栽在这里。”
他走到骸骨前,从布袋里取出三张空白黄符纸,轻轻盖在颅骨上。
“小朋友,对不住,来晚了十年。”陈渡低声说,“今夜就送你们走。”
符纸无风自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在回应。
二、李国庆的秘密
楼下突然传来李婆婆的惊叫。
陈渡和周琛对视一眼,同时冲向楼梯。
一楼堂屋里,李婆婆瘫坐在地,手指颤抖地指着站在门口的那个人。
李国庆。
他不知何时回来了,就站在门槛外,半边身子在屋内灯光下,半边身子隐在门外的夜色里。脸上还是那副憨厚的笑容,但眼神空洞,瞳孔深处隐约有黑气流转。
“妈,我回来了。”李国庆开口,声音平直得没有起伏。
李婆婆想站起来,腿却软得使不上力:“国庆...你...你刚才去哪了?”
“去见了几个老朋友。”李国庆迈步进屋,动作有些僵硬,像关节缺油的木偶,“听说家里来客人了?”
他的目光落在从楼梯下来的陈渡和周琛身上。
那一瞬间,陈渡看清了。
李国庆的眉心处,有一条极细的黑线,从发际一直延伸到鼻梁。黑线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脉动,像是有活物藏在皮肤下。
“活尸傀。”陈渡用只有周琛能听到的声音说,“而且是‘完美级’的。三魂七魄俱全,但都是强行拼凑缝合的,用阴蛭的分泌物做粘合剂。所以他看起来和活人无异,甚至能吃饭睡觉,有基本情感反应。”
“能救吗?”周琛问。
陈渡沉默两秒:“本体已经死了至少五年。现在支撑这具身体的,是十个以上不同魂魄的碎片,和三条阴蛭的核心。救不了,只能送他解脱。”
李国庆似乎察觉到两人的低语,转头看向他们,笑容加深:“陈老板,周先生,这么晚还在我家,有事?”
陈渡走上前,将李婆婆扶到椅子上,然后转身面对李国庆:“来查十年前老街失踪的三个孩子。”
李国庆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就一瞬,短暂到李婆婆根本没察觉,但陈渡和周琛都捕捉到了。
“孩子?”李国庆歪了歪头,这个动作做得极其不自然,像初学者操控提线木偶,“什么孩子?我不记得了。”
“你记得。”陈渡从布袋里摸出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镜面已经锈蚀,但边缘刻着八卦纹,“因为这三个孩子的魂魄,有一部分在你身体里。”
铜镜对准李国庆。
镜中没有映出人影,只有一团纠缠蠕动的黑色雾团,雾团中浮现三张模糊的孩童面孔,时而哭泣,时而狰狞。
李婆婆看见了,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昏死过去。
周琛扶住老人,看向陈渡:“要在这里动手?”
“动手?”李国庆突然笑起来,笑声干涩刺耳,“陈老板,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可是活生生的人,老街的邻居都认识我。你说我是活尸傀,证据呢?就凭你那面照不出人影的破镜子?”
他向前走了一步,步态依然僵硬,但气势变了。
空洞的眼神里透出阴冷的光,嘴角咧开到不正常的弧度:“倒是你,陈渡,十年了,容貌一点没变。你说我诡异,你自己呢?老街的人都私下议论,渡阴堂的老板是不是妖怪。”
这番话条理清晰,攻守兼备。
陈渡心中微沉——这个活尸傀的炼制者手段极高,不仅赋予了傀儡基本的思维和语言能力,还预设了应对质疑的反击策略。
“我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什么。”陈渡收起铜镜,右手在身后对周琛做了个手势,“但你需要解释,二楼密室里的三具童尸,是怎么回事?”
李国庆的表情终于彻底裂开。
那张憨厚的脸像蜡一样融化、扭曲,皮肤下浮现出蛛网般的黑线。他的声音也变得嘶哑,夹杂着好几种不同的音调:“你...进去了?”
“进去了。”陈渡平静地说,“阴蛭也除了。秦老没告诉你,炼阴蛭最大的忌讳,就是让渡阴人找到巢穴吗?”
听到“秦老”二字,李国庆——或者说操控这具身体的意识——彻底失控了。
他发出一声非人的咆哮,整个人像吹气一样膨胀起来。衣服被撑裂,露出的皮肤布满紫黑色尸斑,而那些尸斑正在快速移动、汇聚,最终在胸口形成一个拳头大小的鼓包。
鼓包“噗”地破开,钻出一条手臂粗细的黑色蠕虫。
这条阴蛭比楼上的三条加起来还大,虫身上长满了密密麻麻的人脸——都是残缺的,有的只有半张脸,有的只有一只眼睛一张嘴。那些人脸在蠕动,在哭泣,在嘶吼。
“十年...十年心血...”李国庆的声音已经完全是怪物嘶吼,“秦老说再养三年...就能让我真正复活...你们毁了...毁了!”
他或者说它,扑向陈渡。
动作快得带出残影,完全没了刚才的僵硬。
陈渡早有准备,侧身避开的同时,袖中滑出一把桃木短剑,剑身上刻满了雷纹。他反手一剑刺向阴蛭本体,剑尖触及虫身的瞬间,爆开一团刺目电光。
阴蛭惨叫,虫身上的人脸同时扭曲。
但这一剑没能刺穿。
李国庆的身体已经彻底异化,皮肤硬化成类似甲壳的质地。他左手抓住桃木剑,用力一折——剑身“咔嚓”断裂。
“普通法器,没用。”李国庆咧嘴,嘴里吐出的舌头也变成了一条小号阴蛭,朝陈渡面门弹射。
周琛的猎魂刃到了。
金色刀光划破空气,斩断了那条舌蛭。断掉的一截在地上疯狂扭动,很快化为一滩黑水。
李国庆转身攻向周琛,两人在狭小的堂屋里交手。猎魂刃每次砍中对方,都会在甲壳上留下一道焦痕,但无法造成致命伤。而李国庆的每一次爪击都带着腥风,周琛只能闪避,不敢硬接。
陈渡退到墙边,快速思考。
活尸傀的核心是胸口那条母蛭,母蛭连接着傀儡的三魂七魄,也控制着这具身体。要杀傀,必先除蛭。但母蛭藏在坚硬的甲壳下,普通手段破不开。
需要至阳之物。
陈渡看向昏倒在椅子上的李婆婆,又看向堂屋正中的神龛——里面供着观音像,像前有个小香炉,炉里积着厚厚的香灰。
民间有说法,常年供奉神佛的香灰,沾染了信仰愿力,有驱邪之效。但效力微弱,对付不了这种等级的邪物。
除非...
陈渡突然想起师父笔记里的一段记载:“活尸傀者,以阴蛭为心,以尸身为躯。然蛭乃阴中至阴,最惧阴阳相冲之气。若取虔诚老妪心头血三滴,混入常年香火之灰,可破甲壳三息。”
心头血。
陈渡看向李婆婆,老人脸色苍白,呼吸微弱。
取心头血,哪怕只是三滴,对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来说也可能是致命的。更何况她现在昏厥,气血本就不畅。
就在陈渡犹豫的瞬间,周琛那边险象环生。
李国庆一爪抓向周琛咽喉,周琛后仰避过,但胸前衣服被撕开三道口子,皮肤上留下深可见骨的血痕。猎魂刃脱手飞出,插在远处的墙上。
“周琛!”陈渡冲过去。
李国庆没有追击周琛,反而转身扑向昏倒的李婆婆。他或者说它,脸上浮现出诡异的笑容:“妈...你养我这么大...再最后帮我一次...你的心头血...最纯净...”
他要自己取血!
陈渡瞳孔骤缩,不顾一切冲过去,但距离太远,来不及了。
李国庆的手已经抬起,指甲暴涨三寸,漆黑锋利,对准李婆婆的心口位置。
千钧一发。
堂屋的门突然被撞开。
一道娇小身影冲进来,手中拿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剪刀,狠狠扎向李国庆的后颈。
是林晓雨。
她不知何时醒了,也不知哪来的勇气,此刻脸色惨白但眼神决绝:“不许伤害李婆婆!”
剪刀扎进甲壳的缝隙,入肉三分。
李国庆吃痛,动作一顿。
就这一顿,陈渡到了。他没有用任何法器,而是直接咬破舌尖,一口纯阳舌尖血喷在李国庆胸口甲壳上。
“嗤啦——”
甲壳被腐蚀出一个拳头大的洞,露出里面疯狂蠕动的母蛭本体。
陈渡右手食指中指并拢,探入洞中,准确夹住了母蛭的头颈连接处。触感冰凉滑腻,蛭身疯狂挣扎,那些小脸同时发出尖锐的哭嚎。
“周琛!”陈渡大喊。
墙边的周琛强撑着站起来,抬手一招,猎魂刃飞回手中。他聚集全身力气,掷出短刃。
金色流光贯穿堂屋。
猎魂刃精准地从甲壳破洞射入,贯穿母蛭身体,钉在后面的墙壁上。
母蛭的挣扎骤然停止。
李国庆的动作也定格了。他缓缓低头,看向胸口那个洞,又抬头看向陈渡,眼神里的黑气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属于人类的困惑。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恢复了十年前李国庆的语调,“我这是...怎么了?”
陈渡松开手,母蛭已经彻底死去,化作黑水流淌出来。
李国庆的身体开始崩解。皮肤寸寸龟裂,露出下面已经腐朽发黑的血肉骨骼。他踉跄后退,跌坐在地,看向椅子上的李婆婆,又看向陈渡。
“陈老板...我妈她...”
“她会活下去。”陈渡说。
李国庆似乎想笑,但脸上肌肉已经不听使唤,只做出一个扭曲的表情:“那就好...其实这十年...我一直能感觉到...身体里有别的东西...但我控制不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有时候半夜醒来...发现自己站在二楼那间屋子门口...手里拿着香...但我不记得怎么上去的...”
“是秦老。”陈渡蹲下身,看着这个即将彻底消散的“人”,“他用邪术操控了你十年。”
“秦先生...”李国庆的眼神涣散了,“他...他说能让我妈晚年有依靠...让我多陪她几年...原来...”
话没说完。
他的身体彻底垮塌,化作一地黑色灰烬。灰烬中,隐约有几缕极淡的白烟升起,在空中盘旋三圈,消散不见。
那是被囚禁十年的残魂碎片,终于得以解脱。
堂屋里一片死寂。
只有李婆婆微弱的呼吸声,和林晓雨压抑的啜泣。
三、秦老的真面目
陈渡走到墙边,拔下猎魂刃。刃身上的金色符文已经黯淡到几乎看不见,需要重新祭炼才能恢复。
他擦净刀刃,还给周琛:“伤怎么样?”
“死不了。”周琛接过刀,撕下衣摆简单包扎胸前伤口,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次,“这姑娘怎么办?”
陈渡看向林晓雨。
少女还握着那把生锈剪刀,手在发抖,但眼神异常坚定。她看着地上那堆灰烬,又看向陈渡:“陈老板...我妹妹...是不是也是这样...”
“不一样。”陈渡说,“你妹妹的魂魄还在,只是被分割了。李国庆是彻底死了,被人用邪术炼成活尸傀。”
他走到李婆婆身边,检查老人的状况。还好,只是惊吓过度昏厥,身体没有大碍。陈渡掐了掐她的人中,又渡了一丝温和的魂力过去。
李婆婆悠悠转醒。
她先是茫然地看着四周,然后记忆回笼,老泪纵横:“国庆...我国庆呢...”
陈渡沉默几秒,还是说了实话:“李婆婆,您儿子十年前就死了。这十年陪着您的,是一具被邪术操控的傀儡。”
老人愣住了,呆呆地看着地上那堆灰烬,又看向陈渡,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许久,她终于哭出声来。
不是号啕大哭,而是那种压抑到了极致、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七十多年的岁月,晚年丧子,又被人用这种方式欺骗十年,这种痛已经超出了语言能形容的范畴。
林晓雨走过去,抱住老人,也哭了。
两个女人,一个失去了儿子,一个失去了妹妹,在这深夜的老街旧屋里,相拥而泣。
陈渡和周琛退出堂屋,站在屋檐下。
雨已经停了,老街笼罩在湿冷的夜雾中。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更远处,城市彻夜不眠的霓虹在天际映出暧昧的紫红色光晕。
“秦老。”周琛说,“什么时候去?”
“天亮后。”陈渡点了支烟——他很少抽烟,但今晚需要,“现在去就是打草惊蛇。他既然能炼出完美活尸傀,手上肯定还有别的底牌。我们需要准备。”
“准备什么?”
陈渡吐出一口烟,烟雾在夜雾中纠缠消散:“秦老在老街住了至少三十年,街坊邻居都敬他一声‘先生’。没有确凿证据,我们动不了他。更何况...”
他顿了顿:“我总觉得,李国庆这件事只是冰山一角。秦老炼阴蛭、炼活尸傀,目的是什么?只是为了操控一具傀儡陪李婆婆?不可能。这代价太大了,需要十年时间、三条童魂,还有无数珍贵材料。”
周琛懂了:“他有更大的图谋。”
“对。”陈渡掐灭烟,“所以天亮后,我先去查几件事。第一,秦老这三十年在老街都做了什么,接触过哪些人;第二,十年前失踪的三个孩子,和他有什么关联;第三...”
他看向老街东头,那里有一栋青砖小楼,是秦老的住处。
“第三,我要搞清楚,他所谓的‘十年之约’,到底是什么。”
堂屋里,李婆婆的哭声渐渐止息。
老人颤巍巍走出来,手里捧着一个铁盒子。盒子很旧了,边角锈蚀,锁扣已经坏了。
“陈老板...”李婆婆把盒子递给陈渡,“这是国庆...是那东西,这些年偷偷藏的东西。我早就发现了,但不敢打开。现在...交给你。”
陈渡接过盒子,入手很沉。
打开,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三样东西:
一本线装古书,书页泛黄,封面没有任何字迹。
一块漆黑的木牌,牌身刻着复杂的纹路,像是某种地图的一部分。
还有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吾徒秦守正亲启”,落款只有一个字:赵。
陈渡拿起那封信,没有立刻拆开,而是问李婆婆:“您知道秦老的本名?”
李婆婆摇头:“只知道姓秦,大家都叫他秦先生。不过...”
她犹豫了一下:“大概二十多年前,有一次我路过他家门口,听见他在屋里和人说话,自称‘守正’。当时觉得这名字挺正气,还想着人如其名。现在想来...呵呵。”
老人笑得凄凉。
陈渡收起盒子:“李婆婆,今晚的事,暂时不要对任何人说。包括秦老。”
“我懂。”李婆婆点头,“我虽然老了,但不糊涂。那东西...害了我国庆,还骗我十年...我不会再信他一个字。”
她看向陈渡,突然跪下了。
陈渡连忙去扶,老人却执意磕了个头:“陈老板,老街这十年不太平,我知道。但大家都不敢说,不敢问。现在您既然管了这事...求您,彻底查清楚。那些失踪的孩子...那些不明不白死了的人...总要有个交代。”
陈渡扶起老人,郑重承诺:“我会的。”
离开李婆婆家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林晓雨跟着出来,在门口叫住陈渡:“陈老板...我妹妹...”
“你妹妹的残魂还在,我会想办法。”陈渡说,“但现在先解决秦老的事。你回家,锁好门,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如果...”
他想了想,从布袋里取出一枚铜钱,用红绳穿好,递给林晓雨:“戴上,贴身放。如果铜钱突然发热,立刻给我打电话。”
林晓雨接过铜钱,紧紧握在手心:“您小心。”
陈渡点头,和周琛转身离开。
两人走在黎明前的老街上,两旁的店铺还关着门,青石板路湿漉漉的,倒映着天光。
“那个赵字,”周琛突然开口,“会不会是赵元佑?”
陈渡脚步一顿。
五代时期的异姓王赵元佑,生前痴迷长生之术,死后葬在何处一直是谜。如果秦老真的和赵元佑有关...
“先查清楚再说。”陈渡加快脚步,“回渡阴堂,我需要准备些东西。秦老这种级别的人物,不动则已,一动必须一击致命。”
周琛看向东方渐亮的天色:“他会不会已经知道李国庆出事了?”
“知道也无妨。”陈渡眼神冷冽,“有些局,明知是陷阱也得跳。因为布局的人,已经猖狂到懒得掩饰了。”
老街的清晨,雾气氤氲。
而在老街东头那栋青砖小楼里,二楼书房的灯亮了一夜。
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老者坐在太师椅上,手中把玩着两颗核桃。核桃是黑色的,表面光滑如镜,转动时发出“咔哒咔哒”的轻响。
他面前的桌上,摆着一个青铜香炉。炉中没有插香,而是盛着半炉清水。
水面突然荡开涟漪。
涟漪中心,浮现出一幅模糊的画面:李婆婆家的堂屋,满地灰烬,陈渡和周琛离去的背影。
老者——秦老——看着水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是手中的核桃,转得更快了。
“终于发现了啊。”他轻声自语,像是感慨,又像是期待,“十年布局,也该收网了。”
他抬起左手,食指在虚空中画了一个复杂的符咒。
符咒成型时,书房四面的墙壁上,同时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血色纹路。那些纹路像是活物,缓缓蠕动,最终汇聚到天花板中心。
那里,嵌着一面巴掌大的铜镜。
镜中映出的不是书房景象,而是一个幽深的地穴。地穴深处,隐约可见一具青铜棺椁。
棺椁的盖子,正在缓缓移动。
秦老看着镜中画面,嘴角终于浮起一丝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得意,没有疯狂,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期待。
“主公...”他低声说,“快了...就快了...”
窗外,第一缕晨光照进老街。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这一天,注定不会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