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不速之客至
五月二十,辰时刚过。
尚书府门房小厮连滚爬爬奔进正厅时,沈怀远正用早膳。一碗粥还未喝完,便听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惊慌的通传:
“老爷!三、三皇子殿下驾到!”
沈怀远手中调羹“当啷”一声落回碗里,粥汁溅上衣袖。他顾不得擦拭,霍然起身:“你说谁?”
“三皇子萧景琰殿下,车驾已到府门外!”小厮脸色惨白,“说是……顺路经过,听闻府上花园景致颇佳,想进来逛逛。”
顺路?逛逛?
沈怀远心中警铃大作。三皇子府在城东,尚书府在城西,这路顺得可真是八竿子打不着。更何况,皇子无故拜访臣子府邸,本就是忌讳。
“快开中门迎接!”他一边吩咐,一边匆匆整理衣冠,“去请三姑娘到前厅——不,让她到花园凉亭候着。”
既然三皇子说要看花园,那花园里总得有主人作陪。府中女眷,如今能拿得出手的,也就只剩沈清芷了。
西跨院里,沈清芷正跟着甲七练暗器手法。三枚银针从指尖飞出,钉在十步外的靶心上,呈品字形排列。
“姑娘进步神速。”甲七难得露出笑容,“再练三月,寻常宵小近不了身。”
白芷匆匆进来,附耳低语几句。沈清芷听完,面色不变,只将袖中暗藏的几样东西重新检查一遍——袖箭、迷药、还有太子给的求救烟火。
“该来的,终究来了。”
她换上一身藕荷色襦裙,发间只簪一支素银簪,对着铜镜确认妆容得体而不张扬。镜中女子眼神沉静,唇边却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三皇子萧景琰。
前世她只在宫宴上远远见过几面,记得是个温润如玉的皇子,待人接物如春风和煦,在朝中口碑极佳。可越是完美,越是可疑——深宫之中,哪有真正的君子?
花园凉亭里,沈清芷到得比三皇子早。
她让白芷摆上茶具,亲手烹茶。水是清晨收集的荷叶露,茶是今年的明前龙井,茶香袅袅,混着园中芍药的芬芳,倒也雅致。
脚步声由远及近。
沈清芷抬眼看去。只见一行人穿过月洞门而来,为首者穿着月白锦袍,玉冠束发,面如冠玉,眉眼间自带三分笑意。正是三皇子萧景琰。
他身后跟着两个侍卫,还有……柳侍郎。
沈清芷心头一凛。柳侍郎此刻不该在衙门当值吗?为何会随三皇子同来?而且看柳侍郎的神色,恭敬中带着讨好,显然已投靠三皇子门下。
“臣女沈清芷,参见三皇子殿下。”她起身行礼,姿态标准,无可挑剔。
“沈姑娘不必多礼。”萧景琰虚扶一把,声音温润,“是本殿唐突了,听闻贵府芍药开得极好,一时兴起便来叨扰。沈尚书可莫怪罪。”
最后一句是对匆匆赶来的沈怀远说的。
沈怀远忙躬身:“殿下驾临,蓬荜生辉,何来怪罪之说?只是园子简陋,恐污了殿下的眼。”
“沈尚书过谦了。”萧景琰在凉亭中坐下,目光扫过桌上茶具,“这茶香……可是龙井?”
“殿下好嗅觉。”沈清芷奉上茶盏,“是今春的明前茶,水用的是荷叶露,虽不及宫中的玉泉水,倒也清冽。”
萧景琰接过,轻啜一口,赞道:“好茶。没想到沈姑娘不仅诗文出众,茶道也如此精湛。”
“殿下谬赞。”
寒暄几句后,萧景琰忽然话锋一转:“说来也巧,前几日本殿进宫请安,听母妃提起,皇后娘娘对沈姑娘的才情赞誉有加。尤其是那首咏茶花的诗,‘自将风雪绣成诗’,当真是妙句。”
沈清芷心中一紧。三皇子的生母是淑妃,与皇后素来不睦。他特意提及皇后赞誉,是何用意?
“皇后娘娘仁慈,不过是鼓励之语。”她垂眸,“清芷愧不敢当。”
“沈姑娘不必自谦。”萧景琰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探究,“本殿还听说……沈姑娘前些日子,在府中查出了些了不得的东西?”
亭中空气瞬间凝固。
沈怀远脸色微变。柳侍郎则低头喝茶,掩去眼中得意。
来了。
沈清芷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惶恐:“殿下说的是……母亲密室之事?那、那都是家丑,让殿下见笑了。”
她将姿态放低,将自己摆在“揭发家丑的可怜庶女”位置,反倒让萧景琰不好再追问。
果然,萧景琰笑了笑:“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不过沈姑娘大义灭亲,这份胆识,本殿佩服。”
话是好话,语气却意味深长。
沈清芷福身:“清芷只是不愿看父亲被蒙蔽,并非胆识过人。倒是殿下今日莅临,不知除了赏花,可还有其他吩咐?”
直接问,反客为主。
萧景琰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温润笑容:“确有一事。本殿府上近日要办诗会,想请沈姑娘前去指点一二。不知姑娘可愿赏光?”
诗会?指点?
沈清芷脑中飞快转动。三皇子府的诗会,去的都是权贵子弟,她一个庶女去“指点”,不是抬举,是架在火上烤。
“清芷才疏学浅,怎敢指点?倒是可以去向诸位才子佳人学习。”她将“学习”二字咬得清晰。
“那就这么说定了。”萧景琰起身,“三日后,本殿派人来接姑娘。”
他走到亭边,看着满园芍药,忽然回头:“对了,听闻柳姑娘脸上的伤……有些蹊跷。沈姑娘与她同住一府,可知道些什么?”
终于切入正题了。
沈清芷抬眼,与萧景琰四目相对。那双温润的眸子里,此刻没有笑意,只有冰冷的审视。
“柳姐姐的伤,清芷也深感痛心。”她声音轻柔,“太医说是伤口感染,用了玉肌膏也不见好。许是……体质特殊?”
“体质特殊?”萧景琰似笑非笑,“本殿怎么听说,是中了西域奇毒‘血藤蛊’?”
亭中一片死寂。
连沈怀远都惊得瞪大了眼。柳侍郎手中茶盏“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瓷四溅。
二、毒蛊露真容
“血、血藤蛊?”柳侍郎声音发颤,“殿下,此话当真?!”
萧景琰看向他,眼神怜悯:“柳大人难道不知?那西域僧人说,此蛊需下蛊之人的血为引,才能解除。否则蛊虫会沿着血脉生长,三月之内……必死无疑。”
柳侍郎瘫坐在石凳上,面如死灰。
沈清芷心中惊涛骇浪。三皇子为何要当众揭破此事?是为了施恩柳家,还是……另有图谋?
“殿下博闻强识,连西域奇毒都如此了解。”她轻声说,“只是不知,这解药该如何寻得?”
萧景琰深深看了她一眼:“解药么……据说下蛊之人,必在中毒者百步之内。蛊虫会感应到主人的气息,在月圆之夜躁动不安。届时,只需取主人一滴心头血,混以朱砂画符,贴于伤口,蛊虫自会退去。”
百步之内?
沈清芷心头一跳。那日赏花宴,她与柳如月相隔不过十步。若真如此,下蛊之人很可能就在当场。
“殿下是说……”柳侍郎猛地抬头,目光如刀般射向沈清芷,“下毒之人就在宴上?!”
“本殿只是转述僧人之言。”萧景琰微微一笑,“真相如何,还需查证。不过……”
他话锋一转:“沈姑娘那日也在场,不知可曾注意到什么异常?”
矛头直指沈清芷。
沈怀远急道:“殿下明鉴!小女绝无可能——”
“沈尚书莫急。”萧景琰打断他,“本殿并非怀疑沈姑娘。只是觉得……此事蹊跷。柳姑娘中毒,沈姑娘被疑,而最大的受益者是谁呢?”
他环视众人,缓缓吐出四个字:
“天机阁。”
亭中众人齐齐变色。
沈清芷袖中手指微微蜷缩。三皇子这是要把水搅浑,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引向天机阁。为什么?是为了掩盖真正的下毒者,还是……他本就与天机阁有关?
“天机阁?”柳侍郎茫然,“那是什么?”
“前朝余孽的组织。”萧景琰神色凝重,“这些年一直在暗中活动,意图颠覆大周。柳姑娘中的毒,王氏炼的药,还有……”他看向沈清芷,“沈姑娘的身世,恐怕都与此有关。”
身世。
沈清芷瞳孔骤缩。三皇子果然知道!他今日来,根本不是赏花,而是来敲打她,警告她。
“清芷听不懂殿下在说什么。”她垂下眼睫,“清芷只是沈家庶女,身世清白,怎会与前朝余孽有关?”
“是吗?”萧景琰走近两步,声音压低,只她一人能听见,“那你腕间的凤凰胎记,作何解释?”
沈清芷浑身一僵。
他怎么会知道胎记的事?!这胎记连她自己都是近日才知晓其意义,三皇子从何得知?
除非……天机阁中有他的人。
或者,他就是天机阁的人。
“殿下说笑了。”她强自镇定,“什么胎记,清芷不知。”
萧景琰深深看她一眼,没再追问,只笑了笑:“许是本殿记错了。”
他转身走向园外:“今日叨扰了。三日后诗会,还望沈姑娘准时赴约。”
一行人离去,留下沈家父女怔在亭中。
良久,沈怀远才颤声问:“清芷,三皇子说的胎记……”
“父亲也信那些无稽之谈?”沈清芷抬眼,眼中已有泪光,“清芷是您的女儿,自小在府中长大,怎会与前朝有关?这分明是……有人要害沈家!”
她跪下来,抓住沈怀远的衣袖:“父亲,三皇子今日来者不善。他先是用柳姐姐的事敲打我们,又用莫须有的罪名诬陷女儿。他这是要逼沈家站队啊!”
沈怀远扶起她,脸色变幻不定。他不是傻子,三皇子的用意,他岂会看不出来?只是……
“可若你真有那胎记……”
“女儿没有!”沈清芷挽起袖子,露出手腕——那里光洁如玉,哪有什么胎记?
她早就让白芷配了药膏,每日涂抹,胎记已暂时隐去。虽然月圆之夜仍会显现,但平日绝看不出端倪。
沈怀远仔细看了,这才松了口气:“是为父多心了。只是……三皇子为何要针对你?”
“因为女儿与太子走得近。”沈清芷低声道,“父亲忘了?赏花宴那日,太子为女儿解围。三皇子与太子不睦,自然视女儿为眼中钉。”
这话半真半假,却最是可信。
沈怀远果然信了,叹道:“朝堂党争,竟已波及内宅。清芷,三皇子府的诗会,你不必去了。为父这就去辞了——”
“不,女儿要去。”沈清芷站直身子,眼中闪着决绝的光,“越是躲避,越是显得心虚。女儿倒要看看,三皇子还能使出什么手段。”
她不仅要赴约,还要在诗会上,让三皇子知道——
她沈清芷,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三、夜会定对策
当夜,沈清芷再次秘密前往东宫。
这次不是密室,而是书房。萧景珩正在批阅奏折,见她来了,放下笔:“三弟去找你了?”
“殿下消息灵通。”沈清芷将白日之事细细说了,末了道,“他不仅知道血藤蛊,还知道我的胎记。殿下,三皇子与天机阁的关系,恐怕比我们想象的更深。”
萧景珩沉默良久,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夜色:“你知道本王为何要争这个太子之位吗?”
又是这个问题。
沈清芷静静等待下文。
“因为三弟若登基,大周必亡。”萧景珩转过身,眼中寒光凛冽,“他不是与天机阁合作,他根本就是天机阁选中的傀儡。前朝复国后,需要一个大周皇室血脉做幌子,三弟就是最好的选择。”
沈清芷倒吸一口凉气。
所以三皇子不是棋子,而是……未来的傀儡皇帝?天机阁要的不仅是复国,还要一个名正言顺的过渡?
“那他的生母淑妃……”
“淑妃的父亲,是前朝旧臣。”萧景珩冷笑,“当年大周立国,为安抚前朝遗老,封了不少虚衔。淑妃的父亲就是其中之一。这些年来,他们明面上忠于大周,暗地里却一直在为天机阁做事。”
一环扣一环,步步为营。
沈清芷忽然觉得浑身发冷。这场阴谋,从几十年前就开始布局,渗透了朝堂、后宫、甚至皇室血脉。而她和太子,真的能赢吗?
“怕了?”萧景珩看着她。
“怕。”沈清芷诚实点头,“但更怕什么都不做,任人宰割。”
萧景珩眼中露出赞赏:“好。既然如此,三日后诗会,本王陪你去。”
“殿下要去?”沈清芷愕然。太子与三皇子素来不睦,若同时出席,岂不是要闹得满城风雨?
“他不就是想逼你站队吗?”萧景珩勾起唇角,“那本王就让他看看,你站的是谁的队。”
他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下一行字,递给沈清芷:“诗会上,若他再提胎记之事,你就念这首诗。”
沈清芷接过一看,纸上写着四句诗:
“本是瑶台种,误落尘网中。
风霜浑不怕,终向九霄冲。”
诗很普通,但其中“瑶台”二字,暗指皇室血脉。三皇子若听懂,便知太子已洞悉一切;若听不懂,也会被这气势震慑。
“另外,”萧景珩从怀中取出一支金钗,钗头雕成展翅的凤凰,栩栩如生,“戴上这个。这是母后当年赐给本王未来太子妃的信物,今日……暂借给你。”
未来太子妃的信物。
沈清芷手一颤,金钗险些掉落。
“殿下,这……”
“别多想。”萧景珩语气平淡,“只是让三弟知道,你受东宫庇护。他若敢动你,便是与东宫为敌。”
话虽如此,可这金钗的意义,两人心知肚明。
沈清芷握紧金钗,钗身冰凉,心里却涌起一股暖流。无论萧景珩是真心还是利用,至少此刻,他是站在她这边的。
“谢殿下。”
“不必谢。”萧景珩看着她,眼神复杂,“沈清芷,你记住。在这场棋局里,你我已是同一条船上的人。船若沉了,谁都活不了。”
所以他必须保她。
她也必须帮他。
利益捆绑,远比情谊可靠。
沈清芷深深一礼:“清芷明白。”
四、柳院夜惊魂
同一夜,柳府锦绣阁。
柳如月坐在黑暗中,脸上蒙着厚厚的纱布。纱布下,伤口传来阵阵奇痒,像有无数虫子在蠕动。她知道,那是蛊虫在生长。
碧桃端着药进来,烛火映亮她惊恐的脸:“小姐,该换药了……”
“滚!”柳如月嘶声吼道,“换什么药!没用!都没用!”
她抓起妆台上的铜镜砸向碧桃。铜镜落地,裂成数片。碧桃吓得跪在地上,不敢动弹。
这时,窗外传来三长两短的叩击声。
柳如月浑身一震,眼中爆出希望的光:“是他!他来了!”
她冲到窗边,推开窗户。黑衣人如鬼魅般滑入室内,依旧是蒙面,只露出一双淡金色的眼睛。
“解药呢?”柳如月抓住他的衣袖,“主上答应给我解药的!”
黑衣人甩开她的手,声音冰冷:“主上说,解药可以给你,但你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我都做!”
“三日后三皇子府诗会,沈清芷也会去。”黑衣人盯着她,“你要想办法,让她当众露出手腕,亮出胎记。”
柳如月愣住:“为、为什么?”
“因为只有胎记显现,才能确认她是不是真的‘钥匙’。”黑衣人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半份解药,可压制蛊毒一月。事成之后,给你另一半。”
瓷瓶在烛火下泛着幽光。
柳如月颤抖着接过,紧紧攥在手里。她知道这是饮鸩止渴,知道事成之后自己可能还是会被灭口。但她没有选择。
没有解药,她活不过三个月。
“我……我要怎么做?”
“很简单。”黑衣人凑近,在她耳边低语几句。
柳如月越听脸色越白,到最后,嘴唇都失了血色:“这、这太冒险了!若是失败……”
“失败了,你也不过是早死几日。”黑衣人语气漠然,“成功了,你还有活路。选吧。”
烛火跳跃,在柳如月脸上投下狰狞的影子。她看着手中的瓷瓶,又摸了摸脸上溃烂的伤口,眼中渐渐涌起疯狂的神色。
“我做。”
黑衣人满意地点头,又从怀中取出一物——是个小小的香囊。
“诗会当日,你将此香佩戴在身上。这香会刺激蛊虫,让伤口暂时麻痹,不会疼痛溃烂。但效果只有两个时辰,时辰一到,痛苦会加倍。”
柳如月接过香囊,嗅到一股奇异的甜香。她苦笑着想,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回光返照”吧。
用两个时辰的正常,换之后的万劫不复。
“主上……”她忽然问,“若沈清芷真是钥匙,你们会怎么对她?”
黑衣人沉默片刻,淡淡道:“那不是你该问的。”
说完,他如来时般悄无声息地离去。
柳如月握着瓷瓶和香囊,在黑暗中坐了许久。忽然,她低低笑起来,笑声凄厉如鬼。
“沈清芷……沈清芷……凭什么所有人都围着你转?凭什么你是钥匙,我就是弃子?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
她抓起地上碎裂的铜镜碎片,看着镜中扭曲的自己,眼中血丝密布。
“既然要死……那就一起死吧。”
五、暗流渐汹涌
三日后,五月初三。
京城权贵圈都在关注一件事——三皇子府诗会。不仅因为这是三皇子第一次公开设宴,更因为传闻中,太子也会到场。
两位皇子同席,本就罕见。更何况,还有最近风口浪尖上的沈家三姑娘。
沈清芷一早起来,白芷为她梳妆。
“姑娘,今日穿哪件?”白芷打开衣柜,里面是沈怀远特意让绣娘赶制的几套新衣。
沈清芷看了一眼,选了最素净的一套:月白织银纹襦裙,外罩浅青纱衣。发间只簪两支玉簪,其中一支……是太子给的金钗,被巧妙改装成玉簪模样,不细看看不出端倪。
“姑娘也太素了。”白芷担忧,“其他贵女定然打扮得花枝招展……”
“今日不是比美,是斗智。”沈清芷对着镜子,仔细检查妆容,“越低调,越安全。”
她将袖箭戴好,迷药藏于指甲缝中,求救烟火贴身收着。一切准备妥当,门外传来丫鬟通传:
“三姑娘,三皇子府的车驾到了。”
沈清芷深吸一口气,起身。
推开房门,晨光洒满庭院。她眯了眯眼,忽然想起云娘信中的话:
“永勿回京。”
可她回来了。
不仅回来了,还要往那漩涡最深处走去。
“姑娘,走吧。”白芷轻声道。
沈清芷点头,迈步走出西跨院。脚步沉稳,背脊挺直。
这一去,也许是龙潭虎穴。
但既然选择了这条路,便没有回头可言。
马车驶出尚书府,穿过热闹的街市,朝城东而去。车窗外,百姓熙攘,孩童嬉戏,一切都那么平常。
沈清芷掀开车帘一角,看着这座既熟悉又陌生的京城。
前世她死在这里。
这一世,她要在这里活下来。
不仅要活下来,还要赢。
马车在三皇子府门前停下。朱红大门敞开,门前已停了许多车驾。贵女们笑语盈盈,公子们风度翩翩,看似一派祥和。
沈清芷下车时,引来无数目光。
有好奇,有审视,有嫉妒,也有……不怀好意。
她恍若未觉,只微微颔首,随引路侍女步入府中。
穿过三重院落,来到花园水榭。只见三皇子萧景琰已坐在主位,身旁是几位皇子公主,还有……太子萧景珩。
他果然来了。
萧景珩今日穿了身玄色常服,玉冠束发,正与身旁的二皇子说话。见沈清芷进来,他抬眼看过来,目光在她发间停顿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
沈清芷行礼:“参见诸位殿下。”
“沈姑娘来了。”萧景琰笑容温润,“快入座。今日诗会,不拘礼数,大家尽兴便好。”
沈清芷在最末的位置坐下。刚一落座,便觉一道怨毒的目光刺在背上。
不用回头也知道,是柳如月。
她果然也来了。
脸上蒙着轻纱,只露出一双眼睛。但那眼睛里的恨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沈清芷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心中却已绷紧——柳如月今日出现,必有所图。
诗会开始,众人轮流作诗。轮到沈清芷时,她起身,朗声道:
“本是瑶台种,误落尘网中。
风霜浑不怕,终向九霄冲。”
四句诗念完,满座皆惊。
这不仅是在咏物,更是在明志。尤其“瑶台”二字,用得极为大胆。
萧景琰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沈姑娘好气魄。只是不知这‘瑶台’,指的是何处?”
沈清芷抬眼,直视他:“回殿下,清芷以为,每个心有志向之人,心中都有一座瑶台。那瑶台不在天上,而在心里。”
这话答得巧妙,既化解了质疑,又显出了胸怀。
萧景珩唇角微扬,端起茶盏,掩去笑意。
萧景琰深深看了沈清芷一眼,没再追问。诗会继续,但气氛已微妙起来。
轮到柳如月时,她起身,声音沙哑:“臣女脸上有伤,不便作诗。愿以舞代诗,为诸位助兴。”
舞?
沈清芷心头警铃大作。柳如月脸上有伤,怎会主动献舞?除非……
来不及细想,乐声已起。柳如月走到水榭中央,开始起舞。舞姿柔美,纱衣翩跹,倒真像那么回事。
但跳到一半时,她忽然一个旋转,袖中甩出一道水袖,直直朝沈清芷面门袭来!
沈清芷本能侧身避开,却不料柳如月脚下一滑,整个人朝她扑来。慌乱中,沈清芷伸手去扶——
“刺啦”一声。
沈清芷的衣袖被柳如月扯破一截,露出白皙的手腕。
以及手腕内侧,那淡红色的、展翅欲飞的凤凰胎记。
水榭中,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枚胎记上。
萧景琰缓缓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
萧景珩握紧了手中茶盏,指节泛白。
而柳如月跌坐在地,看着那胎记,疯狂大笑起来:
“看见了!你们都看见了!她就是前朝余孽!她就是那个钥匙!”
沈清芷站在原地,看着腕间胎记,又看看四周或惊愕或恐惧的目光,忽然觉得这一切荒谬至极。
原来陷阱在这里等着她。
原来所谓的诗会,所谓的献舞,都是为了这一刻。
她缓缓放下手臂,用破碎的衣袖遮住胎记。抬眼时,脸上没有惊慌,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柳姐姐说笑了。”她声音清冷,“这不过是寻常胎记,怎就成了前朝余孽的证明?若胎记也能定罪,那在场诸位身上有痣有疤的,岂不都是罪人?”
她环视众人,最后目光落在萧景琰脸上:
“三殿下,您说是吗?”
萧景琰看着她,忽然笑了。
笑容温润如初,眼底却寒光凛冽。
“沈姑娘说得对,胎记而已,不足为证。”他慢慢坐下,“继续吧,诗会还没结束呢。”
可所有人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沈清芷坐回座位,腕间胎记隐隐发烫。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再也藏不住了。
那把“钥匙”,终于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而狩猎,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