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长风阁在青云宗后山独踞一峰。
阁楼共三层,飞檐斗拱,檐角悬挂青铜风铃。夜风过处,铃声清越,在这寂静山间却显得格外诡异——那铃声里似夹着若有若无的呜咽,像是被囚禁的灵魂在低泣。
陈浩站在阁前石阶下,仰头望去。
阁门虚掩,门缝里透出昏黄烛光。一个青衣童子已在门前等候多时,见他到来,面无表情地躬身:“陈师兄,长老已等候多时。”
声音平板,眼神空洞。
陈浩心中警铃大作。这童子他认得,是外门杂役院的小豆子,三日前还因打碎碗碟被王莽责罚,哭得稀里哗赖。可此刻,小豆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直勾勾的,像一具被抽走魂魄的木偶。
“有劳。”陈浩拱手,暗中运转《敛息诀》。
玉简中的心法他已参悟一夜,勉强练到第一层“气敛于渊”。此刻丹田中那缕微弱灵力被彻底锁死,左臂伤口处的金光也黯淡下去,看起来就是个普通伤患。
踏入门槛的瞬间,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
不是温度上的冷,而是某种阴森的气息。空气中弥漫着淡淡药香,但细嗅之下,药香里混杂着腐朽的血腥味。陈浩眼角余光扫过——大堂两侧立着八根蟠龙柱,每条龙的眼睛都镶着夜明珠,珠光幽幽,照得人影幢幢。
“来了?”
声音从二楼传来。
徐长风缓缓走下楼梯。他已换下白日那身道袍,穿一袭月白长衫,手执一卷古籍,像个寻常书院里的儒雅先生。烛光映着他须发皆白的脸庞,平添几分慈和。
“弟子陈浩,拜见长老。”陈浩躬身,姿态恭谨。
“不必多礼。”徐长风虚扶一把,目光落在陈浩左臂,“伤势如何?我这儿有些上好的金疮药,待会儿让童子给你取来。”
“谢长老关心,已无大碍。”
“那就好。”徐长风走到堂中主位坐下,示意陈浩也坐,“白日擂台上,你那一拳,很特别。”
来了。
陈浩心往下沉,面上却不动声色:“弟子只是侥幸。赵虎师兄大意了。”
“大意?”徐长风笑了,笑容温和,眼神却锐利如刀,“炼气三层圆满对毫无灵力的杂役,再怎么大意,也不该被一拳废掉手臂——除非,你那根本不是寻常武者的力量。”
他放下书卷,身体微微前倾:“陈浩,你可知这世间有种体质,叫‘荒古圣体’?”
陈浩指尖微颤。
“弟子......不知。”
“那老夫便与你讲讲。”徐长风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弄浮叶,“相传上古时期,天地初开,有九位先天神魔诞生于混沌。他们身怀大道本源,其血脉流传后世,便形成了九种至强体质。荒古圣体便是其一,以力破万法,肉身成圣,巅峰时可一拳碎星辰。”
他抿了口茶,继续道:“但这等体质,早在三万年前就已绝迹。天道有缺,圣体蒙尘,这是流传在古籍中的说法。可今日见你那一拳,老夫忽然想起一桩旧事。”
“什么旧事?”
“三十年前,老夫游历北荒,曾在一处古战场遗迹,见过一具枯骨。”徐长风眼神悠远,似在回忆,“那枯骨虽死千年,却依旧散发着惊人威压。我靠近十丈,便被震得吐血倒飞。后来查阅典籍才知,那很可能就是最后一位荒古圣体——战无极的遗骸。”
陈浩呼吸一滞。
战无极!昨夜苏清雪口中那个名字!
“可惜啊,”徐长风叹息,“圣体虽强,却遭天妒。战无极当年何等惊才绝艳,以凡人之躯硬撼天劫,最终还是陨落了。据说他临死前,将毕生传承封入九枚‘荒古道符’,散落诸天万界,以待有缘人。”
他看向陈浩,目光如实质般扫过其全身:“你左臂那股力量,与古籍中描述的圣体气息,有七分相似。”
堂内烛火忽然摇曳。
陈浩感到掌心那枚黑色碎片在发烫,像是要破体而出。他强压住悸动,垂首道:“长老说笑了,弟子只是侥幸得了些奇遇,练了门粗浅炼体术,怎敢与圣体相比。”
“是吗?”徐长风放下茶盏,站起身。
他踱步到陈浩面前,伸出右手——那只手保养得极好,皮肤光滑如少年,指甲修剪整齐。可当这只手按在陈浩肩头时,一股阴寒至极的灵力如毒蛇般钻入经脉!
陈浩浑身僵直。
那灵力在他体内游走,直奔左臂伤口处。所过之处,经脉如被冰针刺穿,剧痛钻心。他能感觉到黑色碎片在疯狂抵抗,但《敛息诀》的力量束缚着它,让它无法完全爆发。
“放松。”徐长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温和依旧,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让老夫看看,你体内究竟藏着什么。”
阴寒灵力抵达左臂。
刹那间,掌心碎片猛地一震!一道微不可察的黑光迸发,将那缕侵入的灵力瞬间吞噬。徐长风脸色微变,收回手时,指尖竟有一丝焦黑痕迹。
但他不怒反笑。
“果然......果然是道符的气息。”徐长风眼中爆发出难以抑制的狂热,“力之符!九枚道符中最霸道的一枚!竟真的在此界,在一个杂役弟子身上!”
陈浩知道,伪装已被彻底撕破。
他猛地起身后退,但身后不知何时已站着那青衣童子。不,不止一个——大堂两侧阴影里,缓缓走出六个同样眼神空洞的童子,将他围在中间。
“长老这是何意?”陈浩沉声。
“何意?”徐长风负手而立,脸上慈和笑容渐渐扭曲,变成一种混合着贪婪与疯狂的狞笑,“陈浩啊陈浩,你可知道,老夫等这一天,等了多久?”
他抬手一挥。
“轰隆——”
大堂地面突然下沉!八根蟠龙柱同时转动,龙眼夜明珠光芒大盛,交织成一张血色光网。地面裂开一个三丈见方的深坑,坑底赫然是一座繁复到极致的阵法!
阵纹以某种暗红颜料绘制,像是干涸的血。阵眼处立着九根青铜柱,每根柱子上都绑着一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全都昏迷不醒。陈浩眼尖,认出其中一人正是外门失踪半年的李师姐,据说她下山历练时遭遇不测,没想到竟在此处!
“九转噬灵阵。”徐长风的声音在阵法嗡鸣中显得缥缈,“以九位修士为祭品,抽取其本源灵力,淬炼阵中之物。本来,老夫想再等三月,待你圣体初步觉醒再动手。可今日巡查使现身,不能再等了。”
他一步步走向阵眼,月白长衫无风自动:“你以为苏清雪真是来帮你的?天真!天道守护者一脉,三万年来一直在搜寻九枚道符,想要集齐后重铸天道——但他们不知道,重铸天道需要一具完美的‘容器’。而荒古圣体,就是最好的容器!”
陈浩想逃,但六个童子同时出手。
他们的动作僵硬却迅捷,六只手掌按在陈浩身上。诡异的是,这些童子体内竟毫无灵力波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冷的、类似尸傀的气息。陈浩奋力挣扎,左臂金光乍现,震飞两个童子,但其余四个死死钳制着他,将他往阵中拖去。
“别白费力气了。”徐长风已站在阵眼中央,张开双臂,“这些‘药引’都是老夫精心培育的活傀,他们体内种着‘噬心蛊’,别说你,就是筑基修士也挣不脱。”
陈浩被拖入阵中。
脚掌触地的瞬间,阵纹活了过来!那些暗红色纹路如血管般蠕动,散发出浓郁的血腥气。九根青铜柱上的祭品同时抽搐,缕缕白色气雾从他们七窍中飘出,汇入阵纹,最终流向中央的徐长风。
“你知道老夫的真实身份吗?”徐长风享受着灵力灌注,白发无风自动,容貌竟在缓缓年轻化,“三百年前,老夫本是玄天宗元婴长老,寿元将尽时,偶得上古夺舍秘法《九转还魂术》。但这秘法有个缺陷——每夺舍一次,神魂便虚弱一分,最多九次,便会魂飞魄散。”
他的声音越来越年轻,从苍老变得浑厚:“而你是第九个,也是最后一个。更妙的是,你身怀荒古道符,圣体初醒,简直是完美的‘转生炉鼎’!待老夫夺了你的肉身,炼化道符,便能打破九转极限,甚至......以圣体之躯,冲击那传说中的化神之境!”
陈浩被按在阵纹一角。
他能感觉到,阵法正在抽取他的生命力。左臂伤口崩裂,鲜血滴落在阵纹上,竟被迅速吸收。更恐怖的是,掌心那枚黑色碎片开始不受控制地躁动,像要破体飞出,融入阵法。
“感觉到了吗?”徐长风大笑,“九转噬灵阵不仅能抽人灵力,更能剥离血脉天赋!等你的圣体本源被彻底抽出,与老夫神魂融合,这具身体就是我的了!”
陈浩咬破舌尖,剧痛让他保持清醒。
他死死盯着徐长风:“就算你夺舍成功,也逃不过宗门追查!今日大比我当众受你邀请,若失踪,执法堂必定......”
“执法堂?”徐长风像是听到天大笑话,“你以为王莽为何敢屡屡欺压杂役?你以为赵虎那些精英弟子为何肆无忌惮?因为整个外门,早就在老夫掌控之中!至于内门那些老家伙——”
他冷笑:“他们巴不得我早点死。一个寿元将尽、却迟迟不肯坐化的元婴老怪,挡了多少人的路?等我‘夺舍失败、身死道消’的消息传出去,他们只会拍手称快,谁会为一个杂役弟子深究?”
真相如冰水浇头。
陈浩终于明白,为何这些年外门如此乌烟瘴气,为何杂役弟子如草芥——因为掌管外门的长老,本身就是一个靠夺舍续命的魔头!整个青云宗上层,或许有人察觉,但都选择了默许。
修仙界,从来都是这般残酷。
“时辰到了。”徐长风双手结印。
九根青铜柱上的祭品同时发出凄厉惨叫——那是灵魂被抽离时的本能哀嚎。九道血色光柱冲天而起,在大堂顶部交汇,化作一个巨大的血色漩涡。漩涡中心,一缕幽光缓缓降下,直指陈浩天灵盖。
那是徐长风的本命神魂!
陈浩瞳孔骤缩。他能感觉到,那幽光中蕴含着恐怖的精神威压,一旦入体,自己的意识将被彻底碾碎。他疯狂挣扎,左臂金光暴涌,将四个童子震得吐血倒飞,但阵法束缚如铁箍,让他动弹不得。
千钧一发之际——
“嗡!”
怀中某物突然发烫。
是苏清雪给的玉简!它在陈浩胸口剧烈震颤,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银色符文。那些符文如活物般钻出玉简,顺着衣襟爬上陈浩脖颈,最后汇入眉心。
清凉感瞬间席卷全身。
即将触及天灵的幽光猛地一滞,像是撞上了无形屏障。徐长风脸色大变:“天道封印?!那贱人竟在你身上留了后手!”
陈浩趁机暴起!
他不再压制左臂力量,任由黑色碎片彻底爆发。轰然巨响中,掌心迸发出刺目黑光,那道符虚影第一次完整显形——是一个古朴的“力”字,笔画苍劲如虬龙,散发着蛮荒霸道的气息。
黑光所过,阵纹寸寸崩裂!
“不可能!”徐长风惊怒交加,“你才得道符几日,怎可能初步炼化?!”
他不知道的是,昨夜陈浩碎骨重生时,鲜血早已浸透碎片,完成了最原始的血脉认主。此刻生死关头,圣体本能爆发,竟短暂冲破了《敛息诀》的束缚。
陈浩一拳砸向地面。
“咔嚓——”
整座阵法从中裂开!九根青铜柱同时倒塌,上面绑着的祭品滚落一地。血色漩涡剧烈震荡,徐长风的神魂虚影在空中扭曲,发出不甘的咆哮。
但元婴老怪的底蕴,远超想象。
“好!很好!”徐长风本体猛地睁眼,眼中闪过狠厉,“既然不能完美夺舍,那便毁了这具身体,强行抽取道符!”
他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
精血在空中化作九条血蛇,嘶鸣着扑向陈浩。每一条都蕴含着金丹级别的恐怖灵力,所过之处,空气都被腐蚀出黑色痕迹。
陈浩左臂横扫,黑光斩断三条血蛇,但其余六条已缠上他的身体。血蛇入体,如万蚁噬心,疯狂破坏经脉脏腑。他七窍渗血,视线开始模糊。
要死在这里了吗?
不甘心......母亲的血仇未报,战无极的传承未继,还有那么多谜团未解......
“浩儿,活下去。”
母亲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
陈浩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他不再防御,任由血蛇肆虐,而是将所有力量集中在左臂,对着徐长风的方向,轰出了迄今为止最强的一拳!
这一拳,抽干了体内所有力量。
黑色碎片彻底融入血肉,那个“力”字虚影凝如实质,脱离拳头飞射而出。所过之处,空间荡起涟漪,烛火尽灭,八根蟠龙柱齐齐崩碎!
徐长风脸色终于变了。
他双手急挥,在身前布下十八道灵力护盾。但“力”字虚影势如破竹,连破十七道,在第十八道护盾前才堪堪停住,爆散成漫天黑光。
冲击波横扫全场。
陈浩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撞碎大门,滚落台阶。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呕出一大口黑血——血蛇之毒已侵入心脉。
堂内,烟尘渐散。
徐长风站在原地,月白长衫碎裂大半,露出里面一件暗金色软甲。软甲胸口处,一道拳印深达半寸,边缘龟裂。他嘴角溢血,眼神阴沉得可怕。
“好一个荒古圣体......好一枚力之符......”他擦去血迹,一步步走出大门,“竟能逼得老夫动用‘金缕甲’。陈浩,你足以自傲了。”
陈浩躺在石阶下,仰头看着夜空。
星辰黯淡,月隐云中。远处青云宗主峰的灯火明明灭灭,那里有数千修士,却无一人知晓,此刻后山正上演着生死搏杀。
“结束了。”徐长风抬起手,掌心凝聚出一枚血色尖锥,“放心,你的身体老夫会好好利用。至于你的神魂......便在这九转噬灵阵中,永世受苦吧。”
尖锥落下。
陈浩闭上眼。
但预想中的剧痛并未到来。
“锵——”
剑鸣清越,如凤唳九天。
一道月白剑气划破夜空,自云端直斩而下!血色尖锥应声而碎,剑气余势不减,在地面犁出一道三丈沟壑,恰好隔在徐长风与陈浩之间。
白衣飘然而落。
苏清雪执剑立于沟壑彼岸,月光洒在她身上,如披银霜。她看都没看陈浩,目光冷冷锁定徐长风:
“三百年的夺舍老鬼,也敢动我天道一脉要保的人?”
徐长风瞳孔骤缩:“你......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你以为,我在玉简里只留了敛息诀?”苏清雪剑尖轻抬,指向长风阁,“这座阁楼里,有战无极前辈骸骨的气息。三千年了,我终于找到了。”
她侧头,对身后奄奄一息的陈浩说:
“看好了。”
“这才是荒古道符,真正的用法。”
玉手轻翻,掌心浮现一枚银色碎片——那碎片与陈浩的黑色碎片形状相同,只是颜色迥异,上面刻着一个“速”字。
第二枚道符,现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