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楼缝里钻出来,带着一股子墙皮受潮后发霉的味道。陈昭站在东区七栋前,脚底踩着一块翘起的水泥板,没动。他刚才转身要走,可那声叹息卡在他耳朵里,像根细铁丝缠住了耳膜,扯得他停下了。
右耳的耳钉又凉了一下,这次不是一闪而过,是持续地、缓慢地渗出寒意,像是有人把冰水滴进了耳道。他抬手摸了摸,金属表面还是干的,但那股冷劲儿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他盯着墙面。
这楼和其他老楼看着差不多,灰扑扑的,窗户有的破了用纸板糊着,空调外机锈得快散架。可站近了就不一样。空气沉,吸进肺里有点堵,像是呼吸一口泡过水的棉花。野猫也不见了,连躲在车底下的那只黄毛都没影。整片巷子静得反常,连远处马路上的车声都像是被什么捂住了。
他往前挪了半步。
墙面上有几道裂缝,从二楼阳台往下裂,斜着划到地面。裂缝不宽,手指伸不进去,但很深,边缘发黑,像是年深日久渗过什么东西。他蹲下身,伸手探了探离地三十公分处的一道口子,指尖触到底部,黏糊糊的,沾了点暗红色的渣子。他蹭在旁边的砖上,没闻到血腥味,倒是一股子土腥混着腐臭,说不上来是什么。
他皱了下眉,站起来。
该走了。召器台还在冷却,手机揣在兜里一点反应没有。这种地方,铃压不住根。他今天来只是看一眼,确认问题源头,不是动手的时候。
他后退一步,准备转身。
就在他脚跟刚离地的瞬间,墙响了。
不是炸开,也不是倒塌,是那种从内部慢慢撑裂的声音,像木头受潮后崩出缝,可更闷,更沉。墙面那几道黑缝突然加深,裂缝边缘的灰泥簌簌往下掉,接着“咔”一声,二楼阳台拐角处整块水泥板向外凸了出来。
陈昭立刻停下。
他没跑,也没喊,只是往旁边横移两步,拉开距离,右手已经插进卫衣口袋,指尖碰到了藏在内衬里的黄符边角。他没掏,先盯住裂缝。
墙皮继续剥落,碎块砸在地上发出闷响。凸出的水泥板越撑越大,后面露出一个黑洞,黑得不反光,像是往里灌了墨。接着,一只手从洞里伸了出来。
不是扒着边缘往外爬,是直接从墙里“推”出来的。五指张开,指甲发黑,指节肿胀变形,皮肤泛着青灰色,像是泡过很久的尸体。手背上有道旧伤疤,呈月牙形。
那只手搭在水泥板边缘,用力一撑。
接着,一个脑袋从墙里顶了出来。
是个小孩的头,脸朝下,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头上,脖子歪着,下巴磕在墙沿。头皮有一块缺损,露出底下暗红的组织。它没抬头,就那么挂着,像被人塞进去又卡住了一样。
周围开始有动静。
对面楼三楼阳台有个老太太正在收衣服,看见这一幕,手里的衣架“哐当”掉在地上。她张了嘴,没出声,先往后退了一步,撞到了晾衣杆,衣服哗啦啦往下掉。
接着,一声尖叫撕开了巷子。
“啊——!”
那声叫得尖利,带着颤,从三楼窗口炸出来。老太太拍着窗框,整个人抖得像筛糠。这一嗓子像是打开了开关,楼下几户人家的窗户陆续推开,脑袋一个个冒出来。
“怎么了?”
“妈你叫啥?”
“那边……那边墙上……有东西!”
有人探头看,看清了,立马缩回去。有人拎着垃圾袋正要出门,看见墙上的异状,袋子脱手,菜叶和塑料袋撒了一地。
那个小孩的身子还在往外挤。它肩膀卡着,动得很慢,像是墙在一点点吐它。下半身裹在一件褪色的蓝白条纹校服里,裤腿撕烂了,一只脚光着,脚底板发白起皱,另一只脚穿着半只运动鞋,鞋带断了。
它终于把头抬了起来。
脸是侧着的,一只眼睛睁着,眼珠浑浊发黄,没有瞳孔。另一只眼被头发盖着。嘴角裂开一道口子,像是死前被人强行掰开过。它没看人群,也没动,就那么挂在墙上,像件被遗弃的旧玩具。
没人敢靠近。
有人往后退,有人拿手机拍,手指抖得画面晃个不停。一个中年男人抱着孩子站在单元门口,把孩子的脸按在自己胸口,不让他看。另一个女人蹲在电动车后座,捂着嘴,眼泪直往下掉。
“报警!快报警!”
“打120吗?这……这是死人啊!”
“谁家孩子?怎么会从墙里出来?!”
议论声嗡嗡地响起来,恐惧像水一样漫开。
陈昭没动。
他站在原地,右手还插在口袋里,指尖压着符纸。他盯着那具童尸,脑子里转得很快。这不是普通的怨气聚,也不是孤魂野鬼附物。这孩子是被“封”进去的,而且时间不短。墙体裂开不是自然老化,是它在里面动,撑开了封印。
他右耳的耳钉一直凉着,现在越来越冷,几乎像块冰贴在耳骨上。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东西不止是死,还有执念,甚至可能带煞。
他不能走。
身后传来脚步声,杂乱,有人往这边跑。几个居民从隔壁楼赶过来,看见墙上的尸体,全愣住了。一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被奶奶牵着路过,抬头一看,哇地哭出来。老人赶紧拉她走,边走边念叨:“别看别看,脏东西。”
人群越聚越多,但没人上前。大家都等着,等警察来,等消防来,等谁来管这事。可陈昭知道,这种事,普通人来了也解决不了。墙能吞活人,也能再吞死人。这孩子既然能爬出来一次,就能爬出来第二次。而且,它现在只是挂在那里,没动。可万一它落地呢?
他往前走了两步。
动作不大,但在一片后退的人群里格外显眼。有人注意到他,声音低了下来。
“你干嘛去?”
“别过去!疯了吗!”
“那不是人能碰的东西!”
他没理。走到离墙五米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够他观察,也够他反应。他仰头看着那具童尸,发现它的手指在动,极其轻微地蜷了一下,像是在抓空气。
他眯了下眼。
不是无意识抽搐。那是试探,是在感知外界。
他左手慢慢从口袋里拿出来,摸向胸前内袋,那里有他的工作证,可以应付突发盘问。右手仍留在右边兜里,捏住符纸一角。他没打算现在用,但得做好准备。
童尸的头缓缓转了过来。
它原本脸朝下,现在一点一点抬起,脖子发出细微的“咯”声,像生锈的轴承在转动。接着,它的眼睛对准了陈昭。
那只浑浊的黄眼珠,直勾勾地盯住了他。
人群瞬间安静了一瞬。
接着爆发出更大的骚动。
“它看人了!”
“天啊它会动!”
“快跑!它要下来了!”
有人真的开始往后退,撞到了电线杆,塑料袋被风吹得啪啪响。一个男人掏出手机,手抖得按不准号码。老太太们互相搀扶着往巷口挪,脚步踉跄。
陈昭没退。
他站着,和那具童尸对视。它的眼珠不会聚焦,但那种“注视”感是实实在在的。他能感觉到,那不是尸体的空洞凝视,而是某种东西在通过它的眼睛看外面。
耳钉更冷了。
他知道不能再等。
这孩子不是自己爬出来的。它是被放进去的,而且是被某种手段封在墙里的。现在封印松动,它出来了,可执念没散。它想找什么,或者……找谁。
他必须处理。
不是为了任务,不是为了阴功,也不是因为系统。是他自己决定的。这种事,见了就不能装没看见。他母亲临终时护士没及时换药,最后一面都没见上。他记得那种无力感,记得走廊尽头那盏熄灭的灯。他不想再让任何一个人,哪怕是死了的,卡在出不去的路上。
他右手终于从口袋里拿出来,但没掏符,而是轻轻拍了下左胸,确认怀表还在。接着,他往前又走了一步,站到所有人前面。
“都往后退。”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很稳,“别围在这儿,容易出事。”
没人听。大家还在慌,还在拍,还在往后躲。
他提高了点音量:“退后!远离墙体!别让孩子靠近!”
这句起了点作用。几个家长立刻拉着孩子后退。有人开始喊:“听他的!都往后撤!”人群慢慢往后挪,但仍有不少人站在十米外观望,手机镜头依然对着这边。
他没再管他们。
他盯着墙上的童尸,低声说:“你想出来,我让你出来。但你得安分点。别伤人。”
那尸体没反应,可那只黄眼珠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听。
他知道这话说了可能等于白说。可他得试试。有些亡魂不是天生凶厉,是被逼的,是困得太久,恨得太深。他不想一上来就用符,尤其是现在召器台没法用,摄魂铃也召不出来。真动起手,他只有两张镇魂符和一把桃木钉,硬拼不一定赢。
他抬起手,做了个“下来”的手势,动作很轻,像是哄小孩。
“下来。我帮你。”
童尸的手指又动了。
这次不是蜷,是张开,五指猛地一抓,像是要扑下来。接着,它的身体开始往外挣,肩膀已经完全脱离墙体,下半身还在里面。它动得越来越快,像是终于找到了出口。
陈昭后退半步,右手再次摸向符纸。
它要出来了。
它的腰身滑出了墙面,双腿悬空,校服裤子被墙角刮破,露出膝盖。接着,它一脚蹬在墙上,整个人向前一倾——
“咚”地一声,落在地上。
尘土扬起一圈,它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巷子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陈昭站在原地,没动,眼睛死死盯着地上的尸体。
它趴了几秒,然后,缓缓地,用手撑起了上半身。
头低着,湿发遮脸。接着,它一点一点抬起头,再次看向陈昭。
这一次,它张开了嘴。
不是哭,不是叫,而是一股黑气从它嘴里涌了出来,像烟,又不像烟,浓稠得如同沥青,带着一股子坟土和烂肉混合的臭味。黑气升到半空,没散,反而凝聚成一小团,悬在它头顶上方。
陈昭瞳孔一缩。
那是怨念实体化,是心结未解的表现。这孩子死前有强烈执念,到现在都没放下。
他正要抬手掏符,那具童尸却突然动了。
它没扑人,也没站起来,而是跪在地上,缓缓地、艰难地抬起了右手,指向陈昭。
手指直直地指着他的脸,指尖微微发抖。
接着,它张开嘴,发出一个极其沙哑、像是从地底挤出来的声音:
“你……见过……我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