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在楼缝里刮,卷着墙灰和一股子地下潮气。陈昭站在原地,脚底踩着碎水泥块,没动。他刚听见那句“你见过我妈吗?”,声音像从井底爬上来的一样,干涩、断续,带着水泡破开的杂音。
他没回答。
不是不想答,是不能分神。右耳的耳钉冷得厉害,寒意顺着耳骨往脑仁里钻,像是有人拿冰锥往里凿。他知道这感觉意味着什么——眼前这东西,怨气未散,执念未解,但危险等级正在往上跳。
童尸跪在地上,一只手还指着他的脸,指尖发黑,指甲缝里全是墙灰和烂泥。它头低着,湿头发贴在额前,那只浑浊发黄的眼珠死死盯着他,眼白上布满裂状血丝,像是玻璃裂了纹。
陈昭左手慢慢摸向胸前内袋,那里装着手机。他没掏出来看,只是用指尖勾住边缘,轻轻一扯,屏幕亮了半寸。一道阴文浮现在界面上:【紧急召器:摄魂铃·可用】。
他松了口气。
召器台冷却完成了。
就在他呼吸微顿的瞬间,童尸动了。
不是慢慢爬起,也不是踉跄站起,而是整个人像被弹弓射出去一样,猛地往前扑。它膝盖离地,上半身腾空跃起,双臂张开,五指弯曲如钩,直扑陈昭面门。动作快得不像尸体,倒像是憋了十几年一口气,终于找到出口。
陈昭瞳孔一缩。
他没后退,也没抬手格挡。左手指尖在手机屏幕上猛划一下,心里默应:“召唤。”
腰间一沉。
一枚青铜小铃凭空凝成,悬在他皮带扣右侧,铃身不过巴掌大,表面刻着几道浅沟,像是年久磨损的痕迹。铃舌垂着,不动,可靠近时能感觉到一丝极轻的震颤。
他右手疾出,一把抓住铃柄。
手腕一抖,横挥而出。
“叮!”
一声清越的铃音炸开,不响,却穿透力极强,像一根针扎进耳膜深处。音波呈环状扩散,扫过地面时,尘土被掀起一圈细纹。扑到半空的童尸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墙,全身猛然一顿,四肢僵直,连头发都停在空中。它眼珠剧烈震颤,嘴里涌出的黑气被音波震散,化作几缕残烟,飘了几寸就没了。
接着,它摔了下来。
“咚”地一声,脸朝下砸在水泥地上,溅起一小片灰。它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手指还微微抽搐了一下,像是最后一点意识在挣扎。
巷子里静得吓人。
刚才那声尖叫之后,人群已经往后撤了十来米。几个大人拉着孩子躲在电线杆后,手机还举着,可镜头都在抖。一个穿睡衣的大爷蹲在单元门口,手里攥着拖鞋,没敢扔。没人说话,连呼吸都压低了。
陈昭站着没动。
他右手还握着摄魂铃,铃身温热,像是刚用过劲的铁器。他低头看着地上的童尸,眉头皱紧。它趴着,校服后背撕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棉絮,裤腿卷到膝盖,光脚板上全是裂口,脚心发白起皱,像是长期泡水。
他蹲下身,没靠太近,保持三尺距离。
目光扫过尸体:蓝白条纹校服,褪色严重,领口磨毛了;运动鞋只剩一只,鞋带断了,鞋底沾着黑色泥垢;指甲缝里夹着灰泥和一点暗红渣子,像是墙里渗出的东西;脖颈处有一圈极细的红痕,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像是被细绳勒过很久。
他又抬头看墙。
裂缝还在,从二楼阳台斜着裂到地面,边缘发黑,像是年深日久渗过脏东西。凸出的水泥板还没掉,后面黑洞洞的,看不出多深。裂缝边缘残留着一点暗红粉末,已经被雨水冲得七零八落,可还能辨出痕迹——像是朱砂,又不太像,颜色偏褐,闻起来有股土腥味。
他伸手探了探鼻息。
没有。
当然没有。这东西早就不活了。
可它刚才开口了。问的是“妈”。
不是“救我”,不是“疼”,是“你见过我妈吗?”。
陈昭慢慢站起身,把摄魂铃收回怀里。铃子一进衣服,温度立刻降下来,变得冰凉。他摸了摸右耳耳钉,还在发寒,说明怨气没散,封印也没彻底破。
他回头看了一眼人群。
有人还在拍,有人往后退,有个老太太扶着墙,脸色发白。没人敢上前,也没人敢走。大家都等着,等警察来,等消防来,等谁来管这事。可他知道,这种事,普通人来了也解决不了。墙能吞活人,也能再吞死人。这孩子既然能爬出来一次,就能爬出来第二次。
而且,它刚才那一扑,不是无差别攻击。
是冲着他来的。
它指着他的脸,问“你见过我妈吗?”,然后才动手。说明它认定了他是线索,或者……是仇人。
陈昭把手机塞回兜里,没再看系统界面。他知道任务不会自动弹出来,这种事,地府不标记,就算做了也不算差事。可他不能不管。
他母亲临终那天,护士换药晚了半小时,最后一口气没见上。他记得自己坐在走廊长椅上,手里攥着没送出的苹果,灯一盏盏灭掉,到最后只剩一盏昏黄的顶灯。那种无力感,像块石头压在胸口,到现在都没散。
他不想再让任何一个人,哪怕是死了的,卡在出不去的路上。
他弯腰,从卫衣口袋里摸出一张黄符,没贴,只是捏在手里。又从另一侧口袋掏出一把桃木钉,短的那把,藏在袖口。这些东西不够对付这种级别的怨灵,可万一铃失效,至少能撑几秒。
他蹲回原地,盯着童尸的后脑。
头皮缺损的地方露出暗红组织,边缘发黑,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头发湿漉漉的,不像是雨水,倒像是从墙里带出来的地下水。他伸手,用两根手指轻轻拨开一缕头发,看到后颈靠近脊椎的位置,有个极小的刻痕,像是用刀尖划出来的字,可太模糊,看不清是什么。
他放下手,没再碰。
这孩子不是正常死亡。
也不是死后被人塞进墙里的。
它是被人活砌进去的。
某种手段,把活人封进墙体,等它断气,怨气就会困在建筑结构里,变成地缚灵。老楼年久失修,墙体老化,封印松动,它才破壁而出。可执念没散,怨气还在,所以才会扑人。
而它第一句话问“妈”,说明它死前最牵挂的是母亲。可能是被遗弃,可能是被谋害,也可能是……被人骗到这里,然后活生生砌进墙里。
陈昭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他看向墙面裂缝,目光停在那圈暗红粉末上。朱砂一般用来画符封印,可这颜色不对,质地也不对。更像是混合了骨灰或血渣的东西,用来加固封印,防止亡魂外逃。
是谁干的?
物业?施工队?还是……某个懂点门道的人?
他脑子里转得很快。
这栋楼建于九十年代初,那时候施工不规范,偷工减料常见,可再怎么也不会把人砌进墙里。除非是故意的。
而且,得知道这地方适合聚怨——老城区地脉偏阴,东区七栋又正好卡在两条地下排水管交汇处,常年潮湿,容易积煞。一般人不知道这些,可懂行的人会选这种地方下手。
他低头看着童尸。
它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可他能感觉到,底下还有东西在动。不是尸体在抽搐,是墙体深处,有轻微的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墙里爬。
他右耳耳钉又凉了一下。
不是持续发寒,是一闪而过的刺冷,像是提醒。
他知道,这事没完。
这孩子只是先爬出来的那个。墙里可能还有别的。
他没再犹豫。
掏出手机,打开相机,对着童尸拍了三张照:正面、侧面、后颈刻痕。又转身拍了墙面裂缝、水泥板凸出处、暗红粉末残留位置。每拍一张,都用手电补光,确保清晰。
拍完,他把手机收好,没看屏幕。
他知道该查什么了。
周边住户,尤其是九十年代初住进来的老人,得问问有没有记得施工异常的事。楼体维修记录,得找物业要。还有这孩子的校服——蓝白条纹,应该是附近小学的校服,查查当年入学名单,看能不能对上人。
他弯腰,把黄符轻轻盖在童尸后脑的伤口上。
符纸一贴上去,尸体周围升起一丝极淡的白烟,像是水汽蒸发。它手指的抽搐停了,整个人彻底静下来。
他站直身子,最后看了一眼墙面。
裂缝还在,黑洞依旧,可他能感觉到,里面的东西暂时安静了。不是消失了,是被铃音压制住了。
他转身,走向人群。
没人敢拦他。大家看见他走过来,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一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躲在奶奶身后,只露一只眼睛看他。
他停下,在离人群三米远的地方。
“这楼最近是不是经常半夜响?”他问,声音不高,但够清楚。
没人答。
过了几秒,一个穿睡衣的大爷开口:“墙……墙里有动静,像小孩哭,可听不真。”
“电梯也坏过三次,”另一个女人接话,“修的人说线路老化,可我们查了,线是新的。”
“我家猫不见了,”一个年轻人低声说,“前天晚上叫了一夜,早上就没了。”
陈昭点点头。
够了。
他没再多问,转身往巷口走。路过一辆电动车时,他停下,蹲下身,看了眼车底。那里有一小撮黑色毛发,像是野猫的,可沾着点暗红渣子,和墙缝里的一样。
他没捡,只是记住了位置。
走出十米,他摸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打字:
【东区七栋,九十年代初建,地脉偏阴,排水交汇处。童尸,男,约十岁,蓝白条纹校服,光脚,脖颈有勒痕,后颈有刻痕(疑似字迹)。墙缝残留物含朱砂混合物,疑为封印材料。需查:1. 当年施工队名单;2. 附近小学九十年代入学记录;3. 物业维修档案;4. 周边老人访谈。】
打完,他锁屏,把手机放回胸前内袋。
风还在吹,巷子里的路灯忽明忽暗,照着墙上的裂缝,像一张歪嘴。
他站在巷口,没走。
回头看了眼趴着的童尸,又看了眼黑洞般的墙体。
他知道,这事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