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水流冲刷着林默的脸颊,却冲不散心头那沉甸甸的寒意和尖锐的耳鸣。书桌上那张暗黄残页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指尖发麻。
他反复看着那十六个暗红如血的字——“百忌夜临,万禁皆破。解禁之血,焚身以祭。”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在他紧绷的神经上来回切割。窗外城市的霓虹透过百叶窗缝隙,在残页狰狞的蛇形符咒上投下变幻的光影,更添几分诡谲。陈伯庸的警告,入侵者的挑衅,接连发生的诡异死亡……
他像一枚被投入巨大漩涡的棋子,身不由己地被推向未知的深渊。解禁人?焚身以祭?他用力闭了闭眼,试图将那些混乱的念头压下去。恐惧解决不了问题,他需要冷静,需要信息。
他小心翼翼地将残页夹进祖父的《忌录》笔记中,手指拂过笔记深蓝色的硬质封面,一种奇异的联系感油然而生。或许,答案就在这本书里,在他尚未完全理解的家族传承里。他强迫自己坐下来,打开台灯,昏黄的光晕笼罩着书桌。他翻开《忌录》,跳过那些熟悉的“夜半不梳头”、“筷子勿竖插”等条目,目光在泛黄的纸页间急切搜寻,试图找到与“百忌夜”、“解禁之血”相关的只言片语,或者……与那张残页上符咒相似的图案。时间在寂静中流逝,窗外夜色浓稠如墨。林默的指尖划过一行行祖父工整却略显潦草的笔记,那些描述禁忌后果的文字此刻读来,字字惊心。就在他感到一丝疲惫和沮丧时,手机尖锐的铃声骤然划破了书房的寂静。
是张涛。林默的心猛地一沉,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他深吸一口气,接通电话。“老默!”张涛的声音带着一种极力压抑的急促和难以置信,“又出事了!城西,碧水苑别墅区!”林默握紧了手机:“什么情况?”“死者叫王海,四十五岁,搞房地产的。”张涛语速飞快,“凌晨一点左右,家里的保姆听到他书房传来一声闷响,进去一看,人已经倒在书桌旁,没气了。法医初步检查,死因……不明!没有任何外伤,没有中毒迹象,心脏像是……突然停跳了!”“又是凌晨一点?”林默的神经瞬间绷紧。“对!而且……”张涛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现场很干净,但我们在死者西装口袋里,发现了一个红包。”“红包?”林默的瞳孔骤然收缩
“一个很普通的红色利是封,里面……没有钱。”张涛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里面装着一小撮用红绳捆着的……黑色头发,还有……一枚边缘磨得发亮的铜钱。铜钱上刻的字很怪,不是常见的‘乾隆通宝’之类,像是……某种符咒。”
林默的呼吸停滞了一瞬。红包?头发?铜钱?祖父笔记里某个尘封的禁忌条目瞬间跳入脑海——“路旁红包莫乱捡”!“张涛,”林默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那个红包,死者是从哪里得来的?”“保姆说,王海昨晚应酬回来,大概是晚上十一点多,在小区门口下车时,好像弯腰捡了个什么东西。当时她没在意,现在回想起来……很可能就是这个红包!”
张涛的语气充满了震惊和困惑,“老默,这……这难道又是……”“路旁红包莫乱捡。”林默一字一顿地说出了那个禁忌,“捡了‘买命钱’,是要用命来还的!”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剩下张涛粗重的呼吸声。显然,这个解释再次冲击了他的认知底线。
“我马上过去。”林默挂断电话,抓起外套和车钥匙。那张冰冷的残页带来的恐惧被一种更强烈的紧迫感取代。入侵者的警告言犹在耳,新的死亡事件已经发生!他必须去现场,必须弄清楚这个红包的来历,弄清楚王海的死和之前的事件是否同源,是否……都指向那个步步紧逼的“百忌夜”!
碧水苑别墅区笼罩在一种压抑的寂静中,尽管警灯闪烁,但高档社区的居民们似乎都默契地紧闭门窗,将不安锁在屋内。张涛在警戒线外等着林默,脸色比在锦绣花园时更加难看。
“在里面,书房。”张涛简短地说,递给林默鞋套和手套。王海的书房很大,装修奢华,红木书桌、真皮座椅、整面墙的书柜彰显着主人的财富和地位。此刻,这一切都被死亡的气息所笼罩。法医和技术人员正在忙碌,死者倒下的位置用粉笔线标出,就在书桌旁的地毯上。林默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整个房间。书桌上摊开着一份文件,旁边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威士忌。一切看起来都像是主人工作到一半突然倒下。他的视线最终落在张涛递过来的一个透明证物袋上。
袋子里正是那个红包。普通的红色利是封,上面印着金色的“福”字。透过袋子,能清晰看到里面一小撮用红绳仔细捆扎的黑色头发,以及一枚古旧的铜钱。铜钱呈暗黄色,边缘被摩挲得异常光滑,中心方孔周围刻着一圈扭曲的、难以辨认的符文。“就是这个。”张涛的声音很低,“法医说死者身上没有任何挣扎或搏斗痕迹,就像……走着走着,心脏突然不跳了。”林默凝视着证物袋里的红包,指尖隔着塑料都能感受到一股阴冷的气息。他凑近了些,仔细观察那枚铜钱上的符文。那扭曲的线条,隐隐透着一股邪异,与祖父笔记里记载的某些驱邪或招魂的符咒有几分相似,却又更加阴鸷。
“查过王海最近的动向了吗?”林默问。“正在查。”张涛揉了揉眉心,“他最近在开发城北一块地,好像……涉及拆迁,有点纠纷。但具体还不清楚。”“拆迁?”林默心中一动。他想起祖父笔记里关于“买命钱”的零星记载,这种邪术往往与强烈的怨气和诅咒有关。“他拆的那块地,以前是什么地方?”
“好像是……一片老居民区,听说还有个什么小祠堂?”张涛回忆着刚看过的资料,“对,好像叫‘柳家祠’,据说有点年头了,但早就破败不堪,也没什么人祭拜。拆迁的时候,那祠堂好像是被强拆的,当时还闹过一阵,后来赔钱了事。”柳家祠!强拆!林默的心脏猛地一跳。破坏祠堂,惊扰祖先或地灵,这在民间禁忌中是大不敬,极易招致灾祸!这和王海捡到
“买命钱”猝死,是否存在着直接的因果联系?“那个祠堂的原址现在在哪儿?”林默追问。“就在他开发的那个楼盘工地里,具体位置得问他们项目部。”张涛看着林默,
“你怀疑……”“不是怀疑。”林默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枚诡异的铜钱上,“‘买命钱’不会凭空出现。它需要媒介,需要强烈的怨念作为‘引子’。被强拆的祠堂,被惊扰的亡灵……或许就是最好的‘引子’。”他抬起头,眼神锐利,
“张涛,我需要去那个祠堂原址看看。”张涛面露难色:“现在?工地都封锁了,而且……”“我明白警方的程序。”林默打断他,“你帮我查清具体位置就行,我自己想办法进去看看。也许能找到线索,证明这些事件背后是人为的,而不是什么……超自然力量。”他故意用了张涛更能接受的说法。
张涛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吧,我帮你问问。你自己千万小心!”离开王海的别墅,林默没有立刻前往城北的工地。他先回了趟家,将那张暗黄残页和祖父的《忌录》笔记小心收好。
陈伯庸的警告和入侵者的威胁像无形的枷锁,但他别无选择。被动等待,只会让死亡继续蔓延。根据张涛发来的信息,柳家祠的原址位于“御景豪庭”楼盘工地的一角。这个时间点,工地早已停工,只有几盏孤零零的探照灯亮着,在巨大的钢筋水泥骨架和堆积如山的建材上投下惨白的光斑,更显得空旷死寂。林默绕开工地大门的值班室,从一处相对僻静的围墙缺口翻了进去。脚踩在松软的泥土和碎石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空气中弥漫着水泥、灰尘和未散尽的柴油味。他打开手机电筒,借着微弱的光亮,对照着张涛发来的简易地图,朝着工地西北角走去。越往里走,环境越是荒凉。施工的痕迹到此似乎变得稀疏,地面上散落着一些破碎的青砖和瓦砾,隐约还能看到被推土机粗暴铲平的地基轮廓。这里,就是柳家祠曾经所在的地方。
林默蹲下身,捡起半块残破的青砖。砖块边缘沾着暗色的泥土,触手冰凉。他用电筒光仔细扫视着这片区域。除了瓦砾和碎砖,似乎并无特别之处。难道线索已经被彻底掩埋了?就在他准备扩大搜索范围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不远处一堆废弃的建筑垃圾后面,似乎有一点微弱的光亮一闪而过。有人!林默瞬间熄灭手机电筒,屏住呼吸,身体紧贴着旁边一根粗大的水泥柱。黑暗中,他的感官变得异常敏锐。他听到轻微的脚步声,踩在碎石上,正小心翼翼地朝祠堂原址这边靠近。他悄悄探出半个头。借着远处探照灯微弱的光晕,他看到一个纤细的身影正蹲在瓦砾堆旁,手里似乎拿着一个小型的手电筒,光束集中在地面上,正在仔细地查看着什么。那人穿着一身深色的运动装,戴着兜帽,看不清面容,但从身形判断,应该是个女人。她是谁?为什么深更半夜出现在这里?她也在找柳家祠的线索?
林默的心跳加速。他犹豫了一下,是继续隐藏,还是……他深吸一口气,决定现身。或许,对方知道些什么。他故意踩响了一块碎石。“谁?!”那个身影猛地站起,手电光束瞬间扫了过来,声音带着警惕,却并不慌乱。林默从水泥柱后走了出来,举起双手示意没有恶意:“别紧张。我叫林默,和你一样,来调查柳家祠的事。”光束在林默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在审视他。借着光,林默也看清了对方。兜帽下是一张年轻而清秀的脸,皮肤白皙,眉眼间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冷静和锐利。她的目光在林默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他沾着泥土的裤脚,最后落在他空空如也的双手上。“林默?”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民俗杂志社的编辑?最近对跳楼案和梳头猝死案很感兴趣的那位?”林默心中一震。对方不仅知道他的名字,还知道他调查的事!他不动声色地反问:“你是谁?你怎么知道这些?”
女子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将手电光移回地面,照向刚才她查看的地方。“这里,”她的声音清晰而冷静,“有残留的符咒痕迹,虽然被泥土掩盖了大半,但还能看出轮廓。和之前几个案发现场发现的,是同一种风格。”林默立刻上前几步,顺着光束看去。在破碎的砖石和泥土间,果然有一些暗红色的、已经干涸的颜料痕迹,勾勒出扭曲的线条,虽然残缺不全,但那熟悉的邪异感扑面而来。是那个蛇形符咒!“你认识这个符咒?”林默盯着她。女子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动作干脆利落。“认识一部分。”她终于看向林默,眼神深邃,“它代表‘引’,或者‘祭’。通常用在需要引导某种力量,或者……献祭的仪式上。”她的目光在林默脸上逡巡,“看来,王海的死,你也认为是‘买命钱’?”“证据指向这个方向。”林默认可道,“而且,他生前强拆了这座祠堂。”“怨气汇聚之地,确实是施展‘买命钱’这类邪术的绝佳场所。”女子点了点头,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破坏祠堂,惊扰地灵,本身就触犯了禁忌。施术者只需要稍加引导,将这股怨气附着在‘媒介’——也就是那个红包上,再选择一个合适的‘目标’……死亡就会如期而至。”
她的分析精准而冷酷,仿佛在拆解一道数学题。林默心中的疑惑更甚:“你似乎对这些……很了解?”女子微微勾起嘴角,那笑容却没什么温度:“略知一二。就像你,林默先生,似乎对‘解禁人’的身份,也开始有所觉悟了?”“解禁人”三个字如同惊雷在林默耳边炸响!他瞳孔骤缩,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手已经摸向了口袋里的防身喷雾。这个女人,她不仅知道他在查什么,她甚至知道“解禁人”!她到底是谁?是入侵者?还是“破禁会”的人?“别紧张。”女子似乎看穿了他的戒备,语气依旧平静,“我对你没有恶意。至少现在没有。”她顿了顿,补充道,“你可以叫我苏雨。”“苏雨?”林默紧盯着她,“你是什么人?为什么知道这些?”“我和你一样,”苏雨的目光越过林默,投向工地外漆黑的夜空,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都是被卷入这场风暴的人。只不过,我可能比你……更早看到风暴中心的模样。”她的话音刚落,林默还未来得及追问,一阵极其轻微的、几乎被夜风吹散的破空声突然从侧后方传来!“小心!”苏雨脸色一变,猛地伸手将林默往旁边一拽!
林默只觉得一股大力传来,身体不由自主地向侧前方扑倒。与此同时,一道冰冷的寒光几乎是贴着他的耳畔掠过,“夺”的一声,深深钉入了他刚才站立位置后面的水泥柱上!那是一把造型奇特的飞镖,通体漆黑,在探照灯下泛着幽冷的光泽,镖尾似乎还缠绕着一缕若有若无的黑气。袭击!林默的心脏狂跳,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他迅速翻身,和苏雨背靠背站定,警惕地扫视着周围黑暗的角落。瓦砾堆后,钢筋丛中,阴影仿佛活了过来,蠢蠢欲动。“看来,”苏雨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冷意,“我们打扰了某些人的‘善后’工作。”黑暗中,几道模糊的黑影如同鬼魅般悄然浮现,无声无息地将两人围在了中间。他们穿着统一的黑色夜行衣,脸上戴着只露出眼睛的黑色面罩,手中握着同样漆黑的短刃,刀刃上似乎也萦绕着那种不祥的黑气。为首一人,身材高大,眼神冰冷如毒蛇,正死死地盯着林默,以及他身边的神秘女子苏雨。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