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司的厢房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血腥气被压下去一些,但仍顽固地萦绕在空气里,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林氏躺在榻上,脸色惨白如纸,肩上缠着厚厚的纱布,隐隐渗出血迹。她闭着眼,但睫毛在颤动——没睡着,只是在装。
谢云辞洗净手,将银针一根根收回针包,动作细致温柔,仿佛刚才不是从死神手里抢人,只是在整理一些无关紧要的小玩意儿。
“箭毒不深,但箭头上涂了‘软筋散’,”他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十二个时辰内,林夫人会全身无力,但性命无碍。”
萧珩站在窗边,背对着所有人,看着外面浓得化不开的夜色:“谁要杀她?”
没人能回答。
沈凌玥坐在榻边的矮凳上,盯着林氏微微颤抖的手指。她在害怕——不是怕死,是怕别的。怕那个没说完的秘密?怕“谢”字后面的真相?
“师兄,”沈凌玥开口,声音平静得她自己都意外,“三十年前,太医院有位谢姓院判,是你太爷爷吗?”
谢云辞收针的动作顿了顿。
他抬起头,看向沈凌玥,眼神温润依旧,但深处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
“是,”他承认,“曾祖父谢怀仁,先帝在位时的太医院院判,卒于三十年前——和林氏母亲同年去世。”
同年。
太巧了。
“怎么死的?”
“病逝。”谢云辞将针包收进药箱,“曾祖父年事已高,寿终正寝,这是太医院的记录。”
记录可以改。
沈凌玥没把这句话说出口,但谢云辞从她眼神里读出来了。他垂下眼,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苦笑:“凌玥,你在怀疑我。”
不是疑问,是陈述。
沈凌玥没否认。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窗外传来更梆声,五更了,天快亮了,但黑暗反而更浓。
榻上,林氏忽然睁开了眼睛。
她眼神空洞,望着帐顶,嘴唇蠕动,念着什么。沈凌玥凑近,听见她说:
“……娘……女儿没用……报不了仇……”
声音很轻,像梦呓。
“林夫人,”沈凌玥握住她冰凉的手,“玉佩在哪儿?你刚才说‘在谢’——在谢家吗?”
林氏猛地转头,看向沈凌玥,眼神聚焦了一瞬,又涣散开:“谢……谢院判……他爹……给的药……”
谢云辞的父亲?
沈凌玥看向谢云辞。
谢云辞脸色变了——第一次,沈凌玥在他脸上看到除了温润以外的表情。那是一种混杂着震惊、痛苦和某种……了然的东西。
“我父亲,”他声音干涩,“三十年前,确实给林府看过病。”
“看谁的病?”
“林夫人的母亲。”谢云辞闭上眼,“那时我父亲还是太医院的医士,奉曾祖父之命,去林府为林夫人诊脉。回来后……他病了一场,三个月没出门。”
“为什么?”
“我不知道。”谢云辞睁开眼,眼神复杂,“父亲从不提那件事。我曾问过,他只说‘有些病,治不了,是命’。”
治不了?
还是……不敢治?
“玉佩,”沈凌玥转向林氏,“林夫人,玉佩里到底有什么?”
林氏看着她,眼泪无声滑落:“药方……毒药的方子……还有……签字……”
“谁的签字?”
“谢怀仁……”林氏声音嘶哑,“还有……我爹……”
“谢公子,”她轻声说,“你长得……真像你太爷爷。”
谢云辞手一抖,水洒出来一些。
他放下杯子,垂眼:“夫人见过我曾祖父?”
“见过一次,”林氏回忆,“那年我五岁,发烧,他来府上看诊。他摸着我的头说……‘这孩子的眼睛,太亮了,不是福相’。”
不是福相。
所以后来,她母亲死了,她嫁入赵府,一生无子,丈夫宠妾灭妻……果然不是福相。
“他曾祖父还说什么?”沈凌玥问。
林氏摇头:“不记得了……只记得他那双手,很冷,像死人。”
谢云辞沉默。
谢怀仁,谢云辞的太爷爷。
林氏的父亲,礼部侍郎。
两个人,在一张毒药方子上签了字。
沈凌玥浑身发冷。
所以林氏母亲的死,不是简单的妻妾争斗,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主谋是她的丈夫,帮凶是太医院院判。
而那张药方,被林氏母亲藏在玉佩里,沈凌玥拿出拿妹玉佩,萧珩从中劈开,从中间分成两半。
中空的部分,藏着一张叠得很小的纸。
萧珩小心取出,展开。
纸已经泛黄,边缘破损,但字迹清晰。顶端写着三个字:“断魂散”。
下面是药方:鹤顶红三钱,断肠草二钱,曼陀罗一钱,红颜花半钱……足足十二味毒药,每一味后面都标注了用量和制法。
最下面,有两个签字。
一个笔迹苍劲:“谢怀仁”。
另一个圆滑些:“林伯远”——林氏父亲的名字。
还有一行小字备注:“连服七日,心疾突发,唇含笑意而亡。死后三月,毒性自消,验无可验。”
好毒的药。
好狠的心。
沈凌玥看着那张药方,手指冰凉。
她想起父亲当年审案时说过的一句话:“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刀剑,是笑着递过来的毒药。”
林氏的母亲,就是笑着喝下了丈夫递来的毒药,然后笑着死去的。
“为什么?”她轻声问,“林侍郎为什么要杀自己的妻子?”
林氏闭上眼,声音颤抖:“因为我娘……知道了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先帝……得位不正。”林氏一字一句,“三十年前,先帝的皇位,是毒杀兄长得来的。我娘……是那位早逝太子的表妹。”
沈凌玥倒吸一口凉气。
先帝弑兄夺位——这是诛九族的大罪。如果传出去,整个朝廷都要翻天。
林氏的母亲知道了,所以必须死。
而谢怀仁,作为太医院院判,被选中执行这个“任务”。也许是被逼,也许是自愿——谁知道呢?
历史是胜利者书写的。而真相,往往埋在死人堆里。
“这张药方,”萧珩盯着那两个签字,“如果公开,会掀起多大的风浪?”
“足以让谢家灭门,”谢云辞轻声说,“也足以让林家……不复存在。”
所以哑姑守了三十年。
所以林氏恨了三十年。
所以那些“笑着死”的女子,都成了仇恨的祭品。
“柳如烟……”沈凌玥忽然想起,“她为什么必须死?她和这个秘密有什么关系?”
林氏睁开眼,眼神空洞:“她看见了玉佩。那晚在小院,她看见了哑姑拿出来的玉佩……她问这是什么,哑姑没说,但她猜到了。她说……‘我可以帮你们’。”
帮她们?
“她想用这个秘密,”萧珩冷声道,“换取自由?还是换取地位?”
“都有。”林氏苦笑,“她说,只要我们把玉佩给她,她就帮我们报仇——去告发谢家,告发我爹。但她拿到玉佩后……反悔了。她说要自己留着,等合适的时机,换取更多东西。”
贪婪。
柳如烟想用这个秘密,换取一辈子的荣华富贵。
但她不知道,这个秘密太沉重,会压死人。
“所以你们杀了她?”沈凌玥问。
“不,”林氏摇头,“是哑姑……她怕事情败露,怕我受牵连。她说……‘只有死人不会说话’。”
哑姑动了手。
用笑蛊,用丝线,用忘忧草……让柳如烟在幻觉中笑着死去。
而林氏,默许了。
“那周氏呢?”萧珩问,“小翠呢?为什么牵扯她们?”
“为了混淆视听。”林氏声音越来越低,“哑姑说,如果只有一个死者,太明显。要把水搅浑,让案子查不下去……所以她设计了周氏,设计了小翠,设计了醉月楼……”
一盘大棋。
哑姑在下棋,所有人都成了棋子。
包括林氏自己。
“胡老四……”沈凌玥想起那个只有四根手指的刽子手,“他知道多少?”
“他知道药方的事,”林氏说,“当年我爹让他处理那个妾室,就是因为妾室偷听到了药方的事。胡老四杀了她,但也知道了秘密……所以他一直被控制在手里,不敢乱说。”
直到现在,被灭口。
因为知道的太多,因为……没用了。
“小宝呢?”沈凌玥追问,“小翠的弟弟,在哪儿?”
林氏茫然:“小宝?我不知道……哑姑没提过孩子的事……”
她在说谎。
沈凌玥从她闪烁的眼神里看出来了。但她没戳破——现在不是时候。
天完全亮了。
阳光从窗棂照进来,照亮满室的尘埃,也照亮药方上那些狰狞的字迹。
萧珩将药方小心收好:“林氏,这张药方,我会呈给皇上。”
林氏猛地抬头:“不!不能!”
“为什么?”
“因为……”林氏哽咽,“因为皇上……不会让这个秘密公开。他会灭口……所有人。”
包括她,包括谢云辞,包括……沈凌玥和萧珩。
“那你觉得,现在还能瞒得住吗?”萧珩看着她,“哑姑死了,胡老四死了,下一个是谁?你?还是我?”
林氏哑口无言。
是,瞒不住了。
从柳如烟死的那天起,这个埋了三十年的秘密,就开始腐烂、发臭,终将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萧大人,”谢云辞忽然开口,“药方……能给我看看吗?”
萧珩看他一眼,递过去。
谢云辞接过,仔细看那些字迹,尤其是“谢怀仁”三个字。看了很久,久到沈凌玥以为他不会再说话时,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悲哀。
“是我曾祖父的字,”他说,“但他晚年手抖,写不出这么工整的字。这个签字……是临摹的。”
临摹?
沈凌玥一愣:“你是说……药方是假的?”
“不,药方是真的。”谢云辞指着签字下面的墨迹,“但签字是后来添上去的。你们看,药方本身的墨色已经泛黄,但签字的墨色……更新一些。”
确实。
仔细看,药方字迹和签字字迹的墨色有细微差别——不仔细分辨,根本看不出来。
“所以有人伪造了签字?”萧珩皱眉,“为什么?”
“也许是为了留后手,”谢云辞轻声道,“也许是为了……嫁祸。”
嫁祸给谢怀仁,嫁祸给林家。
而真正的下毒者……另有其人。
“会是谁?”沈凌玥问。
谢云辞摇头:“我不知道。但这个人,一定对曾祖父的笔迹很熟悉,也一定……位高权重。”
位高权重到,能逼太医院院判参与毒杀,能逼礼部侍郎杀妻,能在三十年后,还在操控这一切。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亲卫冲进来,脸色惨白:“大人!宫里来人了!说是……皇上急召!”
萧珩和沈凌玥对视一眼。
这么快。
消息已经传到宫里了。
“谁传的?”萧珩问。
“不、不知道……但来的是乾清宫的总管太监,说皇上要立刻见到您……和沈姑娘。”
沈凌玥心里一沉。
皇上要见她。
为什么?
因为她父亲?因为药方?还是因为……她知道得太多了?
“师兄,”她转头看向谢云辞,“林夫人交给你了。”
谢云辞点头:“放心。”
萧珩走到沈凌玥身边,握住她的手——很用力,像要把力量传给她。
“别怕,”他低声说,“我在。”
沈凌玥看着他,看着他左脸上那道疤,看着他眼中坚定的光,忽然就不怕了。
“嗯,”她说,“我们一起。”
两人跟着太监走出皇城司,上了宫里的马车。
车轮滚动,驶向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
驶向未知的命运。
车厢里,沈凌玥掀开车帘一角,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街景。
清晨的京城,炊烟袅袅,行人匆匆,一切如常。
但在这平静的表象下,暗流已经汹涌到,快要冲破堤坝。
她握紧萧珩的手,轻声问:
“萧珩,如果皇上要灭口……你会怎么做?”
萧珩没立刻回答。
他看着窗外,看着越来越近的宫墙,眼神深邃得像寒潭。
良久,他才开口:
“我会带你走。”
“走去哪儿?”
“天涯海角,”他说,“只要活着,总有路。”
沈凌玥笑了。
这是她今天第一次笑。
很淡,但很真实。
“好,”她说,“如果真要死,我们一起死。”
萧珩转头看她,眼神复杂:“沈凌玥,你父亲当年……是不是也说过类似的话?”
沈凌玥怔住。
她想起父亲临刑前,母亲哭晕在刑场外。父亲被押上刑台时,回头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
她一直以为他说的是“别哭”。
但现在想来,也许他说的是:
“别怕,下辈子,我们还在一起。”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
她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把泪意逼回去。
不能哭。
至少现在不能。
马车驶入宫门,重重宫墙将外界隔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