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七星棺
书名:风水少年事件簿 作者:张大可先森 本章字数:8378字 发布时间:2026-02-09



第六章 七星棺

墨七的车在图书馆前急刹时,雨已经停了。

路灯的光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拖出长长的、扭曲的影子。我抬头看那栋白色建筑,每一扇漆黑的窗户都像深不见底的眼睛,在夜色里沉默地注视着不请自来的闯入者。

“你确定是这里?”墨七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串乱码,墨镜在仪表盘的微光里反着冷光。

我把破译出的坐标又念了一遍:“第三排书架,第二层,第七本书。这是我爸教我的——用坐标记藏东西的位置。”

苏雨薇坐在副驾驶,平板屏幕的光映亮她严肃的侧脸:“图书馆地下室的平面图是机密,但1978年翻修记录里提到,B3层的档案只有一句话:‘封存,非紧急勿入’。”

“紧急是指什么?”王胖子缩在后座,声音在抖。

“翻修那年,三个工人在B3层失踪。”苏雨薇的声音很轻,“三天后,他们在一楼大厅被发现,全都精神失常,只会重复一句话——”

她顿了顿,才继续说:“‘棺材在说话’。”

车厢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出风口微弱的风声,和引擎怠速时若有若无的震颤。

“七星棺。”墨七突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我父亲提过,当年布八卦镇煞局时,在阵眼处放了七口石棺,按北斗七星排列,用来镇压最凶的东西。”

陈伯从副驾驶座转过头。这个老人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像是用刀刻出来的,深得能夹住阴影。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得我读不懂。

“不是‘东西’,”陈伯说,“是七个‘守门人’。真正从‘门’那边过来的。墨清源老爷子用七星棺封住它们,当作阵眼的最后一道锁。”

“开棺就等于开门?”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

陈伯摇头:“七星棺是第二道锁。第一道是八卦碑,第二道是七星棺,第三道……”

他停住了。

墨七替他接了下去,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第三道锁,是你爷爷林九。他把自己变成了锁的一部分。”

我的手指掐进掌心,指甲陷进肉里,很疼,但疼得真实。

王胖子吞了口唾沫:“那开棺会怎么样?”

“要么放出饕餮残魂,”墨七戴上墨镜,我看不清他的眼睛,“要么彻底毁掉你爷爷留在世上的最后一丝魂魄。”

我手伸进口袋,握住那两枚铜钱。冰凉的金属此刻烫得吓人,像攥着两块炭——和之前在西门碑时一样。

“我爸的求救信号,”我说,“如果是他在棺材里发的,那说明他还活着,至少……还有意识。如果是陷阱——”

“那就是墨文远在引你入局。”墨七接过话,“他算准了你一定会来。”

我推开车门。夜风灌进来,带着雨后泥土浓烈的腥气。

“我赌第一种。”

苏雨薇抓住我的手腕:“如果是陷阱——”

“那就更要下去。”我打断她,“如果墨文远已经在下面,说明他找到了开棺的方法。我们没时间等了。”

王胖子跟着下了车,腿还在抖,但拳头攥得很紧:“阳哥说得对……不能让他得逞。”

墨七盯着我看了几秒。虽然隔着墨镜,但我能感觉到那目光像手术刀一样在我身上刮过。然后他突然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没什么温度。

“行,有胆量。”他下了车,绕到后备箱,“但记住——就算下面真是你爸,十五年过去了,他可能已经不是原来的他了。‘门’那边的存在会腐蚀心智,扭曲记忆。你准备好面对一个……陌生的父亲了吗?”

我没回答。

有些问题不需要答案,因为你明知道答案是什么,但你还是会去做。

陈伯从后备箱拿出一个老式手提箱。打开,里面不是工具,是几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深蓝色工作服,胸口绣着“图书馆管理员”的字样,已经褪色了。

“换上。”老人把衣服递过来,“我有地下室的钥匙,但深夜进馆需要工作证。这些是以前退休老员工的备用衣服,我留着……以防万一。”

衣服上有樟脑丸的味道,还有岁月沉淀下来的、洗不掉的旧纸张和灰尘的气味。袖口磨得发白,肘部有细密的补丁针脚。

我们默默换上衣服。布料粗糙,穿在身上有种奇怪的仪式感。

墨七的三个手下留在外面警戒。那个叫阿雅的女司机递给他一个黑色手提箱:“七哥,东西都在里面。”

“够用。”墨七接过,扫视我们,“进去之后,听我指挥。无论看见什么,别碰,别问,跟着走。”

图书馆的侧门藏在爬墙虎深处,锁孔锈得厉害。陈伯拧了好几下,钥匙才“咔哒”一声转动。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像是很久没被打开过了。

门后是楼梯间,堆满了废弃的桌椅,蒙着厚厚的灰。陈伯打亮手电,光束切开黑暗,灰尘在光柱里狂舞。

“B1和B2平时还偶尔有人去,打扫或者检修设备。”陈伯一边下楼一边说,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里回响,“B3……我在这工作二十年,只下去过三次。每次都是校长亲自带着,而且必须选在正午阳气最盛的时候。”

“下面到底有什么?”王胖子的声音在发抖。

“档案。”陈伯说,“建校以来所有的秘密档案。还有一些……不该存在的东西。”

越往下走,温度越低。

不是普通的阴冷,是那种钻进骨头缝里的、让血液都要凝固的寒意。手电的光变得黯淡,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亮度。

B1层是个巨大的档案室。铁架子一排排延伸到黑暗深处,上面堆满了泛黄的档案袋。空气里有股纸张腐烂的霉味,还混着别的什么——像铁锈,又像陈年的血。

墨七从手提箱里拿出一个罗盘。不是普通的罗盘,铜制的盘面上刻的不是方位,是密密麻麻的符文。指针在疯狂旋转,最后死死指向继续向下的楼梯。

“阴气浓度87。”墨七看了眼刻度,“超过50就会产生可见灵体,超过80……”

他没说完,但我们都明白那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B2层是设备层。巨大的管道和锅炉像沉睡的钢铁巨兽趴在黑暗里,墙上的控制面板指示灯早就灭了。角落里堆着几个麻袋,袋子破了,白色的东西从里面漏出来——

是纸钱。祭祀用的纸钱,撒了一地。

“谁在这儿烧过纸?”王胖子声音都变调了。

“不是烧的。”陈伯用手电照了照那些纸钱。纸钱很新,边缘整齐,但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白霜——不是冰,是某种结晶,“阴气凝结到一定程度,会具象化。怨气化血,阴气化纸。”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下面的东西……很饿。”

这个“饿”字让我胃里一阵翻腾。我想起西门碑里那东西吞食魂魄的样子。

我们绕过纸钱堆,找到继续向下的楼梯。这截楼梯没有灯,连应急灯都没有。手电光只能照亮脚下两三阶,再往下就是纯粹的黑暗,深不见底。

楼梯尽头是一扇铁门。

不是普通的门,是银行金库那种厚重的、带转盘锁的防爆门。门上没有窗户,只有一个巴掌大的观察孔。门板上用红漆刷着四个大字:

严禁入内

漆已经剥落,但字迹依然刺眼,红得像血。

墨七从手提箱里拿出一串钥匙——不是金属钥匙,是七把铜制的、造型各异的钥匙,每一把都刻着不同的符文。

“七星钥。”他说,“我父亲留下的。对应七口棺材。”

他把七把钥匙同时插入七个锁孔。然后开始转动,顺序复杂得像在弹钢琴。锁芯转动的声音在死寂里格外清晰,每一声都敲在心脏上。

转了大概一分钟,铁门内部传来“轰隆”一声闷响,像是巨大的齿轮咬合。然后,门缓缓向内打开。

一股风从里面涌出来。

不是冷风,是温热的、带着奇怪甜腥味的风,像打开了一个陈年的、装满腐烂花朵的棺材。

手电照进去。

里面不是房间,是一条向下的斜坡。斜坡两侧是粗糙的岩壁,明显是人工开凿的,但开凿痕迹很旧,旧得像是百年前的东西。

“这根本不是地下室。”苏雨薇轻声说,“这是地下洞穴。”

“民国时期挖的。”陈伯说,“据说挖到了古墓,不敢再挖,就封起来了。后来墨清源老爷子选中这里做阵眼,把古墓改造成了七星棺的安置处。”

我们走进斜坡。

坡度很陡,脚下是湿滑的苔藓。岩壁上每隔一段就有一个凹陷,里面放着油灯——不是电灯,是真正的油灯,灯油已经干涸,灯芯焦黑。

走了大概五十米,斜坡到了尽头。

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洞穴,大得超乎想象。洞顶垂下无数钟乳石,在手电光下泛着诡异的、像磷火一样的荧光。洞穴中央,按照北斗七星的方位,排列着七口棺材。

不是木棺,是石棺。青黑色的石头表面刻满符文,和我之前见过的镇魂碑上的符文相似,但更复杂、更密集,像是活物一样在石面上微微蠕动。

石棺没有盖,或者说,盖子是半开的。每一口棺材都露出巴掌宽的缝隙,从缝隙里飘出淡淡的、灰白色的雾气。

雾气在洞穴里缓缓流动,像有生命一样。

墨七的手电光扫过七口棺材,最后停在“天枢”位——北斗七星第一颗星的位置。

那口棺材的棺盖上,刻着一个名字:

林九

是我爷爷的名字。

我的手开始抖。我想走过去,但脚像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别动。”墨七按住我的肩膀,“七星棺是活的。你靠近,它们就会醒。”

“醒?”王胖子吞了口唾沫,“棺材怎么醒?”

“看地面。”苏雨薇指向棺材周围。

我这才注意到,每口棺材周围的地面上,都画着一个圆形的阵图。阵图里不是符文,是……脚印。

人类的脚印,密密麻麻,绕着棺材一圈又一圈,像是在不断徘徊。

但脚印里没有灰尘,干净得像刚踩上去。

“守棺灵。”陈伯说,“被棺材困住的魂魄,永远在棺材周围徘徊,出不去,也进不去。它们会攻击任何靠近棺材的活人。”

“怎么过去?”我问。

“走过去。”墨七从手提箱里拿出一把香——不是普通的线香,是黑色的、粗得像筷子的香,“这是‘安魂香’,能暂时安抚它们。但只有三分钟。三分钟内,我们必须找到你父亲,然后离开。”

他点燃香。黑色的烟升起来,不散,而是像有意识一样飘向七口棺材,钻进缝隙。

棺材里的雾气变得浓稠了。

而那些脚印……开始变淡。

“走!”

我们快步走向天枢棺。脚下的地面湿滑冰凉,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冰上。经过其他棺材时,我能感觉到缝隙里有东西在看我——不是视线,是更直接的、冰冷的注视,像有无数根针扎在后背上。

终于到了爷爷的棺材前。

我深吸一口气,低头看向缝隙。

里面不是尸体。

是雾。

浓得化不开的灰白色雾气,在棺材里缓缓旋转,像一个小小的星系。雾气的中心,隐约有个人形轮廓,但看不真切。

“爷爷……”我喃喃道。

雾气突然波动了一下。

一只手从雾里伸出来,搭在棺沿上。

干枯的、布满老人斑的手,但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是我记忆中爷爷的手。

“晓……阳……”

声音从雾里传出来,沙哑、破碎,像隔着很厚的水层。

“爷爷!”我想去抓那只手。

“别碰!”墨七抓住我的手腕,“那不是你爷爷!是饕餮在模仿他!”

话音未落,棺材里的雾气猛地炸开!

灰白色的雾瞬间充满整个洞穴,能见度降到不足一米。手电光在雾里变成一团模糊的光晕,什么都照不清。

“聚在一起!”墨七喊道。

我们背靠背站成一个圈。王胖子在发抖,苏雨薇紧紧抓着我的胳膊,陈伯已经掏出了铜钱——不是一枚,是一整串,用红绳穿着,在他手里叮当作响。

雾里传来声音。

不是爷爷的声音,是无数个声音叠加在一起:老人的叹息、孩子的哭声、女人的尖叫、男人的嘶吼……全都混在一起,像一场噩梦里的合唱。

“林……晓……阳……”

声音在叫我的名字。

从四面八方。

“过来……过来……”

“让爷爷……看看你……”

“十五年……好冷啊……”

“放我出去……放我……”

我咬紧牙关,努力不去听。但那些声音像针一样扎进脑子里,搅得我头晕目眩。

墨七点燃了第二支安魂香。这次不是黑色,是血红色的香,烟也是红色的,像血雾一样散开。

红雾和灰雾碰撞、纠缠,发出“滋滋”的声音,像冷水滴进热油。

雾气稍微淡了一些。

但还不够。

“第三排书架……”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忆父亲的求救信号,“第二层……第七本书……”

我环顾四周。这个洞穴里根本没有书架。

除非……

我看向七口棺材。

它们排列的方式——如果换个角度,不正像七个“书架”吗?

北斗七星,七口棺材,七个位置。

“第三排……”我数着棺材的排列。

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

如果天枢是第一排,天璇是第二排,那天玑就是——

“第三排!天玑星!”我喊道。

墨七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天玑棺!走!”

我们朝着天玑棺移动。雾还在,但安魂香的效果让那些声音减弱了。走到天玑棺前,我用手电照向棺材——

棺盖上没有名字,只有一串数字:

1927.03.14

“这是我爸的生日。”我声音发干。

“开棺。”墨七说。

“可是守棺灵——”

“顾不上了。”墨七从手提箱里拿出一把锤子——不是普通的锤子,锤头是铜制的,刻满经文,“我数三下,一起推开棺盖。胖子,苏雨薇,你们注意周围。陈伯,准备铜钱阵。”

陈伯点头,把那串铜钱展开,铜钱在红绳上滑动,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一、二、三!”

我和墨七同时用力,推向棺盖。

石棺的盖子比想象中轻,或者说……它自己也在往外开。我们一推,它就滑开了半米。

棺材里没有雾气。

只有一个人。

穿着二十年前款式的夹克,闭着眼睛,像睡着了一样躺在那里。面容和我记忆中的父亲一模一样,只是年轻一些,没有皱纹,没有白发。

是林建国。我爸。

“爸……”我声音哽住了。

他没有反应。

墨七伸手探了探他的颈动脉,皱眉:“没有脉搏。但身体是温的,没有尸僵……这不正常。”

“他还活着吗?”苏雨薇问。

“不知道。”墨七摇头,“这种状态……介于生死之间。可能是被七星棺的力量封住了。”

“怎么救他?”

“先带出去。”墨七示意我帮忙,“离开这里再说。”

我们伸手去扶我爸。就在碰到他身体的瞬间——

他的眼睛睁开了。

不是正常的眼睛。

是纯黑色的,没有眼白,整个眼眶里只有深邃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的黑暗。

他咧开嘴,笑了。

嘴角一直咧到耳根,露出满口细密的、鲨鱼般的牙齿。

“终于……”他用我爸的声音说,“等到你了,林家的血脉。”

这不是我爸。

是饕餮。

或者说,是我爸的身体,被饕餮占据了。

我猛地缩回手,但已经晚了。

“我爸”从棺材里坐起来,动作僵硬得像提线木偶。他扭了扭脖子,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然后看向我。

“好孩子,”他用我爸的声音温柔地说,“来,让爸爸抱抱。”

我后退,后背撞上另一口棺材。

“你不是我爸。”

“我怎么不是你爸爸呢?”他歪着头,笑容越来越夸张,“你看,这是我的脸,我的身体,我的记忆……我就是林建国啊。”

“滚出我爸的身体!”我吼道。

“不行哦。”他站起来,从棺材里跨出来,“这具身体我用得很舒服。而且,多亏了他,我才能发出那条求救信号,把你引过来。”

果然是陷阱。

墨七说得对。

“我爸”伸展了一下四肢,像是在适应这具身体。他的指甲开始变长、变黑,弯曲成钩状。皮肤底下有东西在蠕动,像无数条虫子。

“十五年,”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等了十五年,就为了等一个合适的‘容器’。你爷爷太老了,魂魄又太强,我吞不掉。但你爸……正好。”

他抬起黑色的眼睛,看向我。

“现在,轮到你了。”

话音刚落,整个洞穴的雾气突然收缩,全部涌向他。灰白色的雾钻进他的七窍,他的身体像充气一样膨胀,皮肤表面浮现出青黑色的鳞片,背后鼓起两个肉瘤——

肉瘤破裂,长出骨刺。

几秒钟,他从一个普通的中年男人,变成了一个三米高、半人半兽的怪物。只有脸还保留着我爸的轮廓,但那双纯黑的眼睛,彻底暴露了他的本质。

“饕餮……”墨七握紧锤子,“或者说,饕餮的一部分残魂,加上你爷爷的部分魂魄,再加上你爸的身体……真是恶心的缝合怪。”

“缝合怪?”“我爸”——现在该叫饕餮了——笑了,“不,这是进化。人类的身体太脆弱了,需要一点……改造。”

他抬起手,指向我们。

“你们,都会成为我的养分。”

洞穴开始震动。

七口棺材同时发出嗡鸣,棺盖一个个打开,更多的灰雾涌出来。那些雾凝聚成人形——是守棺灵,几十个,上百个,穿着不同时代的衣服,有民国长衫,有现代T恤,有工人制服……

他们全部低着头,缓缓朝我们走来。

“跑!”墨七喊道。

但往哪跑?

来时的斜坡已经被雾气封死。洞穴是封闭的,唯一的出口就是那个斜坡。

我们被包围了。

饕餮一步步逼近,守棺灵从四面八方围拢。安魂香已经烧完,红色烟雾彻底消散。

绝境。

就在这时,我口袋里的铜钱突然滚烫。

不是温热,是灼烧般的烫。我痛得差点叫出来,伸手去掏,却发现铜钱在震动——不是一枚,是两枚都在震,震得我掌心发麻。

我掏出铜钱。

爷爷那枚和陈伯给的那枚,此刻紧紧贴在一起,发出刺眼的金光。金光中,两枚铜钱开始融合,像高温下的金属一样熔解、重组……

最后,变成了一枚全新的铜钱。

比普通的铜钱大一圈,正面是“道光通宝”,背面是“乾隆通宝”,但边缘多了一圈细密的符文——是之前两枚铜钱上都没有的符文。

铜钱中心的方孔里,有一点金光在旋转。

像一只眼睛。

“这是……”墨七瞪大眼睛,“双钱合一,阴阳眼开……你爷爷把‘镇魂眼’留给了你?”

我不知道什么是镇魂眼。

但我能感觉到,这枚新铜钱里蕴藏着巨大的力量——不是我能控制的力量,是像海啸一样,随时可能喷涌而出的力量。

饕餮停下了脚步。

他盯着我手里的铜钱,纯黑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情绪。

是恐惧。

“不可能……”他嘶声道,“那老东西明明已经……怎么可能还留着后手……”

铜钱在我掌心发烫、震动。

金光越来越亮,照亮了整个洞穴。

守棺灵们停下了,他们抬起头——那些空洞的、没有面孔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表情。

是茫然,然后是……解脱。

金光扫过他们,他们的身体开始变淡,像被阳光照射的雾气,一点点消散。消散前,他们朝我——或者说朝我手里的铜钱——鞠了一躬。

一个,两个,十个,一百个……

守棺灵全部消失了。

只剩下饕餮,和七口空荡荡的棺材。

“镇魂眼……”饕餮的声音在颤抖,“能看破虚妄,能超度亡魂,能……封印一切邪祟。”

他转身想逃。

但铜钱的金光已经锁定了他。

金光像绳索一样缠上他的身体,他发出凄厉的惨叫——那不是我爸的声音,也不是爷爷的声音,是一种原始的、野兽般的嚎叫。

他的身体开始崩溃。鳞片剥落,骨刺断裂,黑色的血从每一个毛孔里涌出来。他抱着头,在地上翻滚,嘶吼:

“不——!我等待了百年——!我不甘心——!”

金光收紧。

最后,像戳破一个气球,“砰”的一声。

饕餮消失了。

不,不是完全消失。

地上躺着我爸的身体,恢复了原样,闭着眼睛,像睡着了一样。而在他身体上方,悬浮着一团灰白色的雾。

雾里有两个模糊的人影,紧紧纠缠在一起。

一个是我爷爷。

另一个,是某种难以名状的、长着无数张嘴的怪物——饕餮的残魂。

“晓阳……”爷爷的声音从雾里传出来,很微弱,但很清晰,“用铜钱……分开我们……”

我举起铜钱。

金光照射在那团雾上。

雾开始分离。爷爷的人影被金光托着,慢慢飘向我。而饕餮的残魂则被金光压制,一点点压缩、变小……

最后,变成了一颗黑色的珠子,掉在地上。

爷爷的魂魄飘到我面前。他看起来比记忆中年轻,穿着那件他最喜欢的深蓝色中山装,笑容温和。

“好孩子,”他伸手,想摸我的头,但手穿过了我的身体,“你长大了。”

“爷爷……”我眼泪涌出来,“对不起,我……”

“你做得很好。”他摇头,“比我好。我没有守住承诺,让你爸卷了进来,让你也……”

他看向地上昏迷的我爸。

“你爸的魂魄被饕餮污染了一部分,但还能救。带他出去,用安魂香熏七天七夜,每天午时喂他喝一口朱砂水,就能慢慢恢复。”

“那你呢?”

爷爷笑了,笑得很洒脱。

“我该走了。困了十五年,也该去我该去的地方了。”

他的身体开始变淡,像守棺灵一样。

“爷爷!”我想抓住他,但抓了个空。

“晓阳,记住。”他最后说,“镇魂使不是杀戮,是守护。守护生者,也解脱亡者。林家世代做这个,不是因为诅咒,是因为……”

他顿了顿,声音越来越轻:

“因为我们有能力,所以有责任。”

金光彻底消散。

爷爷的魂魄消失了。

地上,只剩下昏迷的我爸,和一颗黑色的珠子。

墨七走过来,捡起珠子,用符纸包好,收进手提箱。

“饕餮残魂的核心。带回去封印。”他看向我,“你爷爷……解脱了。”

我跪在地上,看着爷爷消失的地方,很久说不出话。

直到苏雨薇扶起我,胖子拍了拍我的肩。

“阳哥,”胖子声音哽咽,“你爷爷是英雄。”

我知道。

我一直都知道。

陈伯走过来,把一件外套披在我身上。

“走吧,”他说,“天快亮了。”

我们扶着我爸,沿着斜坡往回走。路过爷爷的棺材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棺盖已经合上。

上面的名字,在金光中慢慢淡去,最后消失不见。

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

走出图书馆时,天边已经泛白。

第一缕晨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我爸在我背上,呼吸平稳。

铜钱在我口袋里,不再发烫,温温热热的,像爷爷的手掌。

墨七站在台阶下,看着我们。

“结束了?”他问。

“结束了。”我说,“但还没完。”

他点点头,递给我一张名片。

这次不是纯黑色,是白底黑字,有头衔:

墨七

民俗事务调查局特别顾问

电话:138xxxxxxxx

“需要帮忙的时候,打这个电话。”他说,“你爷爷的事,我会上报。你爸的治疗,我会安排。”

“谢谢。”

“不用谢。”他转身要走,又停住,“对了,那枚铜钱——镇魂眼,每个月十五会发作一次。发作时,你会看到一些……不该看到的东西。做好心理准备。”

“看到什么?”

“过去,现在,未来。”他拉开车门,“所有和‘魂’有关的,你都能看见。”

车子开走了。

陈伯也要走,被我喊住。

“陈伯,”我问,“你当年……真的背叛了我爷爷吗?”

老人站在晨光里,背影佝偻。

“我背叛了。”他轻声说,“但我用余生赎罪。现在,罪赎完了。”

他也走了。

图书馆门口,只剩下我,胖子,苏雨薇,还有背上昏迷的我爸。

“现在怎么办?”胖子问。

“先送我爸去医院。”我说,“然后……”

我看向校园深处。

那里还有六块镇魂碑。

还有未完成的108件事。

还有墨文远在暗处虎视眈眈。

“然后,”我深吸一口气,“继续。”

因为我是林晓阳。

我是林家的子孙。

我是——

镇魂使。

(第六章完)

【下章预告】

父亲在医院醒来,却失去了十五年的记忆。他只记得自己进入图书馆地下室调查,然后……一片空白。与此同时,校园论坛爆出新帖子:有人拍到图书馆凌晨冒金光的照片。而墨七发来紧急消息:“墨文远逃了。他留了句话给你——‘游戏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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