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岭南的天,像是被清水洗过一般,澄澈透亮。
靖王府后花园的沁心亭里,竹制躺椅被晒得暖烘烘的,李躺平整个人陷在柔软的锦垫里,身上搭着一件松松垮垮的月白长衫,脚丫子翘在栏杆上,晃悠得好不惬意。
石桌上摆着冰镇杨梅、蜜渍菠萝、椰奶糕,还有一壶刚沏好的云雾茶,全是岭南独有的清甜吃食。
小太监小豆子蹲在一旁,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慢悠悠地扇着风,连风都是温柔的,吹得亭边的芭蕉叶沙沙作响,惬意得能让人忘了世间所有烦恼。
李躺平眯着眼,嘴里叼着一颗杨梅,含糊不清地嘟囔:“还是岭南好啊,没有朝堂的勾心斗角,没有皇位的打打杀杀,躺着吃,躺着睡,这日子,神仙来了都不换。”
自打昨天把长安的烂摊子扔到脑后,他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连梦都是甜的。
前世他拼了命地往上爬,想在皇家争一席之地,最后落得个毒发身亡的下场。这辈子他算是想通了,权倾天下有什么用?荣华富贵有什么用?都不如舒舒服服躺平续命来得实在。
长安的太子和魏王斗得头破血流,关他一个远在岭南的闲散皇子什么事?
他既不想当太子,也不想当皇帝,更不想给任何人当枪使。安安稳稳守着岭南这块宝地,躺到天荒地老,就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心愿。
“殿下!殿下!不好了!出大事了!”
一道急促的呼喊声,硬生生打破了后花园的宁静。
靖王府的大管家老福,一路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头上的乌纱帽都歪了,脸上满是慌张,跑到亭边时,差点被台阶绊倒,摔了个趔趄。
李躺平皱紧眉头,把嘴里的杨梅核吐在碟子里,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喊什么喊!天塌了还是地陷了?能不能让本王安安静静躺一会儿?”
老福喘着粗气,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急声道:“殿下,是……是长安来人了!来了好多人!把咱们王府的大门都堵死了!”
“长安来人?”李躺平愣了一下,随即撇撇嘴,“来就来呗,堵门干什么?是要给本王送年货,还是送钱粮?”
“都不是啊殿下!”老福快哭了,“是长安的文武百官,各家各派的使者,足足十几拨人!马车排了好几条街,车上全是金银珠宝、奇珍异宝,还有美女歌姬,全都要见您!”
李躺平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他最烦的就是这个!
昨天刚听钱通和赵虎说,长安朝堂分裂,太子和魏王斗得你死我活,李世民病重昏迷,结果今天,这些人就找上门来了?
用脚指头想都知道,这些人是看长安局势不明,怕站错队丢了性命,这才跑到岭南来,想拉拢他这个手握兵权、坐拥富庶封地的皇子当靠山!
李躺平猛地坐起身,摆着手,语气嫌弃到了极点:“不见!不见!统统不见!”
“告诉他们,本王病重,卧床不起,岭南不掺和长安的任何事,让他们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别在王府门口碍眼!”
开什么玩笑!
一旦见了这些使者,不管收了谁的礼,说了什么话,都会被当成站队的信号。
太子党来了见不见?魏王党来了见不见?中立官员来了见不见?
见一个,就得见一群,到时候麻烦缠身,想甩都甩不掉!
他只想安安静静摆烂,可不想被这些长安的烂人烂事,缠得脱不开身。
老福面露难色,苦着脸道:“殿下,奴才已经说了您病重不见客,可那些使者根本不听啊!”
“太子府的长史说了,您是皇家皇子,不能置朝堂安危于不顾,必须见他;魏王的幕僚更是放话,说您若是不见,就是与魏王殿下为敌;还有六部的尚书、朝中的世家大族,全都堵在门口,吵着要见您,说有要事相商!”
“现在王府门口围得水泄不通,百姓都围过来看热闹了,再这么下去,怕是要出乱子啊!”
李躺平听得头都大了。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他往躺椅上一倒,用锦毯蒙住头,瓮声瓮气地喊:“不管!我不管!谁爱见谁见!反正本王不见!赵虎呢?让赵虎去处理!把那些人都给本王轰走!谁再敢吵,军法处置!”
话音刚落,一道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便由远及近。
赵虎身披玄色重甲,腰佩斩马刀,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刚毅,大步走进沁心亭,单膝跪地,声音铿锵:
“属下赵虎,参见殿下!”
“殿下放心,王府门口的乱象,属下定会处理妥当,绝不会让任何人惊扰殿下清闲!”
赵虎早就收到了门口的消息,得知长安使者堵门,第一时间就赶了过来。
他太清楚自家殿下的心思了。
殿下一心只想守着岭南,不涉朝堂纷争,不参与嫡争,这些长安来的使者,就是一群甩不掉的麻烦,绝不能让他们靠近殿下半步。
李躺平掀开锦毯,露出一张郁闷的脸,指着门外:“赵虎,那些人就交给你了,不管用什么办法,全都给本王赶走!记住,一个都不许放进来,一句话都不许跟他们多说!”
“从现在起,王府大门紧闭,没有本王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出入!谁要是敢放一个使者进来,唯你是问!”
“属下遵令!”赵虎重重叩首,眼中满是敬佩。
他站起身,沉声道:“殿下此举,乃是深谋远虑!如今长安嫡争白热化,各方势力都想拉拢我岭南为己用,我岭南若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
“殿下闭门不见,便是向天下宣告,我岭南严守中立,不站队、不掺和、不依附,任凭长安风云变幻,我自岿然不动!”
“殿下高瞻远瞩,属下佩服!”
李躺平:“……”
他就是单纯不想见人,想躺平,怎么到了赵虎嘴里,就成了高瞻远瞩、深谋远虑了?
罢了罢了,赵虎爱怎么脑补就怎么脑补吧,只要能把那些麻烦赶走,让他安安静静躺平,比什么都强。
李躺平挥挥手:“去吧去吧,赶紧把人轰走,别再吵本王休息。”
“是!”
赵虎领命,转身大步离去,一身重甲铿锵作响,自带一股铁血威严。
出了后花园,赵虎径直走向靖王府大门。
此时的王府正门,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朱红的大门紧闭,门口的空地上,停满了装饰华丽的马车,从马车的标识就能看出,来头一个比一个大。
太子府的长史张谦,身着紫色官袍,站在最前面,一脸倨傲;魏王的幕僚李固,手摇折扇,面色阴鸷;还有吏部、户部、礼部的官员使者,以及五姓七望等世家大族的代表,挤作一团,吵吵嚷嚷。
“开门!我等奉太子殿下之命,前来拜见靖王殿下,耽误了大事,你们担待得起吗?”
“靖王殿下乃是皇家血脉,如今长安局势危急,殿下岂能闭门不出?快开门!”
“我家大人带来千两黄金、百匹绸缎,只求见靖王殿下一面,烦请通传!”
守卫王府大门的岭南新军,手持长矛,腰佩长刀,列队而立,神色冷峻,死死守住大门,丝毫不让。
看到赵虎走来,所有使者瞬间安静了几分。
赵虎乃是岭南新军统帅,手握两万精兵,杀伐果断,在岭南威名赫赫,没人敢轻易招惹。
张谦率先上前,拱手道:“赵将军,久仰大名。我乃太子府长史张谦,奉太子殿下之命,前来拜见靖王殿下,有要事相商,还请将军通传一声。”
李固也紧跟着上前,皮笑肉不笑:“赵将军,我是魏王殿下的幕僚李固,魏王殿下特意让我带来重礼,慰问靖王殿下,还请将军行个方便。”
其他使者也纷纷围上来,七嘴八舌地求情、威逼、利诱。
赵虎站在台阶之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众人,声音冷厉,不带一丝感情:
“诸位,不必多言。”
“我家殿下染病在身,卧床不起,医嘱严禁见客,以免惊扰心神,耽误休养。”
“再者,我岭南乃南疆边陲之地,职责只在镇守南疆,安抚百姓,不问朝堂之事,不涉皇子纷争。”
“今日,无论是谁,都休想踏入靖王府一步!”
“来人!”
赵虎一声令下,两侧的新军齐齐上前一步,长矛横置,摆出防御阵型,杀气腾腾。
张谦脸色一变,厉声道:“赵虎!你可知你在说什么?太子殿下乃是国之储君,你敢阻拦太子府的人,是想造反吗?”
李固也冷笑道:“赵将军,靖王殿下闭门不见,是摆明了要与魏王殿下为敌?我劝你想清楚,岭南虽强,还不足以与整个朝堂抗衡!”
其他使者也纷纷附和,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赵虎面不改色,声音愈发冰冷:“我再说最后一遍,殿下不见客,岭南不掺和!”
“若是诸位执意闹事,惊扰王府,休怪我赵某手下无情,以擅闯藩王府邸之罪,将你们拿下,打入大牢!”
“现在,立刻,马上,离开靖王府!”
话音落下,新军士兵齐齐大喝一声,气势震天,吓得一众使者连连后退。
就在这时,钱通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他一身青色官服,脸上满是焦急,拉住赵虎,压低声音道:“赵将军,你这是干什么?这些人都是长安的权贵,咱们得罪不起啊!”
“太子和魏王势大,世家大族更是把控朝堂商贸,咱们岭南的盐铁、丝绸、瓷器,还要销往江南各地,若是把他们得罪死了,他们断了咱们的商路,岭南的生意就全毁了!”
钱通管着岭南的钱粮商贸,最清楚这里面的利害关系。
岭南能有如今的富庶,全靠商贸畅通,若是被长安权贵联手封杀,后果不堪设想。
赵虎摇了摇头,神色坚定:“钱大人,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殿下早已定下方略,严守中立,不涉嫡争。今日我们若是见了这些使者,收了他们的礼,就等于站队太子,或是站队魏王,届时另一方必定会疯狂报复,岭南才是真的万劫不复!”
“殿下看似摆烂避事,实则是为了岭南数十万百姓,为了咱们的安稳基业!我们绝不能坏了殿下的大计!”
“商路断了可以再开,百姓安稳丢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钱通闻言,愣在原地,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他看着赵虎一脸深信不疑的样子,再想想自家殿下那油盐不进的摆烂模样,心里五味杂陈。
罢了,殿下想中立,那就中立吧。
赵虎都不怕,他这个管钱的,还怕什么?
钱通叹了口气,退到一旁,不再劝阻。
赵虎见状,不再犹豫,对着新军下令:“将所有闲杂人等,驱离王府三里之外!敢有反抗者,一律拿下!”
“是!”
新军士兵得令,立刻上前,手持长矛,将一众使者连人带马车,硬生生驱赶出去。
张谦和李固等人又气又急,却忌惮赵虎的兵权和新军的威势,根本不敢反抗,只能被推着往外走,嘴里还不停地放着狠话。
片刻之后,堵得水泄不通的王府门口,终于恢复了清净。
赵虎下令紧闭大门,加派双倍守卫,彻底断绝了长安使者入府的可能。
后花园里,李躺平终于听不到外面的吵闹声了。
他惬意地伸了个懒腰,拿起一颗冰镇杨梅塞进嘴里,冰凉清甜的汁水在嘴里化开,舒服得他眯起了眼睛。
“还是清净好啊……”
小豆子凑上来,笑嘻嘻地说:“殿下,赵将军真厉害,把那些人全都赶走了,再也没人敢吵您了。”
李躺平点点头,满意道:“还是赵虎懂事,知道本王就想躺平。钱通就是太啰嗦,天天担心这个担心那个,活得累不累。”
他拿起鱼竿,在池塘里甩了一下,打算安安静静钓会儿鱼。
阳光透过芭蕉叶的缝隙,洒在他身上,暖融融的,惬意至极。
李躺平甚至已经开始盘算,等会儿钓上鱼,是清蒸还是红烧。
就在他刚把鱼线甩进池塘,浮漂还没站稳的时候,老福又一次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这一次,他的脸色比刚才还要惨白,浑身都在发抖。
“殿下!殿下!急报!长安急报!”
“是……是陛下身边的暗卫,拼死送出来的密旨!十万火急!”
李躺平握着鱼竿的手,猛地一顿。
池塘里的浮漂,轻轻晃了一下。
他心里那股莫名的烦躁,再次涌了上来。
刚赶走长安的使者,皇帝的密旨就来了?
这麻烦,怎么就躲不掉呢?
老福连滚带爬地跑到亭边,双手捧着一封染着尘土、甚至带着一丝淡淡血腥味的明黄色密旨,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殿下,暗卫说……陛下已经彻底昏迷,不醒人事了!”
“太子……太子已经掌控了大明宫,假传圣旨,要召您即刻回京,奔丧侍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