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老槐树下
农历十五。
安全屋里,我一个人坐在客厅,看着窗外渐渐升起的满月。
铜钱在口袋里越来越烫,像一块烧红的炭。我把它掏出来放在茶几上,它在月光下微微震颤,中心那点金光旋转得越来越快,几乎要跳出方孔。
胖子在卧室照顾我爸,苏雨薇在书房整理资料。墨七出去三天了,没有消息。陈伯在学校守着——他说要盯着剩下的镇魂碑,以防墨文远再动手。
一切都安静得诡异。
但我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墨七发来的短信:
“第三块碑,老槐树,裂了。别来,危险。”
短短一行字,每个字都像砸在我心上。
老槐树。
我想起苏雨薇查到的资料,那张民国时期的校园平面图,上面标注的八个“镇”字——
乾位:“湖心石,镇。”
坤位:“老槐下,镇。”
震位:“钟楼基,镇。”
巽位:“文华楼,镇。”
坎位:“井底,镇。”
离位:“礼堂台,镇。”
艮位:“后山石,镇。”
兑位:“西门柱,镇。”
坤位,老槐树下。
那是第三块镇魂碑。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陈伯:
“晓阳,别出安全屋。墨文远在槐树下布了阵,是针对你的。”
我盯着这两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回复什么。
茶几上的铜钱突然“嗡”的一声,金光大盛。
那光不是从铜钱表面发出的,而是从中心那个方孔里喷涌出来的。金光照亮了整个客厅,墙壁、家具、天花板……一切都笼罩在一种诡异的、流动的金色光晕里。
然后,我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看,是用另一种……感知。
客厅的墙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模糊的、晃动的画面,像信号不良的老式电视机。画面里有很多人影,很多场景,很多声音,混杂在一起,分不清过去、现在还是未来。
我看见文华楼的304教室,沈书翰还在那里读书,一遍又一遍,永远读不完。
我看见人工湖的湖水又变成了血红色,湖底的石碑缓缓上升,表面裂痕在蔓延。
我看见西门柱前,那三个流浪汉的魂魄在游荡,茫然地重复着生前的动作。
这些都是已经发生的事,是“过去”。
然后画面变了。
我看见老槐树——那棵在学校后山长了上百年的老槐树,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遮天蔽日。树下有一块石碑,青黑色的,和文华楼、人工湖、西门柱的石碑一模一样。
但这一块,裂得更厉害。
裂缝像蛛网一样布满了整个碑面,从裂缝里渗出黑色的液体,滴在地上,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槐树的根须从地下钻出来,缠绕着石碑,像是在努力捆住它,不让它彻底碎裂。
但根须也在枯萎,变黑,像被什么污染了一样。
这是“现在”。
接着,画面又变了。
我看见一个人站在槐树下,背对着我,穿着民国时期的长衫,头发花白。他伸出手,抚摸着石碑上的裂缝,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情人的脸。
然后他转过身。
是墨文远。
但不是照片里那个儒雅的中年人,而是一个老人,脸上布满皱纹,但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像两颗烧红的炭。
他看着我,笑了。
“林家的孩子,”他说,声音直接在我脑子里响起,“你终于来了。”
这不是现在,也不是过去。
这是……未来?
画面继续变幻。
我看见槐树下不止墨文远一个人。
还有另外七个人影,模糊不清,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他们围成一个圈,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件东西:铜钱、罗盘、桃木剑、符纸……
他们在念咒,声音低沉而整齐。
石碑彻底裂开,从里面爬出……
我的视线突然被挡住了。
一只手——苍老的、布满皱纹的手——挡在我眼前。
“别看了。”
是爷爷的声音。
画面消失了。
金光收敛,铜钱恢复了平静,躺在茶几上,还是那枚温热的铜钱。
但我浑身冷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晓阳?”
苏雨薇的声音从书房门口传来。她手里还拿着平板,但脸色煞白,显然也看到了刚才那一幕——至少看到了金光。
“你没事吧?”她快步走过来,摸了摸我的额头,“你在发烧。”
“不是发烧。”我声音沙哑,“是镇魂眼……发作了。”
胖子也从卧室探出头来:“阳哥,咋了?刚才那金光闪得我眼都花了。”
我捡起铜钱,攥在手心。金属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让我稍微镇定了一些。
“墨七和陈伯都发消息了。”我把手机递给他们看,“第三块碑裂了,在老槐树。墨文远在那里布了阵,是针对我的。”
苏雨薇看完消息,眉头紧锁:“你不能去。这明显是陷阱。”
“我知道。”我说,“但我也不能不去。”
“为什么?”
“因为墨文远在等我。”我站起来,腿还在发软,但我强迫自己站稳,“他在等我主动走进那个阵。如果我不去,他可能会用别的方式逼我——比如动我爸,或者动你们。”
胖子脸色一变:“那咱们报警?”
“报警怎么说?”苏雨薇摇头,“说有个一百岁的老怪物在学校老槐树下布了阵,要抓一个大学生?警察会信吗?”
“那怎么办?”
我看向窗外。月亮已经升得很高,又圆又亮,像个巨大的银盘。
“去。”我说,“但不是一个人去。”
“你疯啦?”胖子瞪大眼睛,“明知是陷阱还往里跳?”
“正因为是陷阱,才要去。”我拿起手机,给墨七回消息:
“给我坐标,我半小时后到。”
然后给陈伯:
“陈伯,我需要你帮忙。”
墨七的消息几乎是秒回:
“你确定?墨文远的阵叫‘七星锁魂阵’,专门针对林家的血脉。进去容易,出来难。”
我回复:
“我有镇魂眼,能破阵吗?”
这次他隔了几秒才回:
“理论上能,但你刚激活,控制不了。贸然使用,可能会被反噬。”
“反噬会怎样?”
“轻则失明,重则……魂飞魄散。”
我看着这行字,笑了。
原来墨文远打的是这个主意。
他不直接杀我,是因为杀了我,钥匙就没了。他要的是我自愿走进阵法,被阵法困住,然后慢慢炼化,成为他打开门的工具。
“晓阳,”苏雨薇抓住我的胳膊,“太危险了。”
“我知道。”我拍拍她的手,“所以我才需要你们的帮助。”
我走到书架前,翻开《玄机秘录》,找到第三卷:风水要诀。
这一卷讲的是“地脉”和“阵眼”。我快速浏览,目光停在一页上:
“凡阵法,必有阵眼。破阵之道,不在硬闯,而在寻眼。眼破,阵自破。”
下面配着一幅图,画的是北斗七星,每个星位都标着注解。
我盯着那幅图,脑子里突然闪过刚才镇魂眼看到的画面——槐树下,七个人影围成一圈,每人手持一件法器。
“墨文远布的七星锁魂阵,”我说,“阵眼应该就在槐树下。但他不会傻到把阵眼暴露在外面,一定藏起来了。”
“怎么找?”胖子问。
“用这个。”我拿起铜钱,“镇魂眼能看到普通人看不到的东西。阵眼是阵法的核心,会散发出特殊的‘气’。只要我能靠近槐树,应该就能看到。”
“但你一靠近,阵法就会启动。”苏雨薇说。
“所以需要有人在外面干扰他。”我看向她,“你的平板还能接入学校的监控系统吗?”
苏雨薇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一亮:“能!后山虽然没监控,但通往后山的路有。”
“好。”我说,“胖子,你去通知陈伯,让他准备好之前用过的那种铜钱阵,在槐树外围接应。薇薇,你在监控室盯着,一旦看到墨文远或者其他可疑的人,马上通知我。”
“那你呢?”两人异口同声。
“我进去破阵。”我说,“但我不直接破。我假装被他困住,拖延时间,你们在外面找机会破坏阵眼。”
“太冒险了。”胖子摇头,“万一他直接动手呢?”
“他不会。”我肯定地说,“他要的是活的我,不是死的。只要我还活着,他就有机会拿到钥匙。所以在他确定能完全控制我之前,不会下死手。”
苏雨薇盯着我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你越来越像你爷爷了。”
我不知道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半小时后,我们到了学校后山。
老槐树在山坡上,远远就能看见它巨大的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巨伞。月光照在树冠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陈伯已经等在那里了。他换了一身黑色的衣服,手里拿着一串铜钱——不是之前那串,是新的,每一枚都油光发亮,像是经常被摩挲。
“这串铜钱跟了我四十年。”陈伯把铜钱递给我,“上面沾了我的血,也沾了你爷爷的血。关键时刻,它能保你一命。”
我接过铜钱,沉甸甸的,带着体温。
“陈伯,当年……”
“当年的事,等今晚过了再说。”陈伯打断我,拍了拍我的肩膀,“去吧。记住,阵眼一定藏在最显眼也最不起眼的地方。墨文远喜欢玩这种把戏。”
我点头,转身往槐树走去。
苏雨薇和胖子去了监控室,陈伯留在外围。我一个人,走向那棵百年的老槐树。
越靠近,口袋里的铜钱就越烫。
不是发烫,是灼烧。我不得不把它拿出来握在手里,皮肤瞬间被烫红了一块。
但奇怪的是,疼痛让我更清醒。
走到离槐树还有十米左右的地方,我停下了。
不是我想停,是不得不停。
空气变得粘稠,像胶水一样,每走一步都要用尽全身力气。月光下的槐树影子在蠕动,像活物一样朝我爬过来。
阵法启动了。
我深吸一口气,举起铜钱。
金光从方孔里涌出,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四周。
然后我看到了。
地面上,以槐树为中心,画着一个巨大的、复杂的阵图。阵图用某种暗红色的颜料绘制,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微光。七个节点上,各插着一面小旗——不是普通的旗,是黑色的、绣着白色骷髅的旗。
七星锁魂阵。
七个节点,对应北斗七星。每个节点都有一面“锁魂旗”,只要我踏入阵中,七面旗就会同时发动,锁住我的魂魄。
但阵眼不在七个节点上。
而在……槐树树干上。
我看向槐树。在镇魂眼的视野里,树干上浮现出一个金色的光点,位置大概在离地三米高的地方,被树皮和苔藓覆盖着,看不见,但确实存在。
那就是阵眼。
但要怎么破坏?
我正想着,一个声音从槐树后面传来:
“你比我想象中来得快。”
墨文远从树后走出来。
他穿着民国时期的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确实没什么皱纹,看起来就像五十多岁,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出卖了他。太老了,老得像是从坟墓里爬出来的。
“你在等我。”我说。
“当然。”他微笑,笑容儒雅,但眼睛里没有笑意,“我等你等了十五年。从你出生那天起,我就在等。”
“等我做什么?给你当钥匙?”
“聪明。”他鼓掌,掌声在寂静的山坡上显得格外刺耳,“林家血脉,镇魂眼,再加上这枚铜钱——完美。你爷爷当年要是肯配合,我们早就打开门了,何必等到现在?”
“门后面到底是什么?”
墨文远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是永恒。”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病态的狂热,“是无生无死,无始无终。是超越时间和空间的……‘道’。”
“所以你杀了那么多人,就为了追求一个虚无缥缈的‘道’?”
“虚无缥缈?”他笑了,“你爷爷也这么说过。但他错了。门后面是真实存在的,我亲眼见过——虽然只是一瞬间,但那一瞬间,我就知道,我这辈子追求的,就是那个。”
他朝我伸出手:“孩子,过来。你不需要死,只需要……睡一觉。等你醒来,你就会看到一个新世界。一个没有痛苦,没有死亡,没有遗憾的世界。”
“就像沈书翰那样?”我冷笑,“困在自己的执念里,永远出不来?”
墨文远的脸色沉了下来。
“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手指一动。
地面上的阵图突然亮起暗红色的光。七面锁魂旗无风自动,猎猎作响。空气中响起低沉的吟诵声,像是很多人在同时念咒。
我的身体僵住了。
不是不能动,是动不了。有什么东西缠住了我的手脚,看不见,但感觉得到——冰冷的,粘稠的,像无数条蛇。
“别挣扎了。”墨文远慢慢走过来,“七星锁魂阵一旦启动,除非阵破,否则谁也出不去。而你,就是阵的一部分。”
他停在我面前,伸出手,要拿我手里的铜钱。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碰到铜钱的瞬间——
“现在!”我大喊。
不是对墨文远喊,是对藏在树后的陈伯喊。
陈伯从树后冲出来,手里拿着一把砍刀——不是普通的砍刀,刀身上刻满了符文。他一刀砍向槐树树干,砍的正是我刚才看到的那个金色光点的位置。
“找死!”墨文远脸色大变,转身要去阻止陈伯。
但他晚了一步。
砍刀砍中树干,发出“铛”的一声金属碰撞声。树干裂开一道口子,里面露出一样东西——
一块拳头大小、乳白色的石头。
镇魂玉。
和文华楼、人工湖、西门柱的镇魂玉一模一样,但这一块更大,更亮,光芒也更纯净。
“不——!”墨文远发出怒吼。
他想扑过去,但已经来不及了。
陈伯抓住镇魂玉,狠狠往地上一摔。
“啪!”
玉碎了。
不是碎成几块,是碎成粉末。乳白色的粉末在月光下像雪花一样飘散,落在地上,渗进土里。
阵图的光芒瞬间暗淡。
七面锁魂旗“噗”地自燃,烧成灰烬。
缠住我手脚的无形力量消失了。
我恢复自由的第一件事,就是举起铜钱,对准墨文远。
金光射出,像一柄剑,刺向他的胸口。
墨文远抬手一挡,袖子被金光烧出一个大洞,露出下面焦黑的手臂。
但他没受伤,只是后退了几步,脸色阴沉得可怕。
“好,很好。”他看着陈伯,“守义,你终于还是选择背叛我。”
“我从未忠于你。”陈伯握着砍刀,挡在我身前,“当年我选错了,现在我要纠正这个错误。”
“错误?”墨文远笑了,笑声里满是嘲讽,“你觉得你是在纠正错误?不,你是在毁掉人类进化的唯一机会!”
他张开双臂,长衫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这扇门,必须打开!这是天命!你们拦不住我!”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突然化作一团黑雾,消散在夜空中。
山坡上只剩下我和陈伯,还有那棵裂了口的槐树,和地上碎成粉末的镇魂玉。
“他跑了?”我喘着气问。
“跑了。”陈伯收起砍刀,“但不会跑远。他还有五块碑,还有机会。”
我走到槐树前,看着树干上那道裂口。
裂口里,除了碎掉的镇魂玉,还有别的东西。
一张照片。
我伸手拿出来。是一张黑白老照片,已经泛黄了,但还能看清上面的人——
是三个人。
年轻的爷爷,年轻的陈伯,还有年轻的墨文远。
三个人站在文华楼前,勾肩搭背,笑得灿烂。
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字:
“民国三十一年春,与九哥、守义兄摄于文华楼前。愿兄弟同心,永不相负。”
落款是:文远。
我抬头看陈伯。
老人看着那张照片,眼眶红了。
“当年,”他声音哽咽,“我们真的是兄弟。”
风吹过槐树,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叹息。
远处的天空,月亮已经升到中天。
十五的月亮,又圆又亮。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第八章完)
【下章预告】
镇魂玉破碎的粉末渗入地下,老槐树一夜之间枯死。而枯死的树干上,浮现出一行血字:“七碑俱裂之日,便是开门之时”。与此同时,学校开始流传新的怪谈:每到午夜,枯死的槐树下会传来婴儿的哭声。苏雨薇在监控录像里发现了一个更可怕的画面:墨文远离开时,不是一个人走的——他身后跟着七个模糊的影子,每一个影子的手里,都拿着一面破碎的锁魂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