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哭槐与七个影子
老槐树死了。
一夜之间,枝枯叶落,树皮干裂,整棵树像被抽干了所有生命力,蔫了吧唧地杵在山坡上,跟三天没喝水的我似的。
论坛又炸了。
新热帖标题:《百年老槐一夜暴毙,是道德的沦丧还是风水的扭曲?》
主楼贴了照片:昨天还郁郁葱葱的大树,今天就枯得像被雷劈过十八遍。跟帖里各路大神纷纷出场:
3L:“我昨晚听见树在哭!真的,呜呜的那种,像小孩!”
14L:“楼上是不是又喝大了?树怎么会哭?”
27L:“真的!我也听见了!半夜十二点,我跟女朋友……咳,散步路过,听见树底下有婴儿哭声,吓得我俩鞋都跑掉了!”
56L:“最新消息!树皮上长字了!血红色的字!”
89L:“已到现场,拍了照片。[图片]”
我点开图片。
枯死的树干上,确实浮现出了一行字。不是刻的,更像是从树皮里渗出来的血,组成了七个扭曲的大字:
“七碑俱裂,开门之时”
字是竖排的,从离地一米五的位置开始,一直延伸到树冠分叉处。每个字都有巴掌大,血红血红的,在灰褐色的枯树干上格外扎眼。
下面已经盖了三百多层楼。
124L:“这啥?行为艺术?”
156L:“不像,这血看着挺真的……呕,我摸了一下,粘手。”
189L:“校保卫处已经拉警戒线了,说是什么真菌感染导致的树皮病变……骗鬼呢?”
我关掉论坛,看向茶几对面。
苏雨薇抱着平板,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胖子在啃第三个包子,腮帮子鼓得像仓鼠。我爸坐在轮椅上——墨七安排的安全屋设备齐全,连轮椅都有——安静地看着窗外。
“监控录像我调出来了。”苏雨薇把平板转过来,“昨晚后山的监控,拍到了一些……不太对劲的东西。”
画面是夜视模式,绿油油的。时间显示凌晨一点零三分。
老槐树下,墨文远站在那儿,背对着镜头。他仰头看着树,一动不动,像尊雕像。
然后,他抬起手,在树干上写字。
不是用笔,是用手指。指尖划过树皮,树皮就裂开,渗出血——真是血,在夜视镜头下是黑色的,黏稠地往下淌。
他写完那七个字,收回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手指。
接着,他转身要走。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
画面里,他身后出现了七个影子。
不是他的影子,是另外七个模糊的人形轮廓,像雾气凝成的,飘飘忽忽地跟在他身后。每个影子的手里,都拿着一面小旗。
破碎的、烧焦的锁魂旗。
七个影子跟着墨文远,慢慢走下山坡,消失在监控范围之外。
“这是……”胖子咽下包子,声音发颤,“他带了七个鬼小弟?”
“不是鬼。”我爸突然开口,声音很平静,“是‘阵灵’。”
我们齐刷刷看向他。
“七星锁魂阵被破,但阵法残余的力量不会立刻消散。”我爸解释,“这些力量会凝聚成阵灵,跟随布阵者。墨文远带走了它们,说明他还有用——可能是想用它们,去破坏剩下的镇魂碑。”
“剩下几块?”我问。
“五块。”苏雨薇调出那张平面图,“钟楼、古井、礼堂、后山、西门。西门那块已经裂了,但还没完全碎。墨文远手里现在有七个阵灵,如果每个阵灵对付一块碑……”
“那正好。”我接话,“五块完好的,加两块已经裂了的,七块,七个阵灵,一人一块,分工明确,效率极高。”
客厅里沉默了几秒。
“这老东西还挺会安排工作的。”胖子嘟囔。
苏雨薇白了他一眼,继续分析:“但阵灵需要宿主。墨文远不可能同时控制七个阵灵去七个地方,他必须找到七个……‘容器’。”
“容器?”
“活人。”我爸说,“让阵灵附在活人身上,控制他们去破坏镇魂碑。这样即使阵灵被消灭,宿主也会死,一石二鸟。”
我想起西门碑里那三个流浪汉的魂魄。
墨文远对人命,从来不在乎。
“得阻止他。”我说。
“怎么阻止?”胖子问,“咱们现在就四个人——阳哥你,薇薇姐,我,还有林叔。林叔还不能动,就剩三个。对面七个阵灵,加上墨文远,八个。三对八,这仗怎么打?”
“谁说要硬打了?”我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抽出《玄机秘录》,翻到第五卷:镇魂秘法。
这一卷很厚,前半部分是各种符咒的画法和用法,后半部分是阵法的布置和破解。我快速浏览,目光停在一页上:
“破阵灵之法:阵灵无形,需借形显。以镇魂眼观之,可见其核。核破,灵散。”
下面配着一幅图:一个人形轮廓,胸口位置标着一个红点。
“阵灵有核心?”我问。
苏雨薇凑过来看:“像是能量中枢。如果能打碎核心,阵灵就会消散。”
“但怎么打?”胖子凑到另一边,“用桃木剑?黑驴蹄子?我看电影里都这么演。”
“用这个。”我举起铜钱。
铜钱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金色。中心那点金光还在旋转,不紧不慢的,像个悠闲的陀螺。
“镇魂眼能看见核心,铜钱能打碎核心。”我说,“但问题是,我们得先找到那七个阵灵附身的人。”
“这个交给我。”苏雨薇坐回沙发,抱起平板,“学校有全校师生的档案和近期照片。阵灵附身的人,言行举止肯定会有异常。我可以调取各处的监控,用行为分析软件筛查。”
“那得筛到什么时候?”胖子问。
“很快。”苏雨薇在平板上快速操作,“我写了个脚本,可以同时分析五百个监控画面,标记异常行为者。昨晚后山事件后,我已经在运行了,现在……”
她敲了下回车。
平板上弹出一个列表,列出了七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照片、班级、宿舍号,以及“异常行为描述”。
第一个名字我认识。
张涛,体育系大三,校篮球队队长。异常行为:昨晚在宿舍阳台站了一夜,面朝后山方向,一动不动。室友叫他,没反应。
第二个,李静,文学系大二,图书馆志愿者。异常行为:凌晨三点在图书馆古籍区徘徊,对着空气说话。
第三个……
第七个,王建国,后勤处水电工,五十岁。异常行为:今天早上检修钟楼时,试图用扳手撬钟楼地面的石板——钟楼底下,就是震位碑的位置。
“全齐了。”苏雨薇把平板转过来,“七个人,分布在校园不同位置,但都在镇魂碑附近。”
我看着那七个名字,脑子里飞快计算。
“得分开行动。”我说,“我一个人对付不了七个。胖子,你去找陈伯,让他帮忙。薇薇,你留在监控室,随时给我们报位置。我爸……”
我看向轮椅上的我爸。
“我守家。”我爸说,语气平静,“墨文远可能会来偷袭安全屋。这里有阵法,我能挡一阵。”
“不行,太危险了。”
“再危险也得有人守。”我爸看着我,“你爷爷当年就是被人偷了家,才被迫入阵的。同样的错误,我们不能犯第二次。”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我也不是完全没自保能力。”
他从轮椅侧袋里掏出一件东西。
是一把尺子。
不是普通的尺子,是那种老式的木工尺,黄铜包边,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刻度。但仔细看,那些刻度不是长度单位,而是……符文。
“鲁班尺。”我爸说,“你爷爷留下的。我以前用它量家具,后来才知道,它量的不是尺寸,是‘气’。”
他握着尺子,在空中虚划了一下。
尺子划过的地方,留下一道淡淡的金光,像用荧光笔在空中画了条线。
“虽然我忘了十五年,但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我爸收起尺子,“去吧。注意安全。”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爸……”
“别煽情。”他摆摆手,“快去快回。中午我想吃红烧肉,你会做吧?”
“会。”我笑了。
“那行,去吧。”
我们兵分三路。
胖子去找陈伯,苏雨薇回监控室,我则直奔第一个目标——张涛的宿舍。
体育系男生宿舍在三号楼,四楼。我爬楼梯时,口袋里铜钱又开始发烫,但这次不是灼烧,是温热的、有节奏的脉动,像心跳。
走到408门口,我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谁啊?”里面传来粗声粗气的问话。
“查寝的。”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官方一点。
门开了。张涛站在门口,赤裸上身,肌肉贲张,但脸色苍白,眼神空洞。他看着我,看了好几秒,才慢吞吞地问:“什么事?”
“例行检查。”我边说边往屋里瞄。
宿舍里就他一个人。桌上放着半个吃剩的馒头,电脑开着,游戏画面定格在某个血腥的关卡。墙上贴着篮球明星的海报,其中一张科比的,眼睛部分被抠掉了,露出下面灰白的墙壁。
“检查什么?”张涛挡在门口,没有让开的意思。
“消防设施。”我瞎编,“看看有没有违规电器。”
“没有。”他说完就要关门。
我伸手抵住门。
“等等。”我盯着他的眼睛,“你昨晚是不是没睡好?脸色很差。”
张涛的动作停住了。他看着我的眼睛,空洞的瞳孔里,突然闪过一丝红光。
很微弱,一闪而逝,但我看见了。
阵灵在看他。
或者说,通过他的眼睛,在看我。
“我睡得挺好。”张涛说,声音突然变得机械,“一觉到天亮。”
“是吗?”我慢慢从口袋里掏出铜钱,“那你有没有听见……婴儿的哭声?”
铜钱亮起金光。
张涛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后退两步,撞在桌沿上,桌上的水杯“哐当”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你……”他张开嘴,发出的却不是自己的声音,而是一种尖细的、像金属摩擦的怪声,“你能看见……你能看见……”
“我能看见。”我举起铜钱,金光锁定他的胸口。
在镇魂眼的视野里,张涛的胸口位置,有一个拳头大小的、暗红色的光团。光团里,隐约可见一面破碎小旗的轮廓。
那就是阵灵的核心。
“出来。”我说。
“不……”张涛——或者说阵灵——发出嘶吼,“主人……主人需要我……门必须打开……”
他朝我扑过来。
动作很快,完全不像普通人。我侧身躲开,他扑了个空,撞在门上,门板“咔嚓”裂了。
我趁机举起铜钱,金光像聚光灯一样打在暗红光团上。
“滋滋——”
光团发出被灼烧的声音。张涛发出惨叫,不是他的声音,是阵灵的声音,尖利刺耳。
“给我——出来!”
我用尽全力,将金光压向光团。
“砰!”
暗红光团炸开,化作黑烟消散。
张涛软软地倒在地上,昏迷不醒。胸口位置,衣服被烧出一个洞,但皮肤完好无损,只是多了一个淡红色的印记,像被什么烫过。
我喘着气,收起铜钱。
第一个,解决。
手机震动,苏雨薇发来消息:“张涛的异常信号消失。第二个目标,李静,在图书馆古籍区,正在往地下室方向移动。小心,她可能想去动坎位碑。”
我回了个“收到”,转身冲出宿舍。
跑到楼下时,胖子发来语音:“阳哥!我跟陈伯在钟楼,王建国那老小子要撬碑!陈伯在跟他斗法,但有点撑不住!这阵灵劲儿太大了!”
“撑住,我马上到!”
“你先去图书馆!”胖子喊,“钟楼这边我们能搞定!陈伯说他用铜钱阵困住王建国了,但困不了太久!你得快点把其他阵灵解决,回来帮忙!”
“知道了!”
我调头往图书馆跑。
跑到一半,手机又震动。这次是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那头传来墨文远的声音,带着笑意:
“小朋友,游戏好玩吗?”
“好玩。”我边跑边说,“比抓老鼠好玩。”
“呵呵。”他笑,“那就继续玩。不过我要提醒你——阵灵每消灭一个,剩下的就会更强。因为阵灵的力量是共享的。你刚才干掉了一个,剩下六个,每个都会分到死去阵灵的力量。”
我心里一沉。
“所以你现在面对的,不是一个阵灵,是六个。不对,五个,钟楼那边还有一个。等钟楼那个也死了,剩下五个会更强。以此类推,直到最后一个——它会拥有七个阵灵全部的力量。”
他顿了顿,声音里满是愉悦:
“到时候,你拿什么跟它斗?”
电话挂断。
我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墨文远从一开始就没指望阵灵能成功破坏所有镇魂碑。
他要的,是让我亲手“养蛊”。
养出一个最强的阵灵。
然后,用那个阵灵,来对付我。
(第九章完)
【下章预告】
图书馆古籍区的地下室入口,李静站在阴影里,手里拿着一把从墙上摘下的消防斧。她的眼睛已经完全变成了红色,胸口阵灵核心的光芒照亮了半个走廊。而钟楼那边,胖子发来绝望的语音:“阳哥!王建国疯了!他把陈伯的铜钱阵啃了!字面意义上的啃!他现在在啃石碑!碑要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