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枯槐与残碑
老槐树死了。
不是慢慢枯死的那种,是一夜之间化成了灰。
字面意义上的灰。
我们爬出地缝时,天刚蒙蒙亮。雨后的山坡泥泞不堪,一脚踩下去能陷到脚踝。空气里有股刺鼻的焦味,像是有什么东西烧了三天三夜。
然后我们看到了那棵树。
准确说,是看到了树曾经在的地方。
原本盘根错节、枝繁叶茂的百年老槐,现在只剩下一堆灰白色的粉末,堆成一人高的小丘。风一吹,粉末就扬起来,飘飘洒洒,像下了一场雪。
树干上那行血字——“七碑俱裂,开门之时”——也消失了,连带着树皮一起化成了灰。
“地脉反噬。”陈伯蹲下身,抓了一把灰,在手里捻了捻,“槐树和地脉连得太深,你爸用身体镇压地脉暴走,树也跟着遭殃了。”
胖子踢了踢灰堆:“这得烧多少年才能烧成这样?”
“不是烧的。”我盯着那堆灰,“是‘炁’蚀。地脉之炁太暴烈,把树的生机瞬间抽干了。”
“那碑呢?”胖子问,“碑还在下面吗?”
“在。”陈伯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但碑心碎了,碑也半废。墨文远没拿到控制权,但我们也没法用这块碑了。”
“所以现在是三块废碑?”我掰着手指,“文华楼、槐树下、西门。钟楼那块暂时用铜钱堵着,但撑不了几天。剩下四块——钟楼、古井、礼堂、后山。墨文远肯定会去动这四块。”
“他暂时动不了。”苏雨薇从灰堆里捡起一样东西,递给我,“看这个。”
是一块石头碎片。
巴掌大小,边缘不规则,像是从什么东西上崩下来的。碎片表面粗糙,但有一面很光滑,刻着半个字。
字是篆体,残缺不全,只能看出左边是个“土”字旁,右边模糊不清。
“这是碑的碎片?”胖子凑过来看。
“应该是。”苏雨薇又从灰堆里扒拉出几块碎片,拼在一起,“看,能拼出一小部分。”
她把碎片在地上拼凑,勉强拼出一个残缺的字形:
“坤”
坤。
八卦之一,代表地。
槐树下这块碑,是坤位碑。
“坤为地,主承载、包容。”陈伯看着那个字,若有所思,“所以这块碑的碑心,其实是槐树的根系。树死了,碑心也就碎了。”
“那其他碑的碑心是什么?”我问。
“不好说。”陈伯摇头,“八卦对应天地风雷水火山泽,每块碑的碑心都不一样。文华楼是‘巽’位,主风,碑心可能是某种跟风有关的东西。西门是‘兑’位,主泽,碑心可能是水或者金属……”
他顿了顿,看向我:“你爷爷没告诉你?”
“没有。”我说,“《玄机秘录》里也没写。”
“那就是他故意的。”陈伯叹了口气,“碑心是镇魂碑最大的秘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你爷爷连你爸都没告诉,更别说你了。”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看着那堆灰在晨风中慢慢飘散。
“先回去吧。”苏雨薇说,“那五个宿主还在昏迷,得送医院。墨文远虽然跑了,但肯定还会回来。”
“回哪儿?”胖子问,“安全屋?”
“安全屋不安全了。”我摇头,“墨文远知道那个地方。而且……”
而且我爸不在了。
那个需要人守的家,没了。
“去我那儿吧。”陈伯说,“学校后门有间小平房,我平时守夜休息用的。地方小,但干净,也有阵法。”
我们没意见。
先把五个宿主送到医院——这次没走正规流程,是墨七安排的人接手的,据说有特殊病房,专门处理这种“玄学后遗症”。医生检查后说,五个人都没生命危险,但记忆严重受损,可能永远想不起来发生了什么。
“这也算好事。”胖子小声说,“忘了总比记得强。”
我点点头。
处理完医院的事,我们回到陈伯的小平房。
房子确实小,一室一厅,但收拾得很干净。墙上贴满了符纸,窗台上摆着香炉,空气里有檀香和草药混合的味道。
“坐。”陈伯给我们倒水,“地方小,凑合一下。”
我接过水杯,没喝,放在桌上。
“陈伯,”我问,“我爸跳下去之前,说的那句话——‘这是林家的命,你改变不了’——是什么意思?”
陈伯的手顿了顿。
“你爷爷当年,也是这么死的。”他声音很低,“用身体镇地脉,用命换时间。你太爷爷,太奶奶,往上数八代,林家的镇魂使,没一个善终的。”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要么死在阵里,要么死在门边,要么……像你爷爷那样,困在阴阳夹缝,生不如死。这就是林家的命。”
“凭什么?”我把水杯重重放在桌上,“凭什么林家就得代代送死?凭什么墨家就能躲在后面,搞什么‘监督’,关键时刻还出叛徒?”
“因为林家血脉特殊。”陈伯说,“你们家的血,能沟通阴阳,能安抚地脉,能……开门,也能关门。墨家不行,他们只能布阵,不能控阵。所以当年定下约定:墨家布阵,林家守阵。林家守不住了,墨家补上。”
“那墨文远呢?他想开门,不就是想打破这个约定?”
“他想开的,不是普通的门。”陈伯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泛黄的笔记本,翻开,里面是手绘的八卦图,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符号,“他想开的,是‘生门’。”
“生门?”
“八卦有八门: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其中生门主生,死门主死。”陈伯指着图上的一个位置,“你爷爷当年布的八卦镇煞局,把八门全封死了,只留了一个‘死门’作为出口——也就是说,门后的东西想出来,只能从死门出,一出即死。”
“但墨文远想打开生门?”
“对。”陈伯点头,“生门一开,门后的东西就能活着出来。而且生门连通地脉,能汲取地脉之炁,转化为……长生之气。”
“所以他想长生。”我明白了,“开门是假,汲取地脉之炁才是真。”
“但地脉之炁太暴烈,普通人承受不住。所以他需要林家血脉作为‘容器’,先过滤,再吸收。”陈伯合上笔记本,“你,你爸,你爷爷,都是他选中的容器。只是你爷爷太强,他控制不了;你爸又太弱,撑不住。只有你……”
他没说下去。
但意思很明显。
年轻,有潜力,又觉醒了镇魂眼。
完美的容器。
我靠在椅背上,觉得浑身无力。
“所以他从一开始,目标就是我。”
“是你,也不是你。”陈伯说,“他要的是林家血脉,至于是你还是你爸,不重要。只不过你爸被他附身十五年,身体早就被阴气侵蚀,不适合了。而你……”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愧疚,也有无奈。
“而你,是他最后的希望。”
房间里安静下来。
胖子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那咱们现在咋办?跑?”
“跑不了。”苏雨薇摇头,“墨文远知道你所有信息,能追到天涯海角。而且,你跑了,学校怎么办?那些镇魂碑怎么办?万一门开了,出来的东西怎么办?”
“那就跟他干!”胖子一拍桌子,“反正横竖都是死,拼一把!”
“怎么拼?”我问,“他手里还有四个阵灵,还有墨家那些乱七八糟的术法。我们有什么?我,半吊子镇魂使;你,战斗力约等于零;薇薇,技术宅;陈伯,退休人员。四个老弱病残,打一个活了一百岁的老怪物?”
胖子不说话了。
“也不是完全没有胜算。”陈伯突然开口。
我们都看向他。
“墨文远虽然强,但他有弱点。”陈伯说,“第一,他需要你的血,所以不会真的杀你,只会抓你。第二,他布阵需要时间,需要材料,需要人手——阵灵就是他人手,但现在只剩四个了。第三,也是最关键的……”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他怕你爷爷。”
“怕我爷爷?”我愣了,“我爷爷不是被困在七星棺里十五年,最后魂飞魄散了吗?”
“魂飞魄散,不代表什么都没留下。”陈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撮灰白色的头发,“这是你爷爷的头发,当年他入阵前剪下来交给我的。他说,如果有一天墨文远真的打开了生门,就把这头发烧了,撒在阵眼上。”
“有什么用?”
“招魂。”陈伯说,“招你爷爷的残魂。虽然只有一瞬,但足够吓退墨文远了。”
“那为什么不早用?”
“因为只能用一次。”陈伯把布包重新包好,“而且招来的残魂,没有意识,只有本能。它分不清敌我,可能会攻击所有人。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
我盯着那个布包,脑子里闪过爷爷最后消散时的样子。
温柔,疲惫,又释然。
“先留着吧。”我说,“没到那一步。”
陈伯点头,把布包收好。
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很轻,很有节奏。
陈伯站起来,走到门边,从猫眼往外看,然后打开了门。
墨七站在门外。
还是那身黑西装,墨镜戴得严严实实,但脸色比之前更苍白,嘴角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
“你受伤了?”我问。
“小伤。”墨七走进来,关上门,摘下墨镜。他左边眼眶乌青,像是被人打了一拳,“墨文远逃了,但我截住了他一样东西。”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透明的小袋子,袋子里装着一撮黑色的头发。
我爸的头发。
“他从你爸头上薅的。”墨七把袋子放在桌上,“应该是想用来施咒,远程控制你爸的身体。但我追上去的时候,他刚拿到手,还没来得及用。”
“他人呢?”
“跑了。”墨七坐下来,接过陈伯递过来的水,一口喝完,“他用了血遁,我追不上。”
“血遁是什么?”
“墨家禁术,燃烧精血瞬间移动,代价是折寿十年。”墨七擦了擦嘴角,“他这次伤得不轻,短期内应该不会露面了。但我们也不能掉以轻心,他肯定会找地方养伤,然后卷土重来。”
“所以我们有时间准备?”
“有,但不多。”墨七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我查了墨家的古籍,找到一些关于镇魂碑的记载。八块碑,八颗碑心,除了已知的几颗,其他的可能藏在……”
他话没说完,手机响了。
墨七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变了。
他接通,听了几秒,挂断。
然后看向我们,一字一句地说:
“钟楼的铜钱阵,破了。”
房间里瞬间安静。
“什么时候?”我问。
“十分钟前。”墨七站起来,“监控显示,有人进了钟楼,用了破阵符,把铜钱全拆了。现在钟楼那块碑,已经彻底裂了。”
“谁干的?”
“阵灵。”墨七说,“四个阵灵一起去的,动作很快,拆完就走,没留下痕迹。”
四个阵灵。
墨文远手里最后四个阵灵。
他果然没闲着。
“碑心呢?”陈伯问,“碑心被取走了吗?”
“还没有。”墨七摇头,“碑心在地脉深处,没那么好取。但铜钱阵一破,碑就失去了保护。最迟三天,碑心就会自动浮现。到时候……”
他没说下去。
但我们都明白。
到时候,墨文远就能拿到第四块碑的控制权。
四块碑,足够他强行打开生门了。
“不能让他拿到碑心。”我说。
“怎么阻止?”胖子问,“咱们连碑心在哪儿都不知道。”
“我知道。”苏雨薇突然开口。
我们都看向她。
她从包里拿出平板,调出一张图——是那张民国时期的校园平面图,上面标着八个“镇”字。
“我之前一直在想,碑心既然不在碑里,那会在哪儿?”她用手指在图上画着,“后来我想通了。碑心是地脉精华,那它一定在地脉节点最深处。而地脉节点,往往有‘标志物’。”
“标志物?”
“比如,文华楼的碑心在七星棺,因为七星棺是阵眼;槐树下的碑心在树根,因为槐树是地脉的‘气口’;西门的碑心在石柱,因为石柱是地脉的‘桩’。”苏雨薇说得飞快,“所以其他碑的碑心,一定也有对应的标志物。”
她点着图上的位置:
“钟楼,标志物是楼顶那口大钟。古井,标志物是井底的石龟。礼堂,标志物是舞台下的龙骨。后山,标志物是山顶的望月石。”
她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
“碑心就在这些标志物里。”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墨七率先反应过来:“所以我们要赶在墨文远之前,找到这些标志物,取出碑心?”
“对。”苏雨薇点头,“但取碑心需要特殊的方法,否则会触发地脉反噬——就像槐树那样。”
“什么方法?”
苏雨薇看向我:“林家的血。”
我愣了一下。
“《玄机秘录》里有记载。”她调出另一张照片,是秘录的某一页,上面画着一幅图:一个人割破手指,把血滴在一块石头上,石头裂开,露出一颗发光的珠子,“以林家血脉为引,可启碑心。但一次只能取一颗,取多了会血气亏空,严重的话可能会死。”
“那就一颗一颗取。”我说,“先从钟楼开始。钟楼的碑心,应该在那口大钟里吧?”
“理论上是的。”苏雨薇说,“但钟楼那口钟,早就锈死了,几十年没响过。要取碑心,得先让钟响。”
“怎么响?”
“撞。”陈伯插话,“用林家血脉的血,涂在钟槌上,撞钟三声,钟响碑心现。”
听起来简单。
但我知道,肯定没那么简单。
“钟楼现在什么情况?”我问墨七。
“被阵灵守着。”墨七调出监控画面,“四个阵灵,守在钟楼四个方向。想进去,得先过它们那关。”
“阵灵有什么弱点?”
“核心。”墨七说,“阵灵的核心在胸口,打碎核心,阵灵就散了。但阵灵会保护核心,而且它们现在共享力量,一个比一个难对付。”
我看向桌上那袋我爸的头发。
“如果用这个呢?”我问,“我爸的头发,能用来施咒吗?”
“能。”墨七点头,“但需要你配合。父子血脉相连,用你的血加上他的头发,可以施展‘血脉追踪咒’,暂时控制阵灵——但只能控制一个,而且时间很短,最多三分钟。”
“三分钟够吗?”
“够你撞钟了。”
“那就干。”
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
“今晚去钟楼,取碑心。”
墨七看了我一眼:“你想好了?可能会死。”
“想好了。”我说,“反正横竖都是死,不如死得明白点。”
胖子也站起来:“我跟你去。”
“我也去。”苏雨薇说。
“你不能去。”墨七打断她,“你是技术人员,留在后方支援。我和陈伯陪他去。”
陈伯点头,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一把铜钱剑——和之前那把不一样,这把更古朴,剑身上刻着北斗七星。
“这是我师父传给我的。”陈伯把剑递给我,“你爷爷用过,现在传给你。关键时刻,能保命。”
我接过剑,沉甸甸的,带着岁月的凉意。
剑柄上刻着两个字:
镇魂
(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