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钟楼夺心
午夜十一点五十分。
钟楼像一头蹲伏在黑暗里的巨兽,沉默,冰冷。楼顶那口大钟的轮廓在稀疏的月光下勉强可见,锈迹斑斑,像个被遗忘的巨兽头颅。
我躲在钟楼对面的教学楼阴影里,看着手里那块老旧怀表。表是陈伯的,黄铜表壳上刻着八卦图案,分针正一格一格走向十二点整。
“时间快到了。”墨七蹲在我旁边,墨镜换成了夜视仪,镜片在黑暗里泛着幽幽绿光,“四个热源,东南西北各一个。但不是人。”
“不是人?”我压低声音。
“体温只有15度左右,没有心跳信号。”墨七调出红外热成像画面,“应该是傀偶——墨文远用槐树灰混合地脉阴气捏的,里面注入了阵灵碎片。”
屏幕上,四个灰白色的轮廓像雕像一样站着,胸口位置有暗红色的光点在缓慢跳动。
“槐树灰还能这么用?”胖子缩在我另一边,声音发颤。
“槐树通阴,百年老槐的灰烬更是阴气极重。”陈伯在阴影里低声解释,“墨文远拿走槐树灰,就是为了炼制傀偶。这些东西比阵灵宿主更难对付——没有痛觉,没有恐惧,只会执行命令。”
“弱点呢?”我问。
“和阵灵一样,胸口的核心。”墨七说,“但傀偶的核心被灰烬包裹,更难打碎。我和陈伯拖住三个,你对付北面那个。记住,打碎核心就撤,别恋战。”
我点头,握紧手里的铜钱剑。剑身上又多了几道新刻的符文,是陈伯下午刚刻上去的。
“这是‘破邪纹’。”陈伯当时说,“对付阴邪之物有奇效,但只能用三次。三次之后,符文会消失,剑也就废了。”
三次。
我默默数了数:进钟楼一次,对付傀偶一次,取碑心一次。
正好。
怀表的分针终于跳到了十二点整。
“行动。”墨七低声道。
他和陈伯像两道影子滑了出去。我深吸一口气,看向胖子:“你在这等着,听到三声钟响就开车到消防梯下面。”
“阳哥,小心。”
我猫着腰,贴着墙根绕到钟楼北侧。
消防梯锈蚀得厉害,我尽量放轻脚步,但金属摩擦声在寂静的夜里依然刺耳。爬到三楼时,我停住了。
头顶没有脚步声。
但有一种被注视的感觉——冰冷的、非人的注视。
我抬头。
消防梯顶部的阴影里,蹲着一个人形的东西。
灰白色的皮肤布满细密裂痕,像干涸的河床。眼睛是两个空洞,里面跳动着暗红色的光。胸口位置,一个拳头大小的光团在缓缓旋转。
它看着我,咧开嘴——如果那能算嘴的话,只是一道裂痕——无声地笑了。
然后它跳了下来。
不是爬,是直接跳,像捕食的蜘蛛,四肢张开。
我侧身翻滚,它砸在我刚才站的位置,消防梯发出“嘎吱”的呻吟。不等它起身,我掏出铜钱,金光射出。
金光打在它背上,烧出一个焦黑的洞,但没阻止它的动作。它反手一抓,灰烬凝结成的尖刺擦过我的脸颊,火辣辣地疼。
“物理攻击没用!”墨七的声音从对讲机传来,“打核心!胸口的光团!”
傀偶再次扑来。
我这次没躲,迎着它冲过去,在即将相撞的瞬间矮身,铜钱剑由下往上刺,剑尖对准它胸口的光团。
“破邪纹,第一重——启!”
剑身上的符文亮起金光。
剑尖刺入灰白色的皮肤,遇到阻力,像刺进干涸的泥土。傀偶嘶吼——不是声音,是直接冲击脑海的嘶吼——双手抓住剑身,想要折断。
我咬牙,另一只手握拳,拳头上覆盖着金光——陈伯下午临时教我的,把镇魂眼的力量集中在一点。
“给我——破!”
一拳砸在剑柄末端。
“噗嗤。”
剑尖彻底刺入,穿透光团。
光团炸开,暗红色的光点四溅。傀偶身体僵住,裂痕从胸口蔓延全身,最后“哗啦”一声,散成一堆灰白色的粉末,被夜风吹散。
只剩下一枚黑色的、指甲盖大小的晶体掉在地上。
我捡起来,晶体入手冰凉,里面隐约有红光流动。
“阵灵核心碎片。”墨七的声音再次响起,“收好,以后有用。快上去,另外三个傀偶过来了!”
我收起晶体,继续往上爬。
四楼,五楼,六楼……
越往上,温度越低。呼吸时能看见白气,扶手上结了一层薄霜。阴冷的气息像实质的触手,缠绕着四肢,试图钻进骨髓。
顶楼钟室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和三只眼睛的光一模一样。
我握紧铜钱剑,剑身上的第一道符文已经黯淡。
还剩两次。
推开门。
钟室空旷,穹顶很高。大钟悬在中央,钟槌垂在旁边,粗得像成年人的腰。
三只傀偶呈三角形站在钟室里,把大钟围在中间。它们一动不动,像三尊灰白色的雕塑,但胸口的红光在同步闪烁,像在呼吸。
然后,它们动了。
不是扑过来,而是……融化。
灰白色的身体像蜡烛一样融化,流淌,汇聚在一起,变成一个更大的、三米高的灰白巨人。巨人胸口有三个光团,呈三角形排列,缓缓旋转。
“合体了?”我骂了一句。
巨人迈步走来,每一步都让地板震动。它抬手,手臂像橡皮一样伸长,朝我抓来。
我翻滚躲开,手臂砸在墙上,砖石碎裂。
不行,硬拼不过。
我看向大钟。钟槌就在那里,粗大的原木,用铁链吊着。
巨人再次抓来,我这次没躲,而是朝着钟槌跑去。在巨人手掌即将抓住我的瞬间,我纵身一跃,抓住钟槌的铁链,借力荡起,在空中划了个弧线,落在巨人身后。
巨人转身,动作迟缓。
就是现在!
我咬破手指,把血抹在铜钱剑上。
“破邪纹,第二重——开!”
剑身金光大盛,第二道符文亮起,整把剑像烧红的烙铁。
我双手握剑,用尽全力,刺向巨人后背——那里是三个光团的交汇点。
剑身刺入。
没有阻力,像刺进豆腐。
巨人身体一僵,然后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不是声音,是直接冲击脑海的精神咆哮。
三个光团同时炸开。
金光和红光交织,爆炸的气浪把我掀飞出去,撞在墙上。肋骨剧痛,眼前发黑,喉咙里涌上腥甜。
等我挣扎着爬起来时,巨人已经消失了,地上只剩下三堆灰烬,和三枚黑色晶体。
我捡起晶体,喘着粗气,走到大钟前。
时间不多了。
咬破手指(反正已经破了),把血涂在钟槌上。
血渗进木头,发出“滋滋”的声音,像烧红的铁浸入冷水。
我抓住钟槌,用尽全力往后拉。
钟槌很重,重得超乎想象。我咬着牙,一步步后退,把钟槌拉到极限。
松手。
钟槌荡出去,撞在大钟上。
“铛——!”
第一声钟响。
声音洪亮,震得整个钟室都在颤抖。灰尘从穹顶簌簌落下,窗玻璃嗡嗡作响。
我耳朵里嗡嗡的,几乎听不见别的声音。
但我知道,这声钟响,整个学校都能听见。
没时间犹豫。
我再次拉回钟槌,第二次撞钟。
“铛——!!”
第二声。
钟声更加洪亮,像是要把夜空撕开。脚下的地板在震动,墙壁开裂,头顶有碎屑掉下来。
钟身上,出现了一道裂缝。
从钟顶一直延伸到钟腰,像一道闪电。
最后一击。
我用尽全身力气,第三次拉回钟槌。
这次,钟槌上沾着的血,发出了金色的光。
“破邪纹,第三重——破!”
剑身上的第三道符文亮起,然后彻底熄灭。铜钱剑发出一声悲鸣,剑身布满裂痕,像随时会碎掉。
我松手。
钟槌带着金光,撞向大钟。
“铛——!!!”
第三声。
钟声已经不是洪亮能形容的了。
那是咆哮,是怒吼,是某种沉睡百年的东西被惊醒时的咆哮。
大钟彻底裂开了。
不是裂成两半,是从中间炸开,碎片四溅。我下意识抬手护住脸,碎片擦过手臂,划出几道血口。
碎片落尽后,钟的残骸里,滚出了一颗珠子。
拳头大小,白色,散发着柔和的光,像一轮小月亮。
钟楼碑心。
我弯腰去捡。
手离珠子还有一寸时,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乖孩子,帮爷爷把东西捡起来。”
我浑身一僵。
慢慢转身。
墨文远站在钟室门口。
他看起来比上次更苍老了,头发全白,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但眼睛依然很亮,亮得吓人。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手里拄着一根拐杖——杖头雕着骷髅,杖身刻满符文。
“槐树灰捏的傀偶果然不太行。”他看着地上的灰烬,摇头,“不过没关系,拖住你们的时间足够了。”
“你……”我往后退了一步,挡在碑心前面,“你怎么进来的?”
“走进来的。”墨文远笑了,笑容很温和,像长辈看晚辈,“陈守义在楼下对付傀偶,墨七在布置结界防止钟声外泄,没人注意到我。毕竟,我可是墨家现任家主,这点隐身的小术法,还是会一点的。”
他慢慢走进来,拐杖敲在地板上,发出“笃、笃”的声音。
“把碑心给我,晓阳。”他伸出手,“我不想伤害你。你爸的死,我很遗憾,但那不是我的错。是他自己选择跳下去的。”
“闭嘴。”我握紧已经布满裂痕的铜钱剑,“你不配提他。”
“哦?”墨文远挑眉,“那提谁?你爷爷?林九?他倒是配,可惜死得早。”
他顿了顿,笑容加深:
“不过没关系。等我打开生门,得到永恒,我会复活他们。你爸,你爷爷,所有为我而死的人,我都会复活。到时候,我们一家人,可以永远在一起。”
“疯子。”我吐出两个字。
“疯子?”墨文远摇头,“不,我只是比你们看得更远。生死,轮回,命运……这些都是束缚凡人的枷锁。我要打破这些枷锁,创造一个新世界。一个没有死亡,没有痛苦,没有遗憾的世界。”
他朝我走来,一步,两步。
“而你,林晓阳,你是钥匙。你的血,你的镇魂眼,你的一切,都是为了今天准备的。帮爷爷一把,把碑心给我,我们一起开启新世界,不好吗?”
“不好。”
声音不是我的。
是墨七的。
他出现在门口,手里握着一把弩——弩箭已经上弦,箭尖对准墨文远的后心。
“墨文远,游戏结束了。”
墨文远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墨七一眼,笑了。
“小七,你长大了。但你和你父亲一样,死脑筋。守着那些老规矩,有什么意思?”
“至少我不会害死自己的兄弟。”墨七冷冷地说,“让开。”
“如果我不让呢?”
“那就试试。”
墨七扣动扳机。
弩箭射出。
墨文远没躲。
他抬起拐杖,轻轻一点。
箭在离他还有三尺的地方,停住了。
不是被挡住,是停住了,悬在半空,像被无形的墙挡住。
然后,箭调转方向,对准了墨七。
“还给你。”墨文远说。
箭射向墨七。
墨七侧身躲开,箭擦着他的肩膀飞过,钉在墙上,箭尾嗡嗡震动。
“你看,”墨文远叹气,“你们不是我的对手。何必呢?把碑心给我,我留你们全尸。”
“休想。”我咬牙,弯腰去捡碑心。
但墨文远更快。
他拐杖一挥,一股无形的力量撞在我胸口,把我撞飞出去,重重砸在墙上。
我眼前一黑,肋骨处传来剧痛,差点晕过去。
等我挣扎着爬起来时,碑心已经到了墨文远手里。
他握着那颗发光的珠子,脸上露出痴迷的表情。
“第四颗。”他喃喃道,“还差四颗,我就能打开生门了。”
“你拿不到。”我吐出一口血沫,“剩下的碑心,我会在你之前全部毁掉。”
“你毁不掉。”墨文远把碑心收进怀里,“因为我已经知道碑心在哪了。古井的石龟,礼堂的龙骨,后山的望月石……呵,林九啊林九,你藏得真好,但瞒不过我。”
他转身要走。
“站住!”墨七再次举弩。
“别浪费箭了。”墨文远头也不回,“你们留不住我。好好养伤,我们下次再见。”
他拐杖一顿,整个人化作一团黑雾,消散在空气里。
墨七冲过去,但只抓到一把空气。
“血遁。”他咬牙,“他又用血遁。这老东西,到底有多少血可以烧?”
我扶着墙站起来,胸口疼得厉害,估计肋骨断了几根。
“碑心……被他拿走了。”
“我知道。”墨七收起弩,走过来扶我,“先离开这里。钟楼要塌了。”
楼下传来陈伯的声音:“快下来!承重柱裂了!”
我们互相搀扶着下楼。楼梯在晃动,墙壁在开裂,灰尘和碎石不断落下。
跑到三楼时,一根横梁砸下来,墨七一把推开我,横梁擦着他的后背落下,砸出一个大坑。
“没事吧?”我问。
“死不了。”墨七脸色苍白,但脚步没停。
跑到一楼时,整个钟楼已经开始倾斜。我们冲出大门,刚跑出十几米,身后传来巨响。
回头,钟楼塌了。
百年建筑,化作一堆废墟。尘土飞扬,遮天蔽月。
陈伯从另一边跑过来,身上有伤,但不算严重:“傀偶解决了,但墨文远……”
“跑了。”墨七说,“碑心也被他拿走了。”
陈伯沉默了几秒,叹了口气:“先回去。”
我们互相搀扶着,在夜色中离开。身后,钟楼的废墟在月光下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回到陈伯的小平房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苏雨薇和胖子看到我们的样子,吓了一跳。
“没事,死不了。”我摆摆手,瘫在椅子上。
苏雨薇默默拿出医药箱,给我处理伤口。胖子去烧水,陈伯去煮面,墨七靠在窗边,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煮水的声音,和纱布撕开的声音。
“阳哥,”胖子突然开口,“咱们能赢吗?”
我没说话。
墨七也没说话。
陈伯叹了口气,把煮好的面端过来。
“吃吧。”他说,“吃饱了,才有力气打架。”
我接过面,热腾腾的,上面卧了个荷包蛋。
我低头吃面,眼泪突然掉进碗里。
不是疼的,也不是怕的。
就是突然觉得,很累,很累。
但我不能停。
停了,就真的输了。
(第十四章完)
【下章预告】
古井深不见底,井水在午夜会变成血红色。井底的石龟,传说会在月圆之夜睁开眼睛。林晓阳一行人来到古井边,发现井口被人用朱砂画了个巨大的“封”字。墨七认出,这是墨家最高级的封印术,至少需要三个墨家子弟才能施展。而墨文远,只有一个人。除非……他还有帮手。就在众人犹豫是否要破开封印时,井里传来了声音。不是水声,是笑声。女人的笑声,年轻,清脆,在深不见底的井里回荡。苏雨薇脸色煞白:“这个声音……我听过。在校史档案的录音带里,是民国时期,投井自杀的那个女学生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