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古井回音
古井在后山深处。
不是校园里的那口装饰性水井,而是一口真正的、荒废了至少五十年的老井。井口用青石垒砌,边长一米见方,石缝里长满深绿色的苔藓。井口上方搭着个简陋的木架,架子上挂着个生锈的铁轱辘,轱辘上缠着半截腐烂的井绳。
井很深,站在井边往下看,只能看见一片漆黑。扔块石头下去,要数到八才听见“扑通”一声水响。
“这井是民国时期打的。”苏雨薇翻开平板里的资料,“当时学校还没通自来水,这口井是全校师生的水源。1943年秋天,一个叫周婉清的女学生在这里投井自杀,从那以后井水就开始变红,学校就把井封了。”
“周婉清为什么自杀?”我问。
“资料没写清楚。”苏雨薇滑动屏幕,“只说她‘情感受挫,一时想不开’。但有民间说法是……她被负心汉抛弃,怀孕了,走投无路才跳的井。”
胖子打了个寒颤:“那井底的石龟……”
“传说井底镇着一只石龟,是建井时放下去的,为了‘镇水眼,保平安’。”苏雨薇说,“但周婉清跳井后,石龟就不见了。有人说被捞上来了,有人说沉在井底,还有人说……石龟活了,爬走了。”
墨七蹲在井边,用手电照着井口边缘。那里用朱砂画着一个巨大的符咒,笔画复杂,层层叠叠,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三才封禁咒。”墨七脸色凝重,“墨家最高级的封印术之一。要画成这个规模,至少需要三个墨家子弟同时施法,持续一个时辰。”
“可墨文远只有一个人。”我说。
“所以他有帮手。”陈伯也蹲下来,用手指抹了一点朱砂,放在鼻尖闻了闻,“新鲜的,不超过十二小时。而且这朱砂里混了黑狗血和公鸡冠血,是加强版的‘血封’。”
“黑狗血和公鸡血不是破邪的吗?”胖子问。
“那是普通用法。”墨七解释,“在墨家秘术里,黑狗血至阳,公鸡血至刚,混合朱砂至正,三者合一,可以形成‘阳煞封禁’,专门封印阴邪之物。但这术法有个副作用……”
“什么副作用?”
“被封印的东西,会变得非常……暴躁。”墨七站起来,后退几步,“如果井底真有周婉清的怨灵,现在应该已经快疯了。”
像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井里突然传来声音。
不是水声。
是笑声。
女人的笑声,年轻,清脆,但空洞,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在井壁间回荡,一层叠一层,最后变成诡异的和声。
“嘻嘻……嘻嘻嘻……”
胖子吓得往后跳了一步:“什、什么声音?”
“周婉清。”苏雨薇脸色发白,“我在校史馆听过她的录音——是当年她参加学校合唱团时的独唱片段。就是这个声音。”
笑声停了。
然后变成了哭声。
不是号啕大哭,是那种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像有人把脸埋在手帕里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好冷……好冷啊……”
声音从井底传来,带着回音,在寂静的后山里格外清晰。
“水里……好冷……孩子……我的孩子……”
哭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凄厉。井口开始冒出水汽,不是白雾,是淡红色的,带着铁锈味的雾气。
“井水在变红。”陈伯盯着井口,“封印刺激了怨灵,她在释放怨气。”
墨七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罗盘,指针在疯狂旋转,最后指向井口,剧烈颤抖。
“阴气浓度超过一百五了。”他看了眼刻度,“再涨下去,怨灵可能会冲破封印。”
“冲破会怎样?”我问。
“她会出来。”墨七收起罗盘,“而且因为被阳煞封印刺激过,她会比普通怨灵凶十倍。到时候别说取碑心,我们能不能活着离开都是问题。”
“那怎么办?加固封印?”
“不行。”陈伯摇头,“这是血封,一旦加固,就等于彻底激怒她。到时候她就算出不来,也会在井底自爆,连带着碑心一起毁掉。”
进退两难。
笑声和哭声交替传来,井口的红雾越来越浓。空气温度在下降,我呼出的气都成了白雾。
“我有个想法。”苏雨薇突然开口。
我们都看向她。
“周婉清是怨灵,但她怨的是负心汉,是那个抛弃她的男人。”苏雨薇说,“如果我们能化解她的怨气,也许她能自己散去。”
“怎么化解?”胖子问,“难不成把那负心汉的骨头挖出来扔井里?”
“不用那么麻烦。”苏雨薇看向我,“林晓阳,你的镇魂眼,是不是能看到‘过去’?”
我愣了一下:“理论上可以,但我不确定……”
“试试。”墨七说,“镇魂眼能沟通阴阳,也许你能看到当年发生了什么。找到症结,才能对症下药。”
我走到井边,看着那漆黑的井口,和井口上血红的封印符咒。
“怎么试?”
“手按在封印上,集中精神。”陈伯说,“封印连通井底的怨气,相当于给你开了条‘通道’。但小心,别被怨气反噬。”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掌按在朱砂符咒上。
触感冰凉,像按在冰块上。朱砂的笔画在我掌心下微微凸起,像有生命一样在蠕动。
我闭上眼睛,集中精神。
镇魂眼在发热,铜钱在口袋里微微震动。
然后,我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看,是像看电影一样,画面直接出现在脑海里——
1943年,秋。
校园还很小,只有几栋青砖楼。古井边,一个穿着蓝色旗袍的女生蹲在井台上,正在打水。她很瘦,脸色苍白,但眼睛很亮,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婉清!”一个男生跑过来,穿着中山装,戴着眼镜,文质彬彬,“别打水了,我帮你。”
“不用。”周婉清笑着摇头,“我自己可以。”
“你身体不好,别累着。”男生接过水桶,动作轻柔,“对了,我爹娘来信了,说同意我们的婚事。等明年我毕业,我们就结婚。”
周婉清脸红了,低下头,但嘴角是笑着的。
画面快进。
几个月后,周婉清的肚子微微隆起。她穿着宽松的衣服,躲在宿舍里,不敢出门。男生来看她,脸色很难看。
“婉清,我爹娘……反悔了。”
“为什么?”
“他们说……说你家世不好,配不上我们。”男生不敢看她的眼睛,“而且……而且我爹给我定了另一门亲事,是城里大户人家的小姐。”
周婉清愣在那里,像被雷劈了。
“那我呢?”她声音发抖,“我们的孩子呢?”
“孩子……打掉吧。”男生说,“我会给你钱,你去上海,找个好医生……”
“滚。”
“婉清……”
“滚!”
男生走了,再也没回来。
周婉清在宿舍里躺了三天,滴水未进。第四天晚上,她一个人走到古井边。
月亮很圆,很亮。
她站在井台上,回头看了一眼校园,眼泪掉下来。
“宝宝,对不起。”她摸着肚子,“妈妈没本事,护不住你。”
然后她跳了下去。
井水冰冷刺骨。她不会游泳,只能挣扎,但越挣扎沉得越快。水灌进口鼻,肺像要炸开。
最后一刻,她看到了井底。
那里确实有一只石龟,青黑色的,趴在水底,眼睛是两个空洞。
石龟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
红光。
然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画面戛然而止。
我猛地抽回手,大口喘气。
“看到了?”墨七问。
我点头,把看到的画面简单说了一遍。
“石龟……”陈伯若有所思,“井底的石龟,恐怕不是普通的镇物。”
“什么意思?”
“石龟在民间传说里,是‘负碑’的神兽,通常用来镇压水眼、地脉。”陈伯说,“但如果石龟被人用邪法炼过,就会变成‘噬魂龟’,专门吞噬溺水者的魂魄,增强自身力量。”
“周婉清的魂魄被石龟吞了?”胖子问。
“不是吞,是融合。”墨七接话,“石龟吞了她的魂魄,她也成了石龟的一部分。所以井底的碑心,不是石龟本身,是石龟和周婉清怨灵的结合体。”
“那岂不是更难对付了?”苏雨薇皱眉。
“不一定。”我站起来,“周婉清怨的是负心汉,不是我们。如果我们能帮她完成心愿,也许她能主动把碑心交出来。”
“什么心愿?”胖子问,“把那个负心汉抓来扔井里?”
“不用。”我看着井口,“她的心愿很简单——找到那个男人,问他一句为什么。”
“可那男的早就死了吧?”胖子说,“1943年的事,现在都八十多年了。”
“人死了,魂还在。”墨七看向我,“林晓阳,你还能再看到更多吗?比如那个男生的名字,或者他的长相特征?”
我再次把手按在封印上。
这次看到的画面很模糊,像信号不良的电视。我只能勉强看到那个男生的脸,和他中山装胸口别着的校徽。
校徽上有一行小字,但看不清。
“校徽……”我努力集中精神,“上面有字……东方大学……还有……国文系……乙班……”
“沈书翰!”苏雨薇突然惊呼。
我一愣,收回手:“什么?”
“沈书翰就是国文系乙班的!”苏雨薇快速翻动平板,“我之前查过他的资料——民国三十年入学,国文系乙班,成绩优异,后来在文华楼304教室猝死。时间、班级都对得上!”
“可沈书翰不是爱读书的好学生吗?”胖子问,“怎么会是负心汉?”
“人都是多面的。”墨七说,“也许他确实爱读书,但也确实辜负了周婉清。而且他死得蹊跷——在教室猝死,怀里抱着《诗经集注》。现在想来,那可能不是巧合。”
“你是说……”我想到一个可怕的可能,“周婉清的怨灵,报复了他?”
“很有可能。”陈伯点头,“怨灵害人,不一定直接杀人。她们会制造幻觉,引诱目标走向死亡。沈书翰在304教室猝死,也许就是看到了周婉清的幻象,心神激荡之下心脏病发。”
“那现在怎么办?”我问,“沈书翰的魂魄早就被超度了,我们上哪儿找他去?”
“不用找魂魄。”苏雨薇说,“我们可以……假装是他。”
“什么?”
“用幻术,制造一个沈书翰的幻象,让周婉清见到他,问出那句话。”苏雨薇看向墨七,“墨家应该有类似术法吧?”
墨七沉默了几秒,点头:“有,但很危险。制造幻象需要施术者的精血,而且如果被怨灵识破,她会更加愤怒。”
“总比硬闯强。”我说,“我来当那个‘沈书翰’。”
“不行。”陈伯和墨七同时反对。
“你的血脉太特殊,怨灵一碰就知道是假的。”墨七说,“而且你是镇魂使,身上阳气太重,装不像。”
“那谁装?”
三人对视一眼,最后看向胖子。
胖子后退一步:“你们别看我啊!我演技很烂的!”
“不需要演技。”墨七说,“只需要你的一滴血,和一件沈书翰的遗物。我会用术法把你的气息伪装成他,让周婉清以为你就是沈书翰的转世。”
“遗物上哪儿找?”胖子问。
“文华楼304教室。”苏雨薇说,“沈书翰当年用的课桌还在,桌肚里可能有他留下的东西。我之前整理档案时看到过记录,但没细查。”
“现在去拿?”我问。
“来不及了。”陈伯指着井口,“封印在减弱,最迟半小时,怨灵就会冲出来。我们必须现在解决。”
“那怎么办?”
墨七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瓷瓶:“这是‘溯源香’,点燃后能追溯与施术者有血缘或因果联系的人的气息。胖子,你割破手指,滴一滴血在香上,我试着追踪沈书翰残留的气息。”
胖子苦着脸,咬破手指,挤出一滴血滴在香上。
墨七点燃香。
香烟升起,不是直的,是螺旋状上升,在空中盘旋几圈后,突然转向,飘向井口。
“在井里。”墨七脸色一变,“沈书翰有东西在井里!”
“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肯定和他有关。”墨七收起香,“必须下去看看。”
“下井?”胖子脸都白了,“这井深不见底,而且水里还有怨灵……”
“我下去。”我说。
“不行。”墨七再次反对,“你是主要战力,不能冒险。我下去。”
“你受伤了。”我看着他还缠着绷带的手臂,“而且你是技术支援,不能折在这里。”
“那谁下?”陈伯问。
“我。”苏雨薇突然开口。
所有人都愣住了。
“薇薇姐,你别开玩笑……”胖子说。
“我没开玩笑。”苏雨薇表情认真,“我是女生,更容易获得周婉清的共情。而且我会游泳,水下闭气能撑三分钟。最重要的是——”
她看向我:“林晓阳,你的镇魂眼能和我建立联系,对吧?就像在图书馆地下室那样。”
我想起之前在地下室,我用镇魂眼看到李静内心的场景。
“可以,但很耗神。”
“耗神总比死人强。”苏雨薇开始脱外套,“绳子,手电,还有防水袋,准备一下。我下去找沈书翰的遗物,你们在上面接应。”
没人能反驳她。
墨七从背包里拿出攀岩用的安全绳,系在苏雨薇腰间。陈伯画了几张避水符,贴在她背上。我咬破手指,在她额头点了一下,建立精神链接。
“感觉到什么就喊。”我说,“我拉你上来。”
苏雨薇点头,深吸一口气,踩着井壁,慢慢往下爬。
绳子一点点放下去。
一米,两米,五米,十米……
井里很黑,手电光只能照亮一小片区域。井壁湿滑,长满苔藓,偶尔能看到一些刻痕——像是有人用指甲刻的,歪歪扭扭,写着“恨”、“负心”、“冷”之类的字。
下到大概十五米时,苏雨薇停住了。
“到底了。”她的声音通过精神链接传来,“水很凉,但不算深,到我胸口。水底有淤泥,还有……骨头。”
“人的骨头?”
“嗯,不止一副。”苏雨薇的声音有点抖,“起码有三四具,散落在水底。井壁一侧有个凹陷,里面好像有东西。”
“小心点。”
我闭上眼睛,集中精神,通过镇魂眼“看”到她看到的画面。
井底确实不大,直径三米左右。水是暗红色的,散发着铁锈和腐烂的味道。水底淤泥里,散落着几具白骨,有的完整,有的已经散了。
井壁的凹陷里,放着一个铁盒子。
锈迹斑斑,但没完全烂掉。
苏雨薇游过去,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本日记。
牛皮封面,纸张泛黄,但字迹还算清晰。
第一页写着:
“民国三十一年九月十五日。今日与婉清相约古井边,她说有喜事相告。我猜,许是怀了我们的骨肉。当尽快禀明父母,筹办婚事。”
第二页:
“十月三日。父母来信,言辞激烈,命我速断此情。父云:门不当户不对,贻笑大方。母云:周氏女家贫,非良配。我……我不知该如何是好。”
第三页:
“十月二十日。婉清日渐消瘦,腹渐隆起。我实不忍告之真相。今日购得堕胎药,然至其门前,终不敢叩。”
第四页只有一行字:
“十一月七日。婉清投井。我之过也。”
再往后,是空白。
日记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照片。
黑白照片,已经模糊,但能看出是一对年轻男女的合影。男生穿着中山装,戴着眼镜,笑容腼腆。女生穿着旗袍,挽着男生的手臂,笑得很甜。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娟秀的小字:
“与书翰摄于民国三十年春,愿此生不负。”
是周婉清的笔迹。
苏雨薇合上日记,正要往回游,突然停住了。
“水……在动。”
不是水流,是有什么东西在搅动水。
井底的淤泥开始翻滚,白骨在晃动。水底的石龟——那只青黑色的、趴了八十年的石龟——突然动了。
不是爬动,是……睁开了眼睛。
石龟的眼睛是两个空洞,但此刻,空洞里亮起了红光。
和我在幻象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拿到东西就上来!”我通过精神链接喊。
苏雨薇把日记塞进防水袋,转身就往上游。
但已经晚了。
井水突然沸腾,像烧开了一样冒出大量气泡。红色的水雾从井底涌上来,瞬间充满整个井道。
“冷……好冷……”
周婉清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这次不是在井外,是在井里。
在苏雨薇耳边。
“把我的……日记……还给我……”
一只苍白的手从红雾里伸出来,抓住了苏雨薇的脚踝。
冰凉刺骨。
苏雨薇尖叫,拼命挣扎,但那只手像铁钳一样,死死抓住她,把她往下拖。
“拉绳子!”墨七吼道。
我和陈伯一起用力,但绳子那头传来的力量大得惊人。我们两个人,竟然拉不动一个女生。
“怨灵在下面拽她!”陈伯咬牙,“墨七,破封印!”
“破了封印怨灵就出来了!”
“不破她出不来!”
墨七犹豫了一秒,然后从背包里掏出三张符咒,咬破手指,在符咒上飞快画了几笔。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破!”
三张符咒射向井口的朱砂封印。
符咒碰到朱砂,发出“滋滋”的灼烧声。朱砂的笔画开始变淡,像被橡皮擦擦掉一样,一点点消失。
封印破了。
井口的红雾猛地涌出,像火山喷发。我和陈伯被气浪冲得后退几步,绳子脱手。
“薇薇!”我扑到井边。
井里,红雾翻滚,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苏雨薇的尖叫,和周婉清的哭声、笑声混在一起。
“把我的日记……还给我……”
“把我的孩子……还给我……”
“负心人……都该死……”
声音越来越尖锐,越来越疯狂。
“不行,得下去救她!”我抓住绳子就要往下跳。
“等等。”墨七拦住我,“你看井水。”
井水在上升。
不是慢慢涨,是像喷泉一样往上涌。红色的水涌出井口,漫过井台,流到地上。
水里,有东西在浮上来。
先是骨头,人的骨头,一具,两具,三具……
然后是石龟。
那只青黑色的石龟,从水里浮出来,漂浮在水面上。龟壳上刻满了符文,龟眼里冒着红光。
龟背上,坐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是周婉清。
她穿着那身蓝色的旗袍,但已经破烂不堪,沾满水草和淤泥。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脸色惨白,眼睛是两个黑洞。
她怀里抱着一个布包,布包里是一团模糊的、婴儿形状的黑气。
“我的孩子……”她低头看着怀里的黑气,声音温柔得可怕,“妈妈找到你的爸爸了……我们一家人,终于可以团聚了……”
她抬起头,黑洞洞的眼睛看向我们。
然后她笑了。
“书翰……你来了……”
她看的是胖子。
胖子吓得腿都软了:“我、我不是……”
“你就是。”周婉清从石龟背上站起来,踏着水面,朝我们走来,“你的气息……我认得……八十年前,你就是用这个气息,骗了我……”
“误会!大姐!我是胖子!王浩!今年才二十!你男朋友早死了!”胖子语无伦次。
但周婉清不听。
她抬起手,井水化作无数条水蛇,朝胖子缠去。
“躲开!”墨七推开胖子,弩箭连发。
箭射中水蛇,水蛇炸开,但又立刻重组。
没用。
“物理攻击对怨灵无效!”陈伯撒出一把铜钱,铜钱在空中组成一个简易阵法,暂时挡住了水蛇,“必须化解她的怨气!”
“怎么化解?”我喊。
“日记!”苏雨薇的声音从井里传来,“给她看日记!最后一页!”
我这才想起来,苏雨薇还在井里。
“薇薇!你怎么样?”
“我没事……被石头卡住了……”她的声音断断续续,“日记在我这儿……接着!”
一个防水袋从井里扔出来。
我接住,打开,拿出那本日记,翻到最后一页。
照片。
那张周婉清和沈书翰的合影。
“周婉清!”我举起照片,“你看这个!”
周婉清停住了。
水蛇也停住了。
她盯着那张照片,黑洞洞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这是……”她慢慢走过来,伸手想拿照片,但手在半空中停住了,像在害怕。
“这是你和沈书翰。”我把照片递过去,“他从来没忘记你。你看日记,他一直在后悔,在自责。”
周婉清接过照片,低头看着。
很久,很久。
然后,一滴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血泪,是透明的、正常的眼泪。
“书翰……”她喃喃道,“你……后悔了吗?”
照片上,沈书翰的笑容腼腆,但眼睛很亮,像盛着星光。
周婉清抱着照片,哭了。
不是凄厉的哭,是那种压抑了八十年的、终于释放出来的哭。
她怀里的婴儿黑气,慢慢消散。
井水开始退去,红雾渐渐变淡。
石龟眼里的红光也暗淡了,最后彻底熄灭。
“我等的……”周婉清抬起头,脸上竟然有了一丝血色,“只是一句道歉。一句‘对不起’。可你……连这个都没给我。”
她看着照片,笑了,笑容很苦,但很释然。
“算了……都过去了。”
她的身体开始变淡,像清晨的雾气,一点点消散。
“井底的石龟……送给你们。”她说,“算是我……最后的礼物。”
最后一句话说完,她彻底消失了。
照片掉在地上,被水浸湿。
井水彻底退去,露出湿漉漉的井台。石龟趴在井台上,一动不动,眼睛恢复了普通的石头颜色。
龟壳裂开一道缝。
一颗白色的、发光的珠子,从裂缝里滚了出来。
古井碑心。
(第十五章完)
【下章预告】
石龟裂开,碑心到手。但就在林晓阳弯腰去捡的瞬间,井底突然传来苏雨薇的惊呼:“下面还有东西!”众人冲到井边,只见井底淤泥翻滚,一具崭新的、还没完全腐烂的尸体浮了上来。尸体穿着现代衣服,胸口插着一把青铜匕首——和墨文远手里那把一模一样。而尸体的脸,所有人都认识。墨七看到那张脸时,整个人都僵住了:“不可能……他明明已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