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井底尸与不速之客
井水已经退尽。
苏雨薇卡在井壁的凹陷处,离井口大约十米。水退时她被一块凸出的石头卡住,没跟着一起沉下去,但左小腿被石缝夹着,动弹不得。
“薇薇!”我趴在井口朝下喊,“能听到吗?”
“能……”她的声音带着痛楚,“腿……卡住了。”
“坚持住,我下来!”
我抓住井绳就要往下爬,被墨七拦住。
“你肋骨有伤,不能受力。”他从背包里取出攀登装备,“我下去。陈伯,你在上面控制滑轮。”
“小心井壁。”陈伯提醒,“水退了,但怨气还在,可能有残留的……”
他没说完,但意思我们都懂。
周婉清虽然散了,但她八十年的怨气浸透了这口井。水退了,怨气却没散干净,像一层看不见的、粘稠的雾气,弥漫在井道里。
墨七系好安全绳,戴上防毒面罩(特制的,能过滤阴气),嘴里含了一片醒神草,开始往下爬。
我和胖子、陈伯在上面控制绞盘,绳子一寸寸放下去。
井很深,很静。只有滑轮转动的“吱呀”声,和墨七偶尔踩落碎石的“哗啦”声。
“到底了。”墨七的声音从对讲机传来,带着回音,“苏雨薇在十米处,腿卡得有点深。井底……确实有尸体。”
“几具?”我问。
“一具。”墨七停顿了一下,“新鲜的,没完全腐烂。穿着……墨家的袍子。”
我心里一沉。
墨家的人。
“能看清脸吗?”
“等等,我把他翻过来。”
对讲机里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和水花声——井底还有一洼积水。
然后是对面倒吸冷气的声音。
“是谁?”陈伯问。
对讲机沉默了几秒。
“是我三叔。”墨七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墨文山。墨家‘守门派’在江城的负责人,三个月前失踪,我们以为他去了东南亚……”
“确认吗?”
“确认。脸还能认出来,胸口插着……我的匕首。”
“你的匕首?”
“三个月前我借给他的,说是防身用。”墨七的声音开始发颤,“匕首柄上有我的名字缩写。”
我看向陈伯,陈伯脸色也变了。
“先救苏雨薇。”我说,“尸体的事上来再说。”
“好。”
对讲机里传来撬动石头的声音,和苏雨薇压抑的痛呼。几分钟后,墨七说:“腿出来了,但可能骨折了。我固定一下,拉我们上去。”
“一、二、三——拉!”
我和陈伯、胖子一起用力。绞盘很重,三个人拉得青筋暴起。绳子一寸寸上升,墨七抱着苏雨薇,苏雨薇的腿用夹板固定着,脸色惨白。
终于到井口了。
我们把两人拉上来。苏雨薇的左小腿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弯曲,但她咬着嘴唇没哭,只是额头都是冷汗。
“先处理伤。”陈伯拿出急救包。
“等等。”墨七放下苏雨薇,转身看向井口,“尸体得弄上来。他是墨家的人,不能留在这种地方。”
“可是……”我犹豫。
“他是被自己人杀的。”墨七看着我,眼睛在防毒面罩后面看不清情绪,“能用三才封禁咒的,只有墨家核心弟子。杀他的,可能是他认识的人,甚至是……信任的人。”
“你想查?”
“我必须查。”墨七解开安全绳,“我三叔虽然顽固,但从来没害过人。他失踪前在查墨文远的行踪,现在死在这里,胸口插着我的匕首——这是挑衅,也是栽赃。”
他看向我:“帮我一把。把尸体弄上来,我欠你个人情。”
我看着他那双隔着面罩依然锐利的眼睛,点了点头。
“胖子,你和陈伯照顾薇薇。我下去。”
“你肋骨——”
“死不了。”
我重新系上安全绳,嘴里也含了片醒神草,跟着墨七一起下去。
井壁很湿,苔藓滑腻。越往下,温度越低,不是普通的冷,是那种钻进骨头缝里的阴寒。怨气像实质的触手,缠绕着四肢,试图往皮肤里钻。醒神草的清凉在嘴里化开,勉强保持清醒。
到底了。
井底不大,直径三米左右。中央是一洼暗红色的积水,散发着一股奇怪的甜腥味。水边,趴着一具尸体。
穿着墨家传统的深蓝色道袍,后背绣着北斗七星。尸体还没完全腐烂,但皮肤已经呈现青灰色,像放了很久的蜡像。胸口插着一把青铜匕首,匕首完全没入,只留刀柄在外。
刀柄上,确实刻着“MQ”两个字母。
墨七。
墨七蹲下身,手有些抖。他摘下手套,摸了摸尸体的脸,又翻开眼皮看了看。
“死了至少两个月。”他声音沙哑,“但尸体没腐烂,是被阴气养着的。杀他的人……不想让他太快被发现。”
“为什么插你的匕首?”
“嫁祸。”墨七握住刀柄,用力拔出。
匕首出体的瞬间,尸体突然睁开了眼睛。
不是幻觉,是真的睁开了。眼球混浊,但确实在转动,最后定格在墨七脸上。
然后,尸体笑了。
嘴角咧开,露出黑洞洞的口腔,发出“嗬嗬”的声音。
“小……七……”
声音从尸体喉咙里挤出来,像破风箱。
墨七后退一步,匕首差点脱手。
“三叔?”
“走……”尸体说,每个字都像用尽力气,“快走……他在……看着……”
“谁在看着?”
“文远……还有……还有……”尸体的眼睛开始流血,黑色的血,从眼角流下来,“他不是一个人……他们……回来了……”
“他们是谁?”
“当年……那些……开门的……”尸体的手突然抬起,抓住墨七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别相信……任何人……墨家……已经……”
话没说完,尸体的眼睛突然失去光彩,手也松开了。
彻底死了。
墨七跪在地上,看着手里的匕首,又看着三叔的尸体,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
“先上去。”我说。
我们把尸体用防水布包好,系在绳子上,让上面的人先拉上去。然后我和墨七再上去。
回到地面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尸体放在井边,用布盖着。苏雨薇的腿已经被陈伯用树枝和绷带固定好了,打了止痛针,脸色好了一些。
“现在怎么办?”胖子问。
“先回去。”陈伯说,“天快亮了,被人看到就麻烦了。”
我们把尸体抬上墨七的车——后备箱有特制的裹尸袋,看来他不是第一次处理这种事。苏雨薇坐副驾驶,我、胖子、陈伯坐后面,两辆车一前一后,驶离后山。
回到陈伯的小平房时,太阳刚好升起。
我们把尸体抬进里屋,放在一张临时铺的塑料布上。墨七关上门,拉上窗帘,开始检查。
“致命伤是胸口这一刀。”墨七脱掉尸体的上衣,露出胸膛。伤口已经发黑,边缘有细密的符文痕迹,“匕首上涂了‘锁魂咒’,一刀毙命,魂魄也被锁在体内,所以尸体才能‘说话’。”
“谁干的?”我问。
“会用锁魂咒的,墨家不超过十个人。”墨七仔细检查伤口,“我父亲,我三叔,我,墨文远,还有几个长老。但能让我三叔毫无防备被近身的……”
他顿了顿:“只有家人。”
房间里安静下来。
“你怀疑你父亲?”陈伯问。
“不。”墨七摇头,“我父亲三年前就中风卧床了,下不了地。但墨家……不止我们这一支。”
他拿出手机,调出一张家族图谱:“墨家分三房。长房是家主一脉,我父亲是长房老二。二房是墨文远那一支。三房……人丁稀薄,但有个厉害人物。”
“谁?”
“我小姑奶奶,墨清韵。”墨七指着图谱上一个名字,“今年应该九十二了,但身体硬朗,一直在祖宅隐居。她是墨家现存辈分最高的人,也是……唯一一个完整学过《墨家秘录》的人。”
“《墨家秘录》?”
“墨家最高秘典,记载了所有禁术,包括三才封禁咒和锁魂咒。”墨七收起手机,“但我小姑奶奶二十年前就发誓不再用术,专心养老。她没理由杀三叔。”
“除非她和墨文远联手。”我说。
墨七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先不管这个。”陈伯打破沉默,“尸体怎么处理?总不能一直放着。”
“我要带回祖宅。”墨七说,“三叔是墨家的人,死要见尸。而且,我要用‘问尸术’查清楚,他死前到底看到了什么。”
“问尸术能问出多少?”
“看施术者道行。”墨七说,“我道行不够,但我父亲可以。虽然他现在下不了床,但神识还在。只是……”
“只是什么?”
“问尸术需要至亲之血为引。”墨七看向我,“我三叔无儿无女,最亲的就是我父亲和我。但我父亲现在那个状态,放血可能会要他的命。而我……”
他苦笑:“我的血不够‘纯’。我是私生子,在族谱上不算正式子弟。”
“那怎么办?”
“需要林家的血。”墨七看着我,“林家血脉能沟通阴阳,可以代替至亲之血。而且,你是镇魂使,魂魄强度足够,能承受问尸术的反噬。”
“反噬?”
“问尸术是窥探死者最后的记忆,会看到死者死前看到的景象。”墨七解释,“如果是横死,那些景象通常很……恐怖。普通人看了可能会疯。但你见过饕餮,见过周婉清,应该能承受。”
我看向陈伯。
陈伯皱眉:“问尸术对生者损耗很大。晓阳现在一身伤,再施展这种术法,可能会……”
“可能会怎样?”
“折寿。”陈伯说得很直接,“窥探生死,是要付出代价的。你爷爷当年用过一次,之后老了十岁。”
我沉默了几秒。
“能问出墨文远的计划吗?”
“能。”墨七点头,“三叔死前最后看到的,一定是杀他的人,或者和杀他的人有关的事。如果能知道墨文远还有什么帮手,我们就能提前防备。”
“好。”我说,“我干。”
“晓阳……”苏雨薇想说什么,但腿上的疼痛让她说不下去。
“没事。”我对她笑了笑,“折点寿而已,总比到时候门开了,大家一起死强。”
墨七看着我,眼神复杂。
“谢谢。”
“别谢太早。”我说,“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说。”
“问出情报后,你要帮我拿到剩下的碑心。”我说,“礼堂的,后山的,还有……另一块我不知道在哪的。”
“可以。”墨七点头,“但礼堂和后山的碑心不好拿。礼堂在校园中心,众目睽睽。后山深处有天然阵法,容易迷路。而且墨文远肯定也会去,我们要抢时间。”
“先休整。”陈伯说,“大家都受伤了,最少休息三天。这三天,我教晓阳一些保命的术法,墨七你准备问尸术的材料。三天后,我们去墨家祖宅。”
计划定下。
接下来的三天,我们像受伤的野兽,躲在巢穴里舔舐伤口。
苏雨薇的腿骨折,需要静养。陈伯用中医正骨的手法帮她复位,又熬了草药外敷。胖子负责做饭和采购,墨七每天出门,说是准备问尸术的材料,但每次回来都脸色凝重。
我跟着陈伯学保命术法。
“你爷爷当年教了我三样。”陈伯在院子里摆开阵势,“一是‘踏罡步斗’,二是‘金光咒’,三是‘替身术’。前两个是基础,第三个是保命绝招,一生只能用三次。”
“踏罡步斗是什么?”
“步法。”陈伯在地上用石灰画出北斗七星的图案,“按照星位走,可以避开阴邪攻击,也能短暂提升速度。你看好——”
他开始踏步。
步伐很奇怪,时快时慢,时而前进时而后退,但每一步都踩在星位上。踏到第七步时,他整个人突然模糊了一下,再出现时,已经在我身后。
“这是‘瞬步’。”陈伯说,“踏罡步斗练到极致,可以短距离瞬移。但你刚学,能避开攻击就行。”
我试着学。
很难。星位之间的角度很刁钻,步子大了会踩过,小了踩不到。而且踏步时要配合呼吸,吸三步,呼四步,不能乱。
练了一上午,才勉强能走完一遍,累得浑身是汗。
“下午学金光咒。”陈伯说,“这是防御术,用你的血在掌心画符,念咒激活,可以形成一层金光护体。但很耗血,别轻易用。”
下午,我学了金光咒。
晚上,学替身术。
“替身术是禁术。”陈伯很严肃,“用你的头发、指甲、血液,混合泥土,捏成一个小人。遇到致命危险时,把小人扔出去,它会替你承受一次攻击。但之后,你会虚弱三天,而且这个术法有伤天和,用多了会遭反噬。”
“爷爷用过吗?”
“用过一次。”陈伯眼神飘远,“二十年前,救我的时候。那之后,他大病了一场,躺了半个月。”
三天时间,我学会了踏罡步斗的基础步法,金光咒的画法,和替身术的制作方法。虽然都很粗浅,但至少多了点保命手段。
墨七那边也准备好了。
第三天傍晚,他开车回来,后备箱里放着一个大木箱。
“东西齐了。”他说,“问尸术需要子时进行,我们今晚出发,去祖宅。我父亲已经安排好了,不会有人打扰。”
“祖宅在哪?”我问。
“江城西郊,青松山。”墨七说,“开车两小时。我们半夜出发,天亮前到,做完法事就回来。”
“苏雨薇和胖子呢?”
“他们留在这里。”陈伯说,“我和你们去。薇薇的腿不能动,胖子留下照顾她。小平房有阵法,一般人进不来。”
我们简单收拾了一下,带上必要的法器:我的铜钱(镇魂眼)、陈伯的铜钱串、墨七的弩和符咒,还有那颗古井碑心——装在特制的铅盒里,隔绝气息。
晚上十一点,我们出发。
墨七开车,我和陈伯坐后座。车驶出城区,开上盘山公路。夜很黑,没有月亮,只有车灯照亮前方一小段路。
“墨家祖宅是什么样子?”我问。
“老宅子,明清风格,三进三出的大院。”墨七说,“但大部分都荒废了,现在只住着我父亲、我小姑奶奶,还有几个老仆人。年轻一辈都在城里,很少回去。”
“你小姑奶奶……是个怎样的人?”
墨七沉默了一会儿。
“很严厉,但也很疼我。”他说,“我小时候在祖宅住过几年,她是唯一一个不嫌弃我私生子身份的人,教我识字,教我术法基础。但二十年前,她突然宣布封术,不再过问墨家事务,整天在院子里种花养草。”
“为什么封术?”
“不知道。”墨七摇头,“她没说,也没人敢问。但有人说,是因为她当年参与布八卦镇煞局时,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受了刺激。”
“八卦镇煞局是她布的?”
“她和我爷爷墨清源一起布的。”墨七说,“我爷爷主阵,她辅阵,你爷爷是阵眼。那之后,我爷爷没多久就去世了,她封术归隐,你爷爷……你也知道。”
又是一个被那场局改变命运的人。
车开了两小时,凌晨一点,我们到了青松山脚。
山不高,但很陡。车只能开到半山腰,剩下的路要步行。我们打着手电,沿着青石台阶往上爬。台阶很旧,缝隙里长满杂草,显然很久没人走了。
爬了半小时,眼前出现一道高墙。
青砖灰瓦,墙头长着枯草。墙中间是一扇朱红色的大门,门上的铜环已经锈绿。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黑底金字,写着“墨氏宗祠”四个大字。
墨七上前,抓起铜环,敲了三下。
等了一会儿,门“吱呀”一声开了。
开门的是个老妇人,穿着粗布衣裳,头发全白,在脑后挽了个髻。她提着一盏灯笼,昏黄的光照着她满是皱纹的脸。
“七少爷回来了。”老妇人声音沙哑。
“福婶,我父亲睡了吗?”墨七问。
“老爷还没睡,在祠堂等您。”福婶让开身,“这二位是……”
“我的朋友。”墨七说,“来做场法事。”
福婶看了我和陈伯一眼,没多问,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
进门是影壁,绕过去是第一进院子。院子很大,但很空旷,只有几棵老树,树下放着石凳石桌。正房的门开着,里面点着灯。
“老爷在里面。”福婶说完,提着灯笼走了。
我们走进正房。
房间很大,但很简陋。正中摆着一张八仙桌,两把太师椅。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已经泛黄。左侧有张床,床上躺着个人。
是个老人,很老,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眼睛半睁着,眼神浑浊。他看到墨七,嘴唇动了动,发出含糊的声音。
“父……父亲。”墨七走到床边,握住老人的手,“我带了朋友来,要做问尸术。”
老人的眼睛看向我们,在陈伯脸上停了一下,又看向我,最后停在我胸前的口袋——那里放着铜钱。
“林……家……”老人说,声音很轻。
“是,林家后人。”墨七说,“我们需要您的帮助,问三叔的死因。”
老人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墨七从背包里拿出木箱,打开,里面是各种法器:香炉、黄纸、朱砂、铜铃、还有一把小刀。
“在哪里做?”我问。
“祠堂。”墨七说,“那里有先祖牌位镇着,阴气不敢放肆。”
我们抬着木箱,来到第二进院子。正中是祠堂,门开着,里面点着长明灯。供桌上摆着几十个牌位,最上面是“墨氏先祖”的总牌。
墨文山的尸体放在祠堂中央,盖着白布。
墨七开始布阵。他用朱砂在地上画了一个复杂的阵法,把尸体放在阵眼,四周摆上七盏油灯。又在供桌前摆上香炉,点上三柱香。
“子时三刻是阴气最盛时,也是问尸术最佳时机。”墨七看了看怀表,“还有一刻钟。晓阳,你坐在这里。”
他指了指阵法的东北角。
“陈伯,您守在门口,别让任何人进来。”
陈伯点头,走到祠堂门口,关上门。
我坐在指定位置,墨七坐在我对面。他拿起小刀,割破自己的手指,滴了三滴血在阵法的三个角。然后又递给我小刀。
“该你了。”
我割破手指,也滴了三滴血,在另外三个角。
最后,墨七在阵眼——尸体的额头,滴了一滴血。
“以血为引,以阵为媒。”墨七开始念咒,“今有墨氏子弟文山,横死他乡,魂留尸内。吾等欲问其死因,窥其最后所见。望先祖庇佑,阴阳有序——”
他念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随着咒文,地上的阵法开始发光。不是金光,是暗红色的,像血一样的红光。
油灯的火焰跳动起来,拉长,扭曲,变成诡异的蓝色。
尸体上的白布无风自动,露出一角。
墨七看向我:“把手放在尸体胸口,闭上眼睛,集中精神。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别松手。”
我照做。
手按在尸体冰冷的胸口,闭上眼睛。
一开始是黑暗。
然后,有光。
很暗的光,像透过毛玻璃看到的烛火。
画面晃动,像老电影。
我看到了——
是一条走廊。
很长的走廊,两边是青砖墙,墙上挂着油灯。灯光昏暗,只能照亮一小片区域。
是墨家祖宅的走廊。
墨文山在跑。
他在拼命地跑,喘着粗气,手里拿着一卷东西——是竹简,古老的竹简。
他边跑边回头看,脸上满是恐惧。
“为什么……”他喃喃自语,“为什么是你……”
身后有脚步声。
不紧不慢,很稳的脚步声。
墨文山跑到走廊尽头,那里是一扇门。他推开门,冲进去,反手关门,上门栓。
门后是一个书房。
很大,四周都是书架,上面摆满了古籍。正中一张书桌,桌上点着油灯。
墨文山把竹简放在桌上,快速翻开,手指在上面滑动,像在找什么。
“找到了……”他眼睛一亮,“生门开启之法……原来如此……”
他抬头,想喊什么。
但就在这时,门开了。
不是被撞开,是悄无声息地开了。
一个人站在门口。
穿着墨家的深蓝色道袍,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拄着一根拐杖,杖头雕着骷髅。
是墨文远。
但又不是。
这个墨文远看起来更年轻,大概六十岁左右,脸上皱纹很少,眼睛很亮,亮得吓人。
“文山,这么晚了,还在看书?”墨文远走进来,关上门。
“大、大哥……”墨文山后退一步,手按在竹简上,“你怎么……怎么进来的?门我栓上了……”
“一道木栓,拦不住我。”墨文远微笑,笑容很温和,“在看什么?这么入神。”
“没什么……一些古籍……”
“给我看看。”墨文远伸出手。
墨文山把竹简往身后藏:“大哥,这是族中禁书,你不能看……”
“族中禁书,你就能看了?”墨文远笑容不变,但眼神冷了,“文山,我一直当你是我最信任的弟弟。可你却在查我,查了三个月。为什么?”
“我……我没查你……”
“别骗我。”墨文远摇头,“你去了江城,去了学校,去了古井。你还见了林家的那个小子,是不是?”
墨文山脸色煞白。
“大哥,收手吧。”他突然说,声音带着哀求,“生门不能开,爷爷当年说过,那是禁忌……”
“爷爷错了。”墨文远打断他,“生门后面是永恒,是超脱。他守着那些老规矩,守着那扇破门,守了一辈子,最后得到了什么?一身病痛,孤独终老。我不要那样,我要长生,要永恒。”
“可你要用多少人的命来换?”墨文山吼出来,“林九,林建国,还有那些阵灵宿主,他们都是人命!”
“蝼蚁而已。”墨文远淡淡地说,“为了永恒,死几个人算什么?等门开了,我会复活他们,给他们更好的生活。他们应该感谢我。”
“你疯了……”
“我没疯,我只是看得比你们远。”墨文远往前走一步,“把竹简给我,我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你还是我的好弟弟,墨家的三爷。”
墨文山摇头,把竹简抱得更紧。
“那就别怪我了。”
墨文远抬起拐杖,轻轻一点。
墨文山整个人僵住了,像被无形的绳索捆住。他想动,动不了。想喊,喊不出声。
墨文远走过来,从他手里拿过竹简,翻了翻,满意地点头。
“果然在这里。生门开启的完整方法……爷爷藏得真好。”
他把竹简收进怀里,然后看向墨文山。
“对不起,文山。”他说,声音很轻,“但你知道得太多了。”
他伸出手,手里多了一把匕首。
青铜匕首,刀柄上刻着“MQ”。
是我的匕首……墨文山想说话,但说不出来。
匕首刺入胸口。
不痛,只有冰凉。然后是一种奇怪的、被抽空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拽走了。
墨文远拔出匕首,血喷出来,溅在他脸上。他擦了擦脸,表情平静得像在杀鸡。
“睡吧,文山。”他说,“等你醒来,新世界就来了。”
墨文山倒在地上,眼睛看着墨文远,看着他转身离开,看着他关上门。
视线开始模糊。
最后看到的,是门缝里透进来的光,和光里一个模糊的影子。
那个影子站在门外,没进来,只是看着。
看身形,是个女人。
穿着旗袍,头发挽着。
然后,黑暗。
画面结束。
我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喘气。
手还按在尸体胸口,但掌心全是冷汗。
“看到什么了?”墨七问。
我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喉咙发干,发不出声音。
“喝口水。”陈伯递过来水壶。
我灌了几口,缓了缓,把看到的画面说了一遍。
墨七听完,脸色铁青。
“竹简……生门开启之法……”他喃喃道,“难怪他那么着急要集齐碑心。原来他早就知道了方法,只是在等时机。”
“那个门外的女人是谁?”我问。
“不知道。”墨七摇头,“穿旗袍,可能是民国时期的人。但墨家祖宅里,民国时期的女眷早就去世了……”
他话没说完,祠堂的门突然开了。
不是被风吹开,是被人推开的。
一个老妇人站在门口。
穿着粗布衣裳,头发全白,在脑后挽了个髻。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正是开门那个福婶。
但此刻,她的表情很奇怪。
不是之前的恭顺,而是一种冰冷的、审视的表情。
“福婶?”墨七站起来,“你怎么来了?”
“老爷让我来看看,法事做完了没有。”福婶说,声音还是沙哑的,但语调变了,变得……很平静,太平静了。
“做完了。”墨七说,“你先回去休息吧。”
“好。”福婶点头,转身要走。
但就在转身的瞬间,她突然回头,手里的灯笼朝我扔过来。
不是扔,是砸。
灯笼在空中裂开,里面的灯油洒出来,遇空气就燃,变成一团火球,直扑我面门。
我本能地往旁边滚,火球擦着头发飞过去,砸在供桌上,点燃了桌布。
“福婶!你干什么!”墨七怒吼。
福婶没回答。她站在原地,双手结印,嘴里快速念咒。
地上的阵法突然反转。原本暗红色的光芒变成黑色,油灯的火焰从蓝色变成绿色。尸体开始剧烈颤抖,白布被震开,露出墨文山青灰色的脸。
他的眼睛睁开了,死死盯着我。
然后,他坐了起来。
(第十六章完)
【下章预告】
死尸复活,墨家祖宅变成陷阱。福婶的真实身份让墨七如遭雷击——她不是仆人,而是墨家最神秘的那个人。与此同时,远在学校的苏雨薇接到一个陌生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年轻又熟悉:“苏学姐,我是周婉清。我有话要告诉你,关于那口井,关于……你的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