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狂站在血池中央的石台上,双臂缓缓张开,像是在拥抱某种古老而扭曲的仪式。他胸前那道用朱砂与黑血绘成的符咒开始蠕动,纹路像活虫般爬行,皮肉翻卷,渗出腥臭的黑血。突然,他双手猛地一扯,整张血符被硬生生从胸口撕下,发出“嗤啦”一声闷响,如同湿布从腐肉上剥离。
血池瞬间沸腾。
那些原本围成一圈、空眼眶对准林青玄的骸骨,齐刷刷地仰起头颅,关节咔咔作响,湿漉漉的骨头从黏稠的红色液体中站起。有的穿着破烂的清朝官服,袖口挂着碎布条,头上的顶戴歪斜;有的披着民国长衫,领口还别着褪色的铜质徽章;最前面那一具,西装笔挺,领带打得一丝不苟,脚上皮鞋锃亮,却露出白森森的脚骨。
林青玄后退半步,右腿伤口崩裂,血顺着裤管往下淌。他靠着一块凸起的岩石,断掉的铜钱剑横在胸前,剑刃只剩半截,缺口处泛着暗红锈迹。他知道不能再冲了——刚才定龙针连赵狂的头皮都扎不进,现在靠这把残剑去砍一个掌控尸群的邪师,纯属送死。
他咬牙,从怀里摸出两张黄符。纸面已经发皱,边角烧焦过又被水浸过,是之前大战留下的存货。他不敢浪费,手指颤抖着将符纸贴在断剑两侧,嘴里默念口诀,舌尖抵住上颚,调动体内残存的阳气。
符纸微微发热。
不是金光大作,也不是火焰腾起,只是边缘泛起一层极淡的青芒,像是夜雾里飘着的一缕烟。但这点光,已经是他现在能拿出的全部家当。
第一具清装骸骨动了。它迈步向前,左脚踩在岩面上,骨头发出“咯吱”声,右手抬起,五指张开,指甲部位竟嵌着铁片,闪着幽蓝的光——那是淬过毒的葬钉。
林青玄侧身一闪,踩着天罡步的残式滑出去两步,断剑横扫,直接劈中对方脖颈。头颅应声落地,滚出三尺远,可那具身体居然没倒,反而转了个方向,继续朝他扑来。更吓人的是,断颈处没有干枯断裂,而是涌出大量浓稠的绿色黏液,像脓又像沼泽里的浮沫,滴在地上“滋滋”冒烟,岩石表面立刻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他心头一紧。
第二具也来了,这次是民国打扮,手里握着一根锈迹斑斑的军刺。林青玄矮身躲过突刺,顺势一脚踹在对方膝盖,骨头散架,但它单腿蹦跳着追击,左手五指如钩,直掏他咽喉。他抬剑格挡,火星四溅,断刃卡进对方肋骨缝隙,用力一绞,整具尸体炸开,绿液喷洒而出。
他本能地闭眼后仰,几滴黏液溅到脸上,皮肤立刻传来火辣辣的疼,像是被蚂蚁啃咬。他抬手一抹,指尖沾上一点绿,凑近鼻尖一闻——甜腥中带着腐烂的粪味,胃里一阵翻腾。
第三具就是那套西装的。
它不动的时候像个雕塑,一动起来却快得离谱。林青玄刚喘口气,眼角余光就瞥见一道黑影逼近,他本能地举剑横拦,“铛”地一声巨响,虎口震裂,鲜血顺着剑柄流下。这具骸骨力气极大,单手压着他的断剑,另一只手已掐向他喉咙。
他猛低头,肩膀撞中对方胸口,借力挣脱,翻身滚到两米外。那西装骸骨落地无声,转身再扑,动作流畅得不像死物,反倒像练过多年的搏击高手。
“不对劲……”林青玄喘着粗气,背靠岩壁,脑中飞速回想。《风水秘经·镇煞卷》里提过一种邪术:百年聚煞不成鬼,化为绿涎蚀骨髓。这种东西叫“尸煞”,不是普通的亡魂附体,也不是简单的养尸术,而是把死者的怨念、煞气、尸身三者融合,在特定地脉中温养多年,最终炼成不死不灭的杀戮傀儡。
眼前这些,少说得养了几十年。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陈地师说“这些骨头不该在这儿”——张家历代守坟人,死后本应安葬祖坟,受香火供奉,怎么会变成邪阵中的材料?而且还能穿现代西装?那说明最近几年还有人死于非命,被偷偷埋进了这个血池。
念头未落,更多骸骨从池中爬出。有的缺胳膊少腿,靠脊椎拖行;有的头颅只剩半边,脑浆凝固成黑色块状;还有一具女尸,穿着旧式旗袍,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每走一步都在哼一首童谣,声音沙哑难听:“挖眼睛,补骨头,爹爹回来喝口酒……”
林青玄掏出最后一道破煞符,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符纸上。红光一闪,符纸自动贴上剑柄。他握住剑柄,用力一搓,铜钱串联发出脆响,剑尖竟冒出一点微弱的火花。
他不信这玩意真烧不死。
第一波围上来的是五具清装和两具民国,动作整齐划一,像是被同一根线操控。他低吼一声,冲上前去,断剑横扫,火花掠过三具骸骨的脸部。它们的动作顿了一下,空眼眶转向他,随即发出尖锐的嘶鸣,像是金属刮擦石头。
有效!
他趁机再挥两剑,又点燃两个头颅。绿液从眼窝流出,脑袋开始冒烟,动作变得迟缓。但也就仅此而已——被点燃的骸骨并未倒下,反而燃烧着继续前进,火焰映照下,整座山洞如同地狱入口。
西装骸骨再次袭来。
这次它换了招式,不再正面强攻,而是绕到侧面突袭。林青玄察觉时已晚,肩头被狠狠砸中,整个人撞上岩壁,喉头一甜,咳出一口血。他挣扎着想爬起,却发现四周已经被完全包围。
一层接一层。
第一层是行动较慢的古装尸,第二层是敏捷型的民国兵,第三层全是现代装束的,西装、夹克、运动服,甚至还有一个穿着校服的学生模样的骸骨,书包还背在背上,拉链半开,里面塞着一节发黑的手指。
他们一步步逼近,绿液顺着骨节滴落,地面腐蚀出无数小洞,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毒雾。林青玄呼吸一滞,鼻子发酸,视线开始模糊。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
但他不能倒。
他死死盯着赵狂。那个男人仍站在血池中央,嘴角咧着,眼神癫狂却又冷静,仿佛这一切都在他预料之中。他没动手,只是站着,像在欣赏一场精心编排的猎杀表演。
林青玄抹掉嘴角的血,双手握紧断剑,把最后一点阳气灌入符纸。火花越来越弱,眼看就要熄灭。
他低声骂了一句:“老子今天要是栽在这儿,我爸在底下都不认我。”
话音落下,他猛然跃起,朝着最近的一具西装骸骨冲了过去。剑尖火花一闪,刺入对方胸腔。轰!绿液爆开,毒雾弥漫,他被掀飞出去,背部重重摔在地上,眼前发黑。
但他看见了——那具西装骸骨倒下了,头颅裂成两半,绿液流尽后,骨头迅速风化,变成一堆灰烬。
有效果,只要打中核心。
问题是,他还有力气再冲几次?
他趴在地上,手指抠进岩缝,试图撑起身体。四周的尸群再次合拢,脚步声密集如雨点。他抬头看向血池中央,赵狂正俯视着他,嘴唇微动,似乎说了什么。
林青玄听不清。
但他看懂了唇形。
“你父亲……也是这么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