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厅里有人在弹钢琴，黑白琴键交替起落，悠扬的旋律像流水般在空气中缓缓流淌。

操君雯说完之后，袁景灿便陷入了沉思。

见到袁景灿一副凝神琢磨的模样，操君雯也不打扰，只是闭上双眼聆听着琴声。良久，她才睁开眼赞道：“拉赫玛尼诺夫！”

邱韵闻言补充道：“是《第二钢琴协奏曲》的第一乐章，降B小调的版本。”

操君雯语气里带着几分惊喜：“表妹学过钢琴？”

邱韵颔首浅笑：“嗯！”

听到两人的对话，袁景灿才从纷乱的思绪中抽离出来：“操小姐对行业格局看得透彻，那你觉得互联网企业该如何与资本和谐相处？”

操君雯摇了摇头：“你这个问题太大了，资本与企业的博弈从来没有标准答案。”

袁景灿略作沉吟后调整了提问的角度：“那我换个角度问，处于扩张期的互联网企业，究竟该引入什么样的资本？”

“资本的本质都是逐利的，这一点毋庸置疑。”操君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可同时，资本又是企业发展过程中必不可少的助推剂。能否用好资本的关键不在资本本身，而在企业掌舵者如何驾驭资本。”

袁景灿眼神一亮：“愿闻其详。”

“资本从来都不单单是冷冰冰的数字，更重要的是它背后附带的资源矩阵和价值赋能。”操君雯条理清晰地拆解着，“比如企业筹备IPO的过程中要做的价值评估与发行定价、路演推介和机构投资者对接等等，每一步都离不开专业创投机构的支持。某些头部PE机构往往能凭借自身的行业资源帮企业对接上下游产业链资源，甚至在政策解读与合规风控上提供专业指导，这才是优质资本的真正价值所在。”

她顿了顿，继续补充道：“单纯追求高估值的财务投资，往往会给企业埋下对赌协议的隐患；而能深度绑定的战略投资，更愿意陪企业穿越行业周期的资本才是扩张期企业真正需要的。”

孙泊远挠了挠头问道：“我帮景灿问一句，那个... 你说的这什么单纯追求高估值，对赌协议有什么案例吗？”

操君雯闻言笑了笑：“这个当然是有的，前两年圈子里有个做硬件设备的科技公司正好就是前车之鉴。”

袁景灿闻言身体下意识前倾，显然他对这个案例也很有兴趣。

“这家公司当时在细分领域做得还算不错，手里也握着些技术专利，于是创始人就开始对接各类投资机构。”

操君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继续说道：“当时有好几家机构抛来橄榄枝，其中一家给的估值格外诱人，但高估值的背后却是苛刻的对赌条款。双方约定公司必须在两年内将营收做到融资前的三倍，同时完成上市辅导并提交申报材料，只要有一项不达标，创始人就得按约定的低价转让股权给投资方。”

“为了冲刺这个高估值对应的业绩目标，创始人硬生生把公司的发展重心从核心的路由器研发转向短期能快速冲收入的低端网络设备销售。”

说到这，操君雯的语气里多了几分惋惜，“要知道，他们的核心优势就在技术研发上，而低端设备市场竞争早已是一片红海。这么一来，他们不仅亲手丢了自己的技术壁垒，还直接跟创始人的老东家正面硬碰硬，结果就是市场份额越打越窄。”

“同时为了更快地堆砌营收数据，公司还拿融资的钱疯狂并购上下游的小公司。结果钱花出去了不少，营收账面看着确实涨了些，但并购来的团队整合起来格外困难，内部管理彻底陷入混乱。更要命的是，核心技术人员看不惯公司这种重销售轻研发的发展模式陆续跳槽走人，公司的技术根基一下就动摇了。”

“等到对赌期限到期的时候，公司的营收连承诺目标的一半都没摸到，上市更是遥遥无期。”操君雯轻轻摇了摇头，“最后没办法，创始人只能按当初签的条款让渡了大量股权。就这样，一家原本靠着技术立足的公司后来被投资方当作资产转手卖给了别家企业。”

喝了一口酒，操君雯继续说道：“不合理的对赌协议是什么？是业绩的枷锁，更是把企业拖入深渊的推手。”

说到这里，她扭头看向孙泊远：“你知道这家公司从头到尾分别犯了什么错吗？”

孙泊远皱着眉想了半天，还是摇了摇头：“听着挺绕的，没太理清。”

操君雯并不感觉意外，又将目光投向邱韵：“邱小姐觉得呢？”

邱韵轻声道：“大概能感觉到可能是跟公司的战略方向、内部管理有关，但具体的我也说不上来。”

最后，操君雯的目光又落在了袁景灿身上。

这顿饭吃到这，对两人而言本就不只是简单的聚餐了。

袁景灿想借着这个机会，看看这位见解独到的操女士究竟有多少真材实料；同时，操君雯也想知道这位在国内互联网圈风头正盛的年轻新锐是不是真如传闻中的名副其实。

袁景灿与操君雯平静对视片刻后开口了：“这家公司一共犯了三个错误，最终酿成了一个无法挽回的必然结果。”

操君雯闻言点了点头，抬手做了个“请继续”的手势。

“其一，战略根基崩塌。放着自己最擅长的核心技术研发不做，为短期业绩放弃核心技术壁垒，贸然切入红海市场，这是典型的以己之短攻人之长。”

“其二，扩张失序失控。盲目依赖并购堆砌营收，却完全缺乏对应的整合能力，不同理念的团队强行拼凑，业务协同无从谈起，反而造成内部管理混乱、资源严重内耗，原本的优势被稀释得一干二净。”

“其三，核心资产流失。重销售轻研发的畸形导向彻底寒了技术骨干的心，关键人才的陆续出走让企业失去了立身之本，后续发展自然成了无源之水。”

袁景灿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润乐了润喉：“说到底，对赌就像一柄悬在头顶的利剑，逼着创始人眼里只剩冰冷的营收数字，为了达成短期目标只能硬着头皮上，最后管理乱了、团队散了、根基垮了，自然只能任由资本摆布。”

“说得好。” 操君雯眼中闪过一丝亮色，“袁总一针见血。这就是不对等对赌最可怕的地方，因为它会彻底扭曲一家企业的发展逻辑。一步错，步步错，过高业绩目标的对赌协议，本质上就在逼着企业在错误的轨道上加速狂奔。如果掌舵人拎不清短期利益和长期价值的轻重，就会彻底被资本牵着鼻子走，最后再也回不了头。”

眼看着袁景灿和操君雯越聊越投机，坐在一旁的孙泊远整个人蔫蔫地陷在餐椅里；反观邱韵则是一副奸计得逞的模样，还时不时趁人不注意冲孙泊远挤眉弄眼扮鬼脸。

倒也不是邱韵歧视谁，如果只是作为朋友相处，那她觉得特立独行的操君雯一定会是个极有趣的玩伴；但如果操君雯真成了她的表嫂，邱韵就感觉有点接受不了了。

她作为表妹都觉得操君雯的锋芒太过耀眼，那可想而知孙泊远的父母会是什么态度了。

作个简单的类比，邱韵的爸爸邱贤成身居高位，能和邱贤成成为连襟的孙泊远父亲自然也不可能是等闲之辈；社会对男女的分工、定位终究还是有一套固有的评价标准，越是豪门大族越是如此。

在他们的眼中，一个男人如果锋芒外露是有本事的表现；但如果一个女人太过耀眼，就很容易被贴上“强势”“不合群”的标签，自然也就很难为他们所接纳。

如果操君雯只是普通富裕家庭出身，孙泊远还有几分把握慢慢劝说她朝着自己家里人想要的方向改变。但刚才听着操君雯和袁景灿的对话，孙泊远心里愈发没底了。

孙泊远虽然十分嫌弃袁景灿的抠门和双标，但平心而论，他对袁景灿的能力和眼光还是认可的。

而能和袁景灿侃侃而谈的操君雯，无论是谈吐还是见识都明显透着不凡的出身和深厚的积累，这种由内而外的气场与底蕴，显然不是普通家庭能培养出来的，想劝她为了迎合别人从而改变自己，那跟痴人说梦没区别。

可爱情这种东西就像倾盆而下的骤雨，一旦来了便无法抵挡，否则也不会有那么多人一头扎进闪婚的选择里。

这个时候的孙泊远已经对操君雯有些上头了，甚至开始不自觉地为两人的未来打算起来；可一想到她的性子、家里的期望，又清楚自己根本劝不动操君雯，左右为难之下孙泊远连话都懒得说，只能蔫蔫地坐在一旁。

而袁景灿全程都沉浸在和操君雯的对话里，根本没留意到孙泊远的反应，现在他觉得时机成熟了，于是端起酒杯问道：“聊了这么久，倒还没来得及问，操小姐是做哪一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