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里遇见托尼・布鲁姆,袁景灿既意外也不意外。
意外的是,托尼・布鲁姆眼下主营的是博彩生意。这玩意儿不能说和足球毫无关联吧,可终究算不上什么光彩的门路。但他竟能堂而皇之地出现在英超联盟牵头的慈善晚宴受邀名单里,着实有些出乎袁景灿的意料。
不意外的是,如果按照原本的历史轨迹,再过几年托尼便会正式收购布莱顿。
这种牵动数千万英镑的大手笔动作肯定不是心血来潮的决定,托尼・布鲁姆必然早早便开始暗中筹备布局。这么一想,自己能在这见到他倒也不稀奇。
果然,在随后的闲聊里,托尼提起自己已经在家乡布莱顿正式注册成立了一家博彩咨询公司,名字叫作 Starlizard。这家公司门槛极高,只承接两百万英镑以上的投注订单。
而眼下,公司正在大规模招募专业人才,数据科学家、数学家、体育分析师等都是他急需的核心力量。
袁景灿脸上始终挂着得体的浅笑,但心里却没半点波澜。他对博彩毫无兴趣,可对托尼・布鲁姆这个人,却十分感兴趣。
似乎是感觉出了袁景灿的兴致缺缺,托尼很有眼力见地转移了话题,聊起了俱乐部收购的相关事宜。
托尼说自己家与布莱顿现任主席迪克・奈特是世交,如今球队正深陷财政与球场的双重困境,战绩更是一年不如一年,再这么下去甚至有降入英乙联赛的风险。来参加这场慈善晚宴之前,他就已经向俱乐部方面表达了注资与收购的意愿,核心诉求便是推进球队新球场的建设。
随后,托尼顺势向袁景灿打听起收购俱乐部的具体流程。
说实话,袁景灿在整个收购案里就是个甩手掌柜。从前期的谈判磋商到后期的手续办理,几乎都是祝守山团队一手操办的,他本人不过是最后签了几次字而已。但当着外人的面,自然不能露怯。
于是袁景灿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慢条斯理地讲述了一遍自己接手球队之后,对接过的部门以及签署过的各类文件。
末了,托尼眼中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光芒:“袁,总有一天,我接手的布莱顿会给你的利物浦造成大麻烦。”
袁景灿闻言轻笑一声:“我很期待那天的到来。”
......
清晨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去,一辆黑色大众朗逸平稳地行驶在展览路(Exhibition Road)上。
“我们这是要去哪?”袁景灿靠在副驾驶座上问道。
“帝国理工学院。”操君雯言简意赅地回道。
“帝国理工?”袁景灿露出几分意外,“你那位朋友还在上学?”
“不是。”操君雯摇了摇头,打了个转向灯平稳变道,“说起来,其实他是我的老师。”
“老师?”袁景灿愣住了,半晌才拘谨地问道:“冒昧问一句,是什么时候的老师?”
操君雯侧头快速瞥了袁景灿一眼,随即收回目光:“大学本科时候的。”
袁景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随后忽然轻笑一声:“额,我们认识这么久了,我都没问过你是哪所大学毕业的。”
操君雯简洁地吐出几个字母:“CBS。”
“CBS?”袁景灿一脸茫然:“抱歉,我对这种缩写不太敏感,这是哪所学校?”
操君雯语气平淡地解释:“哥伦比亚大学商学院的缩写。”
“哦~~~”袁景灿表情一变,一脸严肃地说道,“你继续说。”
“他是我在CBS的《金融工程与风险管理》任课老师,也是学院终身教授。”说到这,操君雯语气里多了丝敬重。
靠在椅背上的袁景灿眼睛里满是向往:“真期待能见到这位传说中的牛人啊。”
操君雯忍俊不禁:“什么牛人啊,不都是一个鼻子两个眼睛,和普通人没什么不一样。”
“怎么会一样。”袁景灿语气认真地反驳道,“我从小学习成绩不好,天生就崇拜这种会读书的人。”
“照你你这么说也没错,他的履历确实传奇。”操君雯勾了勾嘴角。
“哦?”袁景灿瞬间来了兴致,“快介绍介绍,不然待会儿见了面拍错了马屁那多尴尬。”
操君雯白了他一眼说道:“我老师叫颜贞蕴,苏省金陵人,是1979年恢复高考后的首批大学生,当年他以苏省理科前十的成绩考入了燕大数学系,主修概率统计,辅修计算数学;在燕大他年年考第一,拿过国家级数学竞赛金奖,毕业被公派到UPenn,也就是宾夕法尼亚大学的沃顿商学院继续深造。”
“进入沃顿商学院的颜老师依旧成绩拔尖,很轻松就拿到了数量金融学硕士学位,同时还跨系选修了计算机课程。”
“很快,才华出众的颜老师就受到了沃顿商学院计量经济学领域权威劳伦斯·萨默斯(Lawrence Summers)教授的赏识,在萨默斯教授的指导下,颜老师又攻读了计量经济学博士,期间两人合作发表的论文多次登上了金融顶刊。”
好光辉的履历啊!袁景灿愣了许久突然反应过来:“不对啊,你不是说你是哥伦比亚大学毕业的吗?那这个颜老师明明是宾夕法尼亚大学沃顿的,怎么会成了你的任课老师?”
操君雯投来一道略显奇怪的眼神:“一边在华尔街做顾问,一边跨校任教,这很奇怪吗?”
她顿了顿,接着说道:“像颜老师这种级别的人才,根本不会被一所院校绑定。他博士还没毕业就被摩根大通(J.P. Morgan)提前预定,入职后便因过人的量化功底被纳入1985年美国国债与欧洲美元期货跨品种套利的核心项目组。”
“到了1987年,颜老师更是通过指数期权与股票现货的组合策略,为J.P. Morgan在‘黑色星期一’股灾中规避了大量损失。凭借这几笔出色的操盘业绩,颜老师再次成为华尔街多家机构争抢的核心人才。那会儿CBS、MIT、GSB轮番朝他抛出橄榄枝,想请他兼任客座教授。他最终选了离华尔街最近的CBS。我在CBS读本科时,刚好赶上他那学期主讲《金融工程与风险管理》,自然就成了他的学生。”
袁景灿听得目瞪口呆;哇靠!到底这个颜贞蕴是爽文男主还是自己是?怎么感觉他的人生才像是开了挂。
半晌,袁景灿才回过神来:“等等,他不是又是在华尔街工作,又是在CBS任教吗?怎么跑到英国来了?”
操君雯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意:“说起来还是因为 1993 年所罗门兄弟公司的债券交易席位竞标案。当时信心满满的颜老师以为这个席位非他莫属。结果却在最后关头莫名输给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黑人。”
“为什么?” 袁景灿脱口而出。
“罗德尼・金事件之后,整个美国社会都弥漫着矫枉过正的风气,各大机构都忙着标榜多元与公平。颜老师是个认死理的人,最受不了这种只讲政治不讲基本商业逻辑的荒唐事,所以一气之下就辞去了摩根大通的经理职位。”
“好家伙,说白了就是轴呗!”
袁景灿转瞬便想通了其中的关键。美国的象牙塔也不是一片净土,照样充斥着偏见和种族歧视。辞职后的颜贞蕴没了投行的光环加持,想必在学界也会遭受不少排挤。
这就样,一个戴着细框眼镜、面容斯文却透着股执拗的愤青形象便清晰地浮现在袁景灿脑海中。直到黑色朗逸驶入一栋红砖砌就的英式联排别墅前停下,他才惊觉自己脑补的一切全错了。
听到操君雯隔着车窗,语气恭敬地喊了声“颜老师”;袁景灿的脸上写满了不加掩饰的震惊。
眼前这个握着除草机,沾了一身草屑的高大壮实男人,居然会叫颜贞蕴这么文艺雅致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