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毕业至今二十余年,方惠萍的人生可谓顺风顺水,何曾有过这种被人当众打脸,还得捏着鼻子向两个小丫头片子低头道歉的奇耻大辱。
士可忍孰不可忍。
但是不能忍也得忍;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眼下她身处三亚,身边跟着的人手也是寥寥无几。形势比人强,仗势欺人的贵宾不敢狺狺狂吠了;那帮平日里耀武扬威,好不威风的手下现在也一个个蔫头耷脑、噤若寒蝉。
万般无奈之下,方惠萍终于低下了她二十余年从未低过的头颅。
红树林小区安保严密,私密性极好。而且事情又发生在正午时分,小区内行人本就不多,再加上伍纯林第一时间做了消息管控,按理来说不该轻易外传。
可这个时间点能在三亚拥有不动产的大多家底深厚、消息灵通,因此尽管已经将消息源头封锁得十分严密,但这场不大不小的冲突,依旧在三亚本地的高端圈层里悄悄流传开来。
有人表示十分震惊,究竟是谁竟敢在三亚如此放肆撒野;但更多人则是好奇,冲突的另一方究竟是什么来头,竟然能请动在海南有着金融教父之称的伍纯林亲自出面。
那有人就要问了,凭什么一口咬定冲突的另一方来头不凡。
这时候就会有目击者一脸鄙夷地告诉你:“我跟你说,当时我就在小区门口等人,看得那是一清二楚。先是五六辆黑色商务车拉过来二三十个身形健壮的保镖。我还在纳闷这是出了什么事,结果没过半个小时,又来了一支一水的奔驰车队。就这阵仗,要说没点过硬的来头背景,谁信呢?”
方惠萍身份特殊,不能轻易曝光,起码不能在渝州以外的地方闹出太大动静。
袁景灿也不便走到台前,毕竟仗势欺人的名声传出去,终究不怎么光彩。
可舆论越传越偏,完全放任不管只会引来更多无端的猜测与解读。堵不如疏,为了避免事态进一步发酵,倪秀兰便被推到了明面上,成为外界能够看到的唯一关联人。
但新的问题也就随之而来了。
倪秀兰是谁?她和伍纯林又是什么关系?伍纯林又凭什么为了她如此大动干戈?
有人打探出倪秀兰是个面容姣好、风韵犹存的少妇;而伍纯林又是在海南有权有势的人物。
一个是身份神秘、容貌出众的陌生少妇,一个是权倾一方的顶级富商,看似毫无交集的两个人却因为一场冲突绑定在一起。一时间,流言蜚语迅速蔓延。
富商大佬与红颜知己之间不得不说的二三事,几乎成了三亚各个高端小圈子里茶余饭后的谈资。
所谓看热闹的不嫌事大,吃瓜群众们个个脑洞大开,凭着零星的猜测和主观的想象,各种添油加醋的脑补满天飞。流言越传越像真的,越说越有模有样,硬生生地将一场简单的冲突,渲染成了一段引人遐想的豪门秘闻。
倪秀兰是真的郁闷,原本只是想来三亚安安静静度个假;结果先是无端惹上了方惠萍这个疯女人,好不容易解决了麻烦,结果事情却越闹越大,场面也越来越不受控制了?!万一这些捕风捉影的八卦传回了渝州,那他们一家人往后还怎么做人?
可郁闷归郁闷,倪秀兰心里也清楚,眼下的局面已经由不得她了;就像方惠萍不得不低头一样;她既然选择接受了袁景灿的庇护,那就只能按照他的意愿办事。
况且宰相门前七品官,负责招待、安置她们母女的应美宣言行沉稳有度,一看就不是寻常之辈。
常言道“久处其位,自成其气”,应美宣上任盛宏燕京分公司总裁已有半年时间。从位居人后的秘书,到如今独当一面的总裁,身上的气质与气场也在不知不觉间发生了蜕变。
毕竟也是混迹商场多年的通透人,既来之则安之,倪秀兰很快就调整好了自己的心态,任凭流言蜚语不止,她自岿然不动。
不过,当她偷偷瞥了一眼身旁始终面带标准职业笑容的应美宣时,倪秀兰的心里还是产生了一个和郑心茹一模一样的疑惑。
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尤喻,怎么会认识袁景灿这样的人物?她们俩到底是什么关系?
琢磨袁景灿与尤喻关系的,远不止郑家母女。灰溜溜逃离三亚的方惠萍同样也琢磨袁景灿的底细。
只是立场不同导致她思考的方向也与郑家母女的截然不同。
方惠萍在渝州当了那么多年的地下女皇,虽然性格有些鲁莽霸道,做事不计后果,但她也有着江湖人最本能的判断;而且她第一时间考虑的往往不是什么儿女情长,而是对方背后的势力究竟有多雄厚、靠山是谁。
而睚眦必报的性格,更是让方惠萍在返程的路上就在反复盘算着回到渝州之后怎么把今天所受的屈辱加倍讨回来。
虽然袁景灿不是心慈手软的人,但现在是法治社会,他也不可能随心所欲地处置方惠萍,所以只能暂且放她一马;但放虎归山也不意味着什么都不做。
在从郑家母女口中得知方惠萍的全名,以及她渝州宴老板的公开身份后,袁景灿第一时间就让郭文龙安排他布置在渝州的暗子开始着手调查方惠萍的底细。
任务都已经派给下属了,现在袁景灿就只剩下一件事。
哄好尤喻!
于是,在被袁景灿包下亚龙湾希尔顿酒店顶层的全景餐厅里,两位真正的当事人正静静地相对而坐。
“想什么呢?”袁景灿拿起一瓶拧开了瓶盖的矿泉水递到侧着头,不知道在望着远方哪处风景的尤喻面前。
“谢谢!”尤喻回过神来接过袁景灿递过来的矿泉水,又低垂下眼睑轻声说道:“其实你没必要这样。”
袁景灿顿时沉默了下来。
他不知道尤喻说的“没必要”是指包下整间餐厅的铺张,还是指他以势压人、震慑方惠萍的行为。
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袁景灿,只能愣愣地盯着尤喻的侧脸一直看。
尤喻半天没等到袁景灿的回应,忍不住抬起头,却正好迎上袁景灿的目光,顿时半羞半恼地嗔道:“看什么呢!”
被当场撞破,袁景灿也不恼:“没什么,就是觉得大半年没见,你好像变了。”
尤喻虽然心知肚明自己变化的原因,可即便一贯以来都保持着理智,但此时的她还是像所有深陷爱恋中的姑娘一样忍不住追问:“哪变了?”
袁景灿挠了挠头,露出一抹憨笑:“说不上来,就是有这种感觉。”
尤喻的耳根瞬间烧了起来,她伸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趁机避开了袁景灿灼热的目光:“你怎么会在海南?”
“开会。”袁景灿如实回答道。
这时,几名服务员推着餐车依次走进餐厅;听到动静的两人同时闭口,安静地看着服务员布菜。
等服务员全部退出门外,尤喻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说道:“这次的事到此为止吧。”
虽然已经派人彻查方惠萍的底细,但面对尤喻时,袁景灿还是点了点头:“好。”
得到袁景灿的答复,尤喻看着餐桌上的菜肴,神色悲戚地说道:“冤冤相报何时了,你若对她下手,她必定会回过头来报复你,如此互相纠缠,永远没有尽头。”
袁景灿静静地看着尤喻,忽然语气低沉地说道:“对不起。”
尤喻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为什么要跟我说对不起?”
袁景灿凝视着尤喻的眼睛,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因为我没有保护好你,才让你平白卷入了这种无妄之灾,这都是我的疏忽。”
“谁也无法预料到明天会发生什么,你真的不用太过自责。”尤喻侧过头避开袁景灿灼热重的目光,睫毛轻轻颤动着:“况且你也不欠我什么,从来都不欠。”
袁景灿表情落寞地说道:“可我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你受委屈,却什么都不做。”
“你不要这样,其实该说谢谢的人是我!”尤喻的心好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这些年,我从你这里得到了太多太多,可我却从来都没有好好跟你说过一句谢谢。”
袁景灿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你不用跟我说谢谢,永远!”
尤喻愣了愣,随即扭头看向窗外的海景,似在问袁景灿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为什么?”
袁景灿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目光温柔地看着她的侧脸:“对一个人好,需要理由吗?”
尤喻回过头迎着他的目光,执拗地问道:“不需要吗?”
两人对视片刻,袁景灿突然问道:“你知道何为初心吗?”
尤喻盯着袁景灿的眼睛良久,缓缓摇了摇头。
袁景灿沉吟片刻说道:“颜回曾问孔子,为何有人能一生心无旁骛。”
尤喻隐隐猜到袁景灿接下来要说的话有可能关乎到许多的东西,不由得连呼吸都变得轻缓了些许。
把尤喻的表情尽收眼底,袁景灿这才不疾不徐地继续说道:“孔子没有直接作答,只让他取一瓢水,从庭院这头端到那头,不许洒出一滴。颜回试了三次,前两次皆洒了大半,唯有最后一次全神贯注时才做到滴水未洒。”
尽管尤喻听得似懂非懂,但她的目光却始终牢牢锁定在袁景灿脸上。
“这时孔子才说,初心便是这般,心无杂念,认准了便不回头。”袁景灿的目光落在尤喻那双透着淡淡粉色的纤细手指上,一字一句地说道:“你就是我认定的那瓢‘初心之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