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碾过结了霜的官道,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有人在牙缝里嚼冰渣。天刚亮没多久,雪后初晴,日头斜照在车帘上,把青帷布映得发白。谢挽缨靠在软垫上,闭着眼,其实没睡。她耳朵一直听着外面动静——车轮声、马蹄声、还有绿枝坐在前头赶车时偶尔咳嗽两声。
她知道绿枝有话要说。
果然,行到第三处驿站换马时,绿枝掀开帘子,低声道:“小姐,我刚才问了驿丞,听说城西别院这几日不太干净。”
谢挽缨眼皮都没抬:“怎么个不干净法?”
“说是大小姐常去那儿,还带了几位外人。”绿枝压着声音,“那些人穿的衣服不像中原样式,袖口绣着狼头图腾,说话带北荒腔调,走路也不走正门,翻墙进院,鬼鬼祟祟的。”
谢挽缨这才睁开眼,指尖轻轻敲了敲窗棂,一下,又一下,节奏平稳得像在数心跳。
“北荒部族?”她笑了笑,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她倒是会挑帮手,连野地里的狼崽子都敢往家里引。”
绿枝紧张地看着她:“小姐,您说……她该不会真打算对您动手吧?上次落水的事还没查清,这次又勾结外人……”
“不是‘该不会’。”谢挽缨打断她,唇角微扬,“是早就打算了。只是以前没胆子,现在觉得我离京太久,根基松动,正好下手。”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一点怒意都没有,反倒像是听了个笑话。
绿枝愣住:“可您刚从北境回来,万妖都跪了,谁还敢惹您?”
“万妖?”谢挽缨嗤了一声,“那是北境的事。这里是谢家,不是妖殿。在我这位好姐姐眼里,我永远都是那个可以随便踩一脚的庶女,哪怕我现在能一掌劈开山门,她也只会觉得——哦,运气好罢了。”
她伸手撩起窗帘一角,看了眼外头。驿站小厮正在给马匹喂豆子,几只麻雀扑棱着翅膀抢食,其中一只被啄得飞起来,歪歪斜斜撞到了墙上。
她看着那只鸟,忽然笑了:“你看它,明明飞不动了,还非得往上撞。有些人啊,就跟这鸟一样,不到头破血流,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绿枝听不懂这些比喻,但她懂小姐的意思——不怕,也不急。
“那咱们……要不要先派人去查查那些人的底细?”她试探着问。
“已经查了。”谢挽缨放下帘子,重新靠回软垫,“我昨夜离开万妖殿时,就留了信鸽给城南的老张头。他是我娘旧仆的儿子,表面是个卖糖葫芦的小贩,实际上替我盯着谢府三年了。他今早回了消息,说那几个北荒人住在城西破庙,白天不出门,晚上才活动,像是躲着什么。”
“躲着官府?”
“不,是躲着我。”谢挽缨淡淡道,“他们知道我是谁,也知道我不是好惹的。所以才选在暗处,等我回府那一刻,趁我不备,来个‘意外身亡’。”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绿枝却听得后背发凉:“那……我们得加快行程吗?”
“不用。”谢挽缨摇头,“按原速走就行。三日内到京,不多不少。让他们以为我还蒙在鼓里,让他们以为这次计划天衣无缝。”
她顿了顿,眼神冷了下来:“我要让他们自己把绳子打好,再亲手递到我手里。”
绿枝不敢再多问,默默放下帘子,坐回车头。
马车继续前行,阳光洒在路上,融化的雪水渗进泥土,留下一道道湿痕。远处有炊烟升起,狗叫声断断续续传来,一切看起来平静如常。
可谢挽缨知道,京城那边,已经开始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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驿站歇脚那晚,谢挽缨住进了东厢房。屋子不大,但干净整洁,炕烧得暖和,桌上还摆着一壶热茶和两个粗瓷碗。她没喝,只让绿枝把门窗关严,然后盘腿坐在炕上,从袖中取出一块巴掌大的铜牌。
铜牌背面刻着一个“张”字,正面则是一串数字编码——这是她安插在城中的暗线联络方式。她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边缘,铜牌发出轻微“咔哒”一声,像是打开了某个机关。
片刻后,窗外传来一阵极轻的叩击声,三长两短。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外面站着个矮小的身影,穿着驿卒的衣服,戴着斗笠,看不清脸。
“大小姐今日申时三刻入别院,与三人密谈半个时辰。”那人低声说,“其中一人左耳缺了一块,据查是北荒‘赤牙部’的逃奴,曾因刺杀族长被通缉。另两人身份未明,但携带一种特制迷香,产自漠北,可致人昏迷三日不醒。”
谢挽缨听完,点点头:“我知道了。让他们继续盯,不要打草惊蛇。”
“是。”那人应了一声,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她关上窗,回到炕上坐下,手指无意识摩挲着铜牌边缘。
赤牙部?迷香?
呵,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她这位嫡姐,看来不只是想让她“病逝”,而是要让她悄无声息地“失踪”,然后再由她出面悲痛欲绝地宣布:“妹妹归途中染疾,不幸离世。”
演得倒挺全。
可惜,她忘了最重要的一点——
她谢挽缨,从来不是那个任人摆布的草包庶女。
她是仙界战神兵解重生的人,一念可焚山煮海,一眼能窥尽因果。
区区一个谢家嫡女,加上几个落魄北荒奴,就想动她?
简直是拿鸡蛋砸铁锅,碎的只会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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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马车再次启程。
路上经过一片槐树林,枝干光秃秃的,树皮皲裂,像是老人手上的皱纹。风一吹,枯叶打着旋儿落地,有一片刚好飘进车窗,落在谢挽缨脚边。
她低头看了眼,没动。
绿枝伸手想去捡,却被她拦住。
“别碰。”她说,“这叶子沾了毒。”
绿枝吓了一跳:“毒?哪儿来的?”
“树上有。”谢挽缨抬头看向窗外,“那几棵老槐,枝杈交叉的位置,挂着些灰白色絮状物,看着像蜘蛛网,其实是‘蚀骨绒’,北荒人才认得的东西。一旦接触皮肤,轻则红肿溃烂,重则全身麻痹。”
绿枝倒吸一口冷气:“难道……有人提前在这儿设伏?”
谢挽缨冷笑:“不是设伏,是试探。他们不确定我是不是真的回来了,所以先在这条必经之路上撒点东西,看看有没有人中招。要是我像从前那样随手拂开落叶,现在早就躺在地上抽搐了。”
她弯腰捡起那片叶子,捏在指尖,轻轻一搓——
“啪”地一声轻响,叶片化为粉末,随风飘散。
“告诉车夫,绕道走官道南线,避开这片林子。”她平静地说,“顺便传话给老张头,让他查查是谁昨夜来布置的这些东西。”
绿枝连忙点头记下。
马车随即调转方向,驶向另一条路。
这一路上,谢挽缨再没说话,只是静静望着窗外。她的神情依旧从容,甚至带着几分慵懒,可眼底深处,已掠过一丝寒光。
她不怕阴谋。
她怕的是没人敢对她使阴谋。
现在好了,终于有人按捺不住,跳出来蹦跶了。
那就陪你们玩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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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午后,马车抵达京城外十里亭。
远远就能看见城门楼子,青砖灰瓦,守卫森严。街上行人往来,小贩吆喝,骡马拉货,一切如常。可谢挽缨知道,这座看似平静的城市底下,早已暗流涌动。
“小姐,咱们直接回府吗?”绿枝问。
“不。”谢挽缨摇头,“先去南市停一下。”
“南市?”
“去买点茶叶。”她说,“听说最近出了新品种,叫‘雪顶含翠’,据说是用晨露泡制,清香扑鼻。我那位好姐姐最爱喝这个,每次见我都特意泡给我,说是关心我身子弱。”
绿枝恍然:“您是要……给她送礼?”
“不是送礼。”谢挽缨笑了,“是去看看她最近气色怎么样。毕竟,一个即将动手杀人的人,心情要是太差,容易露馅。”
马车拐入南市,停在一家老字号茶庄前。
谢挽缨下车时,披上了斗篷,兜帽遮住了半张脸。她在店里慢慢挑选,最后买了两包“雪顶含翠”,又额外要了一盒“安神丸”——专治失眠多梦的那种。
掌柜热情推荐:“姑娘您眼光真准,这安神丸最近特别畅销,好多贵人都来买,说是夜里睡得踏实。”
“是吗?”她轻笑,“那我姐姐一定也吃了不少。”
付完钱,她走出茶庄,抬头看了眼天色。
日头偏西,余晖洒在街面上,拉长了行人的影子。
她忽然停下脚步,看向对面巷口。
那里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是谢家的二等丫鬟红绡,平时在嫡姐院子里伺候笔墨的。此刻她正鬼鬼祟祟地张望,见谢挽缨出现,吓得差点跳起来,转身就要跑。
谢挽缨没追,只淡淡说了句:“回去告诉你家小姐,就说她的茶,我买到了。”
红绡僵在原地,脸色煞白,最终哆嗦着点了点头,飞快跑了。
绿枝看得心惊:“小姐,她肯定是来探消息的!”
“不然呢?”谢挽缨重新上车,“她以为我还蒙在鼓里,以为我马上就要一头扎进陷阱。可她不知道,我比她们早走了十步。”
她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语气平静:“今晚好好睡一觉。明天,我要请我那位好姐姐来喝茶。”
绿枝小声问:“真请她?”
“当然。”谢挽缨睁开眼,眸光微闪,“我请她喝我自己买的‘雪顶含翠’,顺便问问她——最近夜里,睡得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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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谢挽缨入住谢府西跨院。
这是她重生以来一直住的地方,陈设简单,家具老旧,但胜在清净。她让人把房间彻底打扫了一遍,换了新被褥,点了熏香,还在窗台上放了一盆刚买的绿梅。
一切布置妥当后,她坐在灯下,翻开一本旧账册,装作核对田产地契的样子。
其实她在等。
等消息。
果然,半夜时分,院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接着,一片纸从门缝塞了进来。
她捡起来一看,是老张头的密报:
> “赤牙部三人已于今晨潜入府中,藏身花园假山后废弃水井内。迷香藏于花盆底部,预计明日午时借‘姐妹叙旧’之名,在茶中下药。行动代号:落梅。”
她看完,把纸条凑近烛火,烧成了灰。
然后吹灭灯,躺上床。
窗外月光洒进来,照在床前地板上,像铺了一层薄霜。
她睁着眼,盯着屋顶的横梁,脑子里过了一遍明日可能发生的情景。
她甚至能想象出嫡姐端着茶杯走过来的样子——满脸关切,嘴上说着“妹妹一路辛苦”,心里却盘算着什么时候动手最合适。
真虚伪。
也真可笑。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那时候她还是原身,每次被嫡姐欺负完,躲在柴房哭,嫡母来了还会骂她:“不过是个庶女,还想跟嫡小姐平起平坐?”
现在呢?
她已经是北境万妖共主,一念之间能让山崩地裂,而她们,还在为一场小小的“茶会下毒”沾沾自喜。
时代变了。
可有些人,就是不肯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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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谢挽缨起床梳洗。
她今天穿了件素白襦裙,外罩浅青色褙子,头发只用一根玉簪挽起,看上去温婉柔弱,十足一个大家闺秀的模样。
绿枝一边给她梳头,一边小心翼翼问:“小姐,真要在院子里请大小姐喝茶吗?万一……她带人闯进来?”
“她不会带人。”谢挽缨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淡淡道,“这种事,必须做得干净体面。她要是带一堆打手冲进来,那就是明着造反,谢家老爷第一个饶不了她。所以她只能用‘关心妹妹’的名义,亲手递上那杯茶。”
她拿起胭脂,轻轻点了下唇。
“而且,她一定以为我毫无防备。毕竟,我昨天还特意去买了她爱喝的茶,这不是示好吗?”
绿枝咬唇:“那……我们要不要提前准备点什么?比如护心丹之类的?”
“不用。”谢挽缨站起身,整理袖口,“我什么都不用准备。因为我根本不会喝那杯茶。”
她走到门前,拉开门。
清晨阳光照进来,院子里的梅花开得正好,风吹过,花瓣簌簌落下。
她抬头看了看天。
万里无云,是个杀人不见血的好日子。
“去请大小姐。”她说,“就说我昨夜梦见娘亲了,想跟她一起祭拜一下,顺便……叙叙旧。”
绿枝领命而去。
谢挽缨站在门口,看着满园春色,嘴角缓缓扬起。
嫡姐,你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啊。
那我就让你亲眼看看——
什么叫真正的局,是怎么设的。